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勒令回复的短信，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烧红烙铁，嗤啦一声，蒸腾起令人窒息的焦虑迷雾，彻底搅乱了陈帆最后一点试图维持复习状态的心力。书本上的字迹开始扭曲游移，公式和概念变得陌生而抗拒，他的目光虽停留在纸面，魂魄却已抽离，在“去”与“不去”的悬崖边缘反复徘徊，被底下漆黑的未知与可能潜伏的羞辱撕扯。
姚欣几次欲言又止，他能感觉到陈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到极致、濒临断裂的气场。那绝不是面对普通学业压力的状态。他怀疑陈帆隐瞒了什么，可能与那个“半亩塘”有关，但陈帆紧闭双唇、回避对视的姿态，明确传达出拒绝交流的信号。姚欣只能压下担忧，更加密切地留意着他，同时心里把那素未谋面的周明宇骂了无数遍。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缓慢爬行。白天，陈帆强迫自己坐在图书馆，用身体的疲惫麻木大脑的纷乱。他不再试图攻克难题，只是机械地重复阅读和抄写，效率低得可怜。晚上回到宿舍，他早早洗漱上床，面朝墙壁，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与自己的恐惧和臆想搏斗。
如果去，会怎样？他会像一个误入豪华宴会的乞丐，衣着寒酸，言语笨拙，对周围的一切高谈阔论茫然无知。周明宇可能会带着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冷淡看着他，或许还会“好心”地向旁人介绍：“这位是陈帆，我对你们提过的……”提过什么？他的失败？他的不堪？苏婷可能也在，她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惊讶？尴尬？还是彻底的无视？其他那些光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参与者们，又会如何打量他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嘲笑？怜悯？还是彻底的漠然？
光是想象这些场景，就让他胃部痉挛，冷汗涔涔。
如果不去呢？短信里“以便安排”几个字，隐隐带着威胁。不回复，或者拒绝，会怎样？会显得他胆小如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坐实了周明宇对他“不过如此”的评价？还是说，会错过什么……虽然他完全想不出自己能错过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或许，不去才是明智的，是远离麻烦，是遵循苏文柏的警告，也是对自己脆弱现状的保护。
可是，心底那丝微弱却顽固的不甘，像风中残烛，始终不肯熄灭。他真的就要这样，被一连串的打击和警告钉死在原地，连一步都不敢迈向那个明显是“局”的场合吗？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去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什么，周明宇到底想干什么，然后……然后或许就能死心，就能真正接受自己与那个世界、与那些人永恒的隔阂？
这念头带着自毁般的诱惑。
周三一整天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周四上午，他有一门考试。走进考场时，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拿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试卷发下来，那些熟悉的题目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大脑却像生锈的齿轮，运转艰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旁边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只有他对着卷子，长时间地发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监考老师走过他身边，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交卷铃声响起时，陈帆还有近三分之一的题目没做完，或者只是胡乱写了几笔。走出考场，冬日稀薄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知道，这门课，大概率是挂了。一种冰冷的绝望感，混合着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攫住了他。看，连这最后一件“该做”的事，他都搞砸了。
姚欣在考场外等他，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沉。“考得怎么样？”
陈帆摇摇头，没说话，径直往前走。
“陈帆！”姚欣追上去，“一门没考好而已，后面还有机会！你别……”
“我累了，想回去睡会儿。”陈帆打断他，声音空洞。
回到宿舍，他果然脱了外套就爬上床，用被子蒙住了头。赵峰和陈夏衍考完试回来，本想交流一下考题，被姚欣用眼神制止了。宿舍里气氛凝重。
陈帆躺在黑暗中，睁着眼。考试失利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连日来勉强支撑的意志。他觉得自己真的糟透了，一无是处。感情一塌糊涂，学业眼看也要完蛋，连面对一场明显不怀好意的“邀请”都犹豫不决，懦弱不堪。
这样的他，去或不去“半亩塘”，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去不去丢人现眼的区别罢了。
这个自暴自弃的念头，反而带来一种畸形的平静。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下午，他依旧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姚欣把饭放在他桌上，他也无动于衷。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宿舍地面投下一条狭长的、昏黄的光带，渐渐移动，最终消失。
晚上七点半。
距离短信要求的回复截止时间，还有半小时。
陈帆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有些猛，带来一阵眩晕。他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晦暗不明。
姚欣正对着电脑整理笔记，听到动静回头看他。“醒了？饭都凉了，要不要热一下？”
陈帆没回答，只是拿起了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那条勒令回复的短信依旧刺眼地躺在收件箱里。
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宿舍里很安静，赵峰戴着耳机在看电影，陈夏衍在打游戏，键盘声轻柔。姚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息看着他。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再关乎勇气、尊严或好奇。它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关于他是否还有一点点行动力、是否还愿意为自己（哪怕是出于最糟糕的动机）做出一个决定的测试。
他受够了这种被动的、被事情推着走、被情绪淹没的状态。受够了不断地分析、权衡、恐惧。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精心布置的羞辱舞台，他也想……动一下。想用自己的脚，踩下去，看看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会激起什么样的尘埃。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变成一滩只会自怨自艾的烂泥。
这个念头粗粝、偏激，带着自毁的倾向，却在此刻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力量。
他垂下眼，开始打字。速度很慢，但很坚决。
「我会出席。陈帆。」
点击发送。
信息送达的提示亮起。
然后，他将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再次蒙住了头。
仿佛刚才那个按下发送键的动作，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气力。
姚欣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可以肯定陈帆回复了什么。他想问，想阻止，但看着陈帆那副拒绝与世界沟通的姿态，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路，旁人再如何担忧，终究要当事人自己去走，去撞，或许头破血流，或许……在绝处找到一丝微光。
只是那“半亩塘”的夜晚，等待陈帆的，究竟会是什么？
无人知晓。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寒风在楼宇间穿梭呼啸。
陈帆躺在被窝里，身体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决定已经做出。
接下来的，只是去面对。
无论那面对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