图书馆的玻璃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那一片被知识浸染的寂静与暖意隔绝开来。陈帆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台阶,脚步在融雪后泥泞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溅起的冰冷泥点沾染在裤脚,留下肮脏的印记。他不在乎。胸腔里像是塞满了燃烧后又骤然冷却的灰烬,滚烫的刺痛与冰冷的窒息感交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周明宇那掠过他时毫无波澜的漠然眼神,以及苏婷随后投来的、带着疏离与一丝被打扰不悦的蹙眉。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两个问题像两只疯狂的秃鹫,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盘旋撕扯。凭什么周明宇可以如此自然地接近苏婷,带着那种熟稔的、甚至隐含欣赏的姿态?而自己,却像一块碍眼的污渍,需要被苏婷冷静地“说清楚”界限,需要被她父亲居高临下地“警告”远离,甚至只是远远存在于同一空间,都会引来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持距离的反应?
难道仅仅因为周明宇是“美院风云人物”,因为他有才华,因为他属于那个所谓的“小圈子”?而他陈帆,就活该是个在感情泥潭里打滚、学业岌岌可危、连自身状态都收拾不好的“麻烦”,只配得到漠视和告诫?
一种混杂着强烈不甘、被羞辱的愤怒,以及更深沉的、面对自身“不够格”而产生的无力感,像毒藤般缠绕勒紧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走得飞快,几乎是在小跑,寒风刮在滚烫的脸上,带来刺痛,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翻腾的灼热岩浆。
“陈帆!你慢点!等等我!”姚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息和急切。
陈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仿佛想用肉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上的剧痛。他拐进一条通往宿舍区的僻静小路,路旁的冬青灌木上还挂着肮脏的残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颓败不堪。
姚欣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拽停。“陈帆!看着我!”姚欣的声音带着少有的严厉,胸膛因奔跑而起伏,“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除了伤害你自己!”
陈帆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姚欣,声音嘶哑破碎:“那你要我怎么样?啊?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看着周明宇那副样子?我他妈做不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路上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几天来勉强维持的、试图回归“正常”的脆弱外壳,在这一刻被图书馆的偶遇彻底击碎,暴露出下面依旧鲜血淋漓、未曾愈合的伤口。
姚欣看着好友痛苦到扭曲的面孔,心脏也跟着揪紧。他理解陈帆的感受,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被对比得一文不值的滋味不好受。但他更知道,此刻沉溺于愤怒和自怜,只会让陈帆跌入更深的深渊。
“是,你做不到。”姚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放缓,但字字清晰,“但你现在冲过去,除了让自己更难看,让事情更糟,还能改变什么?陈帆,你得接受现实。苏婷已经跟你划清界限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周明宇是什么样的人,他跟谁交往,都跟你没有关系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你的期末考试!是你不能再继续‘烂’在这里!”
“我自己?”陈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扭曲地扯了扯嘴角,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还有什么‘自己’?一个连前女友都留不住、连一点暧昧都处理不好、被人父亲找上门警告、现在连坐在图书馆都要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的失败者?我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自己’?”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绝望。姚欣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他最恐惧的自我认知——他可能真的,如周明宇所说,“不过如此”。
“放屁!”姚欣突然低吼一声,双手用力抓住陈帆的肩膀,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目光,“陈帆,你听好了!林小雨离开,是因为你犯了错,伤了她的心,但这不代表你整个人就一文不值了!苏婷跟你保持距离,有她的原因,也可能有她家庭的考量,但这也不代表你就是个垃圾!周明宇?他算个什么东西?就因为他会画画,有点名气,他就有资格评判你的人生吗?”
姚欣的眼中燃烧着真挚的怒火,不是为了陈帆对周明宇的愤怒,而是为了陈帆如此轻易地否定自己。“是,你现在是很糟!感情失败,状态差,学业也落下很多。但那又怎么样?谁还没个低谷的时候?难道就因为一次摔倒,就永远趴在地上不起来了?陈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为了一个编程难题熬夜调试,会在篮球场上拼到最后一分钟,会……会真心实意地对林小雨好过!那些就不是你了吗?就因为现在遇到了坎,你就把以前所有的自己都否定了吗?”
姚欣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陈帆被自厌情绪覆盖的心防上。他呆呆地看着姚欣,看着好友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坚信,泪水更加汹涌地流下来,但之前的狂躁和绝望,似乎被这激烈的言辞冲开了一道缝隙。
“我……我不知道……”陈帆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我觉得好累,好乱……到处都是烂摊子……”
“那就一件一件来!”姚欣松开他的肩膀,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先从最要紧的来!期末考试就在眼前,挂科了更麻烦!感情的事,你想不通就先放一边!周明宇、苏婷,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眼不见为净!你现在,就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复习上!行不行?就算是为了……为了不让我,不让赵峰他们天天替你提心吊胆,行不行?”
姚欣的语气从激烈转为恳切。陈帆看着他,又想起宿舍里赵峰和陈夏衍虽然有时粗线条,但在他崩溃时默默的陪伴和收拾。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至少,在这个狭窄的宿舍空间里,还有人在乎他会不会彻底垮掉。
寒风卷过,刮起地上的碎雪和枯叶。陈帆打了个寒颤,发热的头脑被冷风一激,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先回宿舍吧。”他终于低声说,声音沙哑,“外面冷。”
姚欣松了口气,知道最激烈的情绪风暴暂时过去了。“好,回去。洗把脸,缓一缓。”
两人慢慢走回宿舍。一路上,陈帆沉默着,但脚步不再虚浮凌乱。胸口那种灼烧般的愤怒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钝痛和疲惫。姚欣的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否定自己……是的,他一直在否定自己,沉浸在错误和失败中,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可正如姚欣所说,以前的那个他,难道就完全消失了吗?
回到宿舍,赵峰和陈夏衍都在。看到陈帆红肿着眼睛、失魂落魄地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问。赵峰甚至主动起身,拿起热水瓶给陈帆倒了杯热水。“喝点热的,暖暖。”
简单的动作,却让陈帆心头一酸。他接过水杯,低声道谢。
陈夏衍从床上探出头,犹豫了一下,说:“帆哥,我刚在网上看到个段子,特逗,讲给你听听?”
这是一种笨拙的、试图转移注意力的关心。陈帆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用了,我……静一会儿。”
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捧着温热的水杯,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对面墙壁。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赵峰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陈夏衍翻书的声音。
姚欣坐到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陪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有雪意。
不知过了多久,陈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姚欣,你说……周明宇和苏婷,他们真的只是……普通认识吗?”
姚欣心里一沉,知道陈帆终究还是绕不过这个坎。他斟酌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我朋友说,周明宇对苏婷是有点特别。可陈帆,这重要吗?苏婷已经明确跟你划清界限了,她跟谁交往,是她的自由。你再纠结这个,除了折磨自己,没任何意义。”
“我知道没意义。”陈帆低下头,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可我控制不住会想……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这种感觉姚欣能理解。那是一种对自身处境失去控制、对他人关系无法解读的茫然和不安。尤其是在接连遭受打击后,这种不安会被无限放大。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姚欣叹了口气,“尤其是现在。陈帆,算我求你,先把这事放一放,行吗?等考完试,等你自己状态好一点,如果你还想知道,我们再想办法打听。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你扛不住的。”
陈帆沉默了。他知道姚欣是对的。他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断。探究周明宇和苏婷的关系,无疑是在弦上再加重量。
可是……那通来自“半亩塘”的、可疑的邀请电话呢?那像是一个悬在头顶的、充满未知的钩子。如果真是周明宇的“安排”,那意味着什么?是一个陷阱?还是一种……更复杂的挑衅或试探?
他没有把电话的事情告诉姚欣。他不敢。他怕看到姚欣更加担忧和反对的眼神,也怕自己内心深处那丝被这“邀请”诡异点燃的、混合着恐惧与扭曲好奇的火苗,会被姚欣彻底浇灭。
“我……尽力。”陈帆最终只能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承诺。
姚欣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眼中仍未散尽的迷茫,知道不能再逼他。能答应“尽力”,已经是不易的进步。“嗯。先复习。需要帮忙就说。”
陈帆点点头,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混乱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他伸手,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在桌面上、只写了几行字的编程作业。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复杂的逻辑符号上,试图用理性的框架构建一个临时的避难所,隔绝那些汹涌的情感暗流。
然而,图书馆那一幕,周明宇漠然的眼神,苏婷疏离的蹙眉,还有那通神秘的电话……就像背景噪音,始终顽固地存在着,干扰着他试图凝聚的专注。
他知道,姚欣说的“一件一件来”是对的。他也想这么做。
可心的秩序,远比纸上的算法更难重建。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宿舍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都是一个为期末奋战或挣扎的世界。
陈帆坐在其中一扇窗前,低着头,与内心的风暴和面前枯燥的习题,进行着一场无声而艰难的搏斗。
而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在冬夜的寒风中,依旧按照它庞大而冷漠的节奏,兀自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