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室

作者:想吃鱼糕 更新时间:2025/12/30 22:54:16 字数:3665

接下来的两天,陈帆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复习机器。起床,灌下浓咖啡,奔赴图书馆或宿舍书桌,对着课本和笔记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眼睛干涩发痛,脖颈僵硬如铁。食物只是维持身体运转的燃料,味同嚼蜡;睡眠短暂而浅薄,常被混乱的梦境打断——有时是林小雨在无尽的长廊里越走越远,一次也不回头;有时是苏婷和周明宇在某个光影朦胧的画廊里低声交谈,他隔着玻璃怎么也听不清;有时是苏文柏那张严肃刻板的脸,无声地重复着“保持距离”的警告。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半亩塘”,不去琢磨那通邀请电话背后的意味,更不去触碰关于周明宇和苏婷关系的任何猜想。姚欣说得对,那是他现在负荷不起的额外重量。他将全部意志力都压在了“通过考试”这个唯一清晰而迫切的目标上,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带来了一些表面上的“平静”。他的情绪不再大起大落,脸上很少出现表情,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的,只有在面对难题时才会微微蹙起眉头。话变得更少,与姚欣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学业讨论或生活琐事。他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层透明的、隔音的壳,将自己与外界那些会引发痛苦联想的刺激——无论是校园里偶然瞥见的熟悉身影,还是手机上任何可能带来不确定信息的提示音——都尽可能隔绝在外。

姚欣、赵峰、陈夏衍都小心翼翼地配合着这种状态。他们不再主动提起敏感话题,尽量维持宿舍里一种专注于学业的、略显沉闷但稳定的氛围。赵峰甚至贡献出了他珍藏的“提神秘籍”——某种据说能增强记忆力的功能性饮料,虽然味道古怪,但陈帆还是默默接受了。

然而,这层“壳”是脆弱的。它建立在极度疲惫和精神高压之上,内部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暗流,并未消失,只是不断蓄积、寻找着裂缝。

裂缝出现在第二天晚上。

陈帆正在攻克一门他落课最多的专业课。这门课概念抽象,计算繁琐,他学得异常吃力。一道综合大题卡了他将近两个小时,演算纸用掉了十几张,思路却像走进了死胡同,怎么也绕不出来。焦虑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部因为喝了太多咖啡和功能性饮料而隐隐作痛。

就在他烦躁地又一次划掉错误的推导,准备从头再来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消息的短促震动,而是来电。

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和他记忆中储存的那个“半亩塘”来电的号码……尾数似乎不同,但又有些模糊的相似。

陈帆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瞬间停滞。复习周以来,除了外卖和快递,几乎没有人会打他电话。这个时间点,一个陌生本地号码……

会是“半亩塘”再次确认?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挂断,或者不予理会。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任何可能扰乱心绪的意外。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别的事?比如学校临时通知?或者……其他什么他必须接听的?

犹豫的几秒钟里,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了。屏幕暗了下去。

陈帆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仿佛那通未接来电是一个被暂时按下的开关,不知道何时会再次弹起,引爆什么。

他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道该死的题目上,但思路已经完全被打断。刚才那些被压抑的、关于“半亩塘”、关于周明宇、关于那通邀请的种种猜测和不安,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蔓延,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为什么会有那通邀请?到底是不是周明宇?他想干什么?如果自己真的去了,会面对什么?嘲笑?羞辱?还是更难以预料的情景?苏婷会在吗?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足以让他刚刚勉强维持的专注彻底崩解。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着他的神经。他丢下笔,双手用力按着太阳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又卡住了?”姚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关切,“这道题是挺难的,要不先放一放,换一门看看?”

陈帆摇摇头,没说话。他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状态不仅仅是源于一道难题。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提示。陈帆像受惊般瞥了一眼,发现是班级群里关于明天考试教室安排的通知,这才松了口气,但心跳依旧急促。

他意识到,自己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根本无法有效复习。那通未接来电,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干扰着他整个系统的稳定。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僵局。要么彻底无视,要么……弄清楚。

“姚欣,”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干涩,“你那个美院的朋友……能再帮我问个事吗?”

姚欣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先说好,如果是关于周明宇和苏婷……”

“不是。”陈帆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是关于‘半亩塘’那个地方。周末晚上,是不是真有个内部活动?大概……是什么样的活动?”

姚欣皱起眉:“陈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我不是说了……”

“我就想知道。”陈帆抬起眼,看着姚欣,眼神里有一种执拗的、近乎恳求的光芒,“我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不然我心里总悬着,静不下来。”

姚欣与他对视着,看到了那平静外壳下隐藏的焦虑和不安。他明白,有时候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糟糕现实更折磨人。或许,让陈帆知道一些“无害”的基本信息,反而能让他死心?

“好吧。”姚欣妥协了,拿出手机,“我再问问。但我朋友也不一定清楚细节,那种内部活动,消息捂得挺严的。”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打电话。陈帆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等待着。窗外的夜色浓重,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教学楼和宿舍楼零星的灯火,在寒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几分钟后,姚欣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问到了?”陈帆立刻问。

“嗯。”姚欣点点头,斟酌着措辞,“他说,周末晚上确实有个小范围的聚会,不是公开的展览开幕式,更像是个……沙龙性质的交流。邀请了一些青年艺术家、策展人,还有少数对当代艺术收藏或评论有兴趣的校外人士。规格好像……比平时高一点。”

沙龙。交流。青年艺术家。策展人。校外人士。

这些词进一步勾勒出那个圈子的轮廓——专业,小众,带有一定的门槛和排他性。

“那……一般什么人会去?”陈帆追问,喉咙有些发干。

“主要还是那个圈子里的,或者被圈内人带进去的。”姚欣看了他一眼,“我朋友说,周明宇作为美院比较突出的学生,又是‘半亩塘’的常客,肯定会去。至于苏婷……”他顿了顿,“他不确定。但他说,以苏婷的外形气质和对艺术的兴趣,如果周明宇愿意引荐,她是有可能被列入邀请名单的。”

周明宇引荐……苏婷有可能在场。

这两个信息叠加在一起,让陈帆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通邀请真的是周明宇的手笔,那么苏婷很可能也会出现在那个场合。这意味着什么?周明宇想让他看到什么?看到他们如何“般配”?看到自己如何“格格不入”?

一种混合着屈辱和某种病态好奇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还有,”姚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朋友听说……这次沙龙,好像有个挺特别的环节,或者说……有个比较特殊的‘参与者’。”

“特殊的参与者?”陈帆疑惑。

“嗯,具体不清楚。好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艺术家或评论家,而是……跟某个近期有点争议的艺术项目或者事件有关的人?我朋友也是听别人含糊提起的,说不明白。”姚欣摇摇头,“反正挺神秘的。陈帆,这种场合,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你真的,千万别动什么心思。”

争议的艺术项目或事件?特殊的参与者?

这些模糊的信息,非但没有打消陈帆的疑虑,反而让那通神秘的邀请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具……一种诡异的吸引力。像黑暗中一处隐约透着光、却不知是陷阱还是出口的洞口。

陈帆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笔,对着那道难题,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姚欣的话:沙龙,周明宇,苏婷可能在场,特殊的参与者……

以及,那通未接来电。

它还会再打来吗?如果打来,他该怎么办?

拒绝?那会不会显得自己怯懦,或者,错过了什么?

接受?那无疑是踏入一个完全未知、且很可能充满恶意的局。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形的十字路口,四周迷雾弥漫,每一条路都看不清尽头,却似乎都通往更大的不确定性或痛苦。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短信。

来自另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陈帆同学,关于周六晚“半亩塘”沙龙邀请,请于明晚八点前短信回复此号码是否出席。以便安排。期待您的光临。」

公式化的措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般的意味。

明晚八点前。必须回复。

“期待您的光临”。

这五个字,在此刻读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讽刺和压力。

陈帆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冰凉。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背后那双属于周明宇的、带着冷漠审视和某种算计的眼睛。

姚欣注意到他神色不对,探过头来:“怎么了?谁的信息?”

陈帆迅速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没什么,垃圾短信。”他撒谎了,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姚欣狐疑地看着他,但陈帆已经低下头,重新对着书本,摆出一副专心复习的样子。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挺直僵硬的背脊,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选择,被以这样一种方式,强硬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的重量,似乎远远超出了是否参加一场艺术沙龙本身。

它关乎尊严,关乎勇气,或许也关乎……他能否真正从那片由失败、愧疚、他人评判和自我怀疑构成的泥沼中,找到一丝破局的可能。

尽管那破局之路,看起来如此险峻,且吉凶未卜。

夜色更深了。宿舍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陈帆坐在灯下,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宣判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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