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白天,是在一种近乎真空的悬浮感中度过的。
陈帆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当第一缕灰白惨淡的天光勉强挤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宿舍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条模糊不清的淡影时,他就已经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木纹纹理,仿佛在研读某种晦涩的天书。大脑异常清醒,却又空洞得可怕,像被彻底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一个不断闪烁的光标,提示着某个即将到来的、被命名为“今晚八点,半亩塘”的指令。
他没有立刻起床。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宿舍里其他三人绵长或轻微的鼾声,听着窗外早起鸟儿零星的、有气无力的啁啾,听着这座城市在冬日清晨缓慢苏醒时发出的、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胸口没有戒指的坠感,皮肤接触到的只有棉质睡衣柔软的纹理和自身恒定的体温。这种“空”的感觉很奇异,既不沉重,也不轻松,只是一种纯粹的、无属性的“存在”状态。
上午,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姚欣默默给他买的,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回书桌前,摊开一本复习资料,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如同凝视一片没有意义的符号海洋。他试图强迫自己看进去,为接下来还有的几门考试做最后的挣扎,但注意力像滑溜的鳗鱼,怎么也抓不住。那些字母和数字在眼前漂浮、旋转,最终只留下视觉疲劳带来的酸涩。
姚欣几次看向他,欲言又止。赵峰和陈夏衍似乎也察觉到他今天异常沉默,连平时最爱的游戏和视频都调低了音量,偶尔交谈也压着嗓子。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氛围,仿佛他是一个易碎的玻璃制品。
下午,陈帆离开了宿舍。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他只是需要离开那个空间,需要走动,需要让身体消耗掉一些莫名积攒的、却又无处释放的能量。
校园在周末的午后显得空旷而寂寥。前几日的融雪使得地面依旧泥泞不堪,一些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污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光秃的树枝以各种扭曲的姿态伸向铅灰色的天际,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笔触生硬的素描。寒风不大,却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穿透并不厚实的衣物,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图书馆紧闭的大门,走过空荡荡的篮球场,走过结着薄冰、显得肮脏而死寂的小湖边。他走得不算快,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脑海里依旧没有具体的思绪,只有那个不断跳动的光标,和一种模糊的、类似上刑场前的平静。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校园的边缘,靠近南门。那里有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开着各种面向学生的店铺。他的目光掠过奶茶店、快餐店、复印店……最后,落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服装店橱窗上。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时下年轻人流行的款式,颜色鲜艳,剪裁新颖。陈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两年、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和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仔裤。这身装扮,去学校食堂,去图书馆,甚至去普通的咖啡馆,都毫无问题。但去“半亩塘”……
他想象着自己穿着这身衣服,走进那个姚欣口中“工业风”、“青年艺术家聚集”、“规格不低”的空间,站在那些衣着光鲜、谈吐不凡的人群中。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难堪。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瘪瘪的钱包。生活费本来就不宽裕,前段时间心神恍惚,花销也有些随意,加上备考买资料,剩下的钱寥寥无几。一件像样的外套?想都别想。
他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头发有些长,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裹在一件旧羽绒服里,像个找不到家的流浪学生。一股自厌的情绪涌上来。看,连一件像样的“战袍”都置办不起,还谈什么去“面对”?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橱窗,快步离开了那条街,重新走回冷清空荡的校园。寒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粒。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姚欣他们都在。看到他回来,姚欣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显然看出了他情绪不对。
“出去逛了?”姚欣问。
“嗯。”陈帆含糊地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
“晚上……”姚欣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你真要去那个什么……‘半亩塘’?”
陈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看姚欣,只是低声说:“嗯。”
“陈帆!”姚欣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周明宇明显没安好心!你去干嘛?送上门给人看笑话吗?”
“我知道。”陈帆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就是想去看看,笑话是什么样的。”
姚欣被他的话噎住了,瞪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你疯了吗?这有什么好看的?期末考试还没完,你……”
“我考砸了一门,你知道的。”陈帆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姚欣。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可能还会考砸更多。我现在,除了去看看那个所谓的‘笑话’,还能做什么?复习?你看我还能看进去吗?”
姚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看到了陈帆眼中那种破釜沉舟般的绝望,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自毁的冷静。他知道,再劝也无用了。
“我跟你一起去。”姚欣最终说,语气斩钉截铁。
“不用。”陈帆立刻拒绝,“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姚欣坚持,“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
陈帆看着姚欣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担忧,心头掠过一丝暖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不想把姚欣也拖进这潭浑水。
“真的不用。”他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两人对视着,僵持了几秒。最终,姚欣败下阵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行,我不跟着。但你答应我,手机保持畅通,有什么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或者出来。还有……”他顿了顿,“别逞强。”
“嗯。”陈帆应了一声,算是承诺。
晚饭,陈帆吃得很慢,味同嚼蜡。六点半,他开始换衣服。还是那件旧羽绒服,那条普通牛仔裤,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他对着宿舍里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将翘起的头发压平,但效果甚微。镜子里的人,眼神沉寂,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苍白,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七点整,他穿上鞋,围上一条旧围巾,对姚欣说了声“我走了”,便推门出去。
“陈帆!”姚欣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陈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点。”姚欣的声音很低。
陈帆点了点头,拉开门,走进了走廊昏黄的灯光和冰冷的空气中。
下楼,走出宿舍楼。夜晚的校园比白天更显寂寥,路灯在寒风中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湿滑的小径。寥寥几个晚归的学生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人注意这个独自走向校外的身影。
根据短信里附带的粗略地址和之前查到的信息,“半亩塘”艺术空间位于大学城边缘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内。距离不算近,步行需要将近四十分钟。陈帆没有选择坐公交或打车,他需要这段时间,需要这寒冷空气中的步行,来让躁动不安的心跳逐渐平复,或者说,来适应那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麻木的平静。
他走出校门,汇入城市周末夜晚的车流和人潮。街道两旁霓虹闪烁,店铺里传出喧闹的音乐,情侣挽着手嬉笑走过,外卖电动车穿梭如织。这个世界依旧鲜活、嘈杂,充满了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烟火气。他像一个幽灵,沉默地穿过这片喧嚣,朝着城市边缘那片更安静、也更不确定的区域走去。
越往前走,繁华的街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略显陈旧的街道、低矮的厂房、和稀疏昏暗的路灯。创意园区的指示牌出现在路口,箭头指向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小路两边是红砖砌成的旧厂房,一些被改造成了工作室、咖啡馆或小剧场,窗户里透出各色灯光,隐约传来音乐或人声,但与主街的喧闹已是两个世界。
按照指示,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两旁墙壁上涂鸦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抽象图案。巷子尽头,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黑色铁门半掩着,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旁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用白色油漆手写的门牌号,以及一个箭头,指向旁边一个需要侧身才能进入的、更狭窄的入口。
入口处亮着一盏昏黄的、造型复古的壁灯,灯光照亮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和旁边墙上张贴的一张海报。海报设计极简,黑底白字,只有“半亩塘”三个手写体汉字,以及下方一行小字:“夜间沙龙 · 限时开启”。
就是这里了。
陈帆站在那盏昏黄的壁灯下,灯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上。他能听到铁门后面隐约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得模糊不清的人声、音乐声,以及玻璃杯轻轻碰撞的脆响。那声音像来自另一个维度,带着温暖的、属于人群的嗡嗡声,与他周身包裹的寒冷和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就是这里了。
他迈开脚步,侧身,走进了那个狭窄的入口。
入口是一条短短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走廊,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头顶只有几盏光线微弱的射灯,打在墙上一些镶嵌在玻璃后的、他看不懂的小型装置作品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明亮、也更温暖的光线,还有更清晰的人声和音乐——是某种舒缓而略带实验性的电子音乐。
陈帆在门前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手心微微出汗。羽绒服下的身体有些僵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暖意、光线、声音、气味……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门后是一个挑高极高的巨大空间,果然是由旧厂房改造而成。裸露的钢结构横梁,粗糙的水泥地面和立柱,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黑色窗帘半掩着。空间中央悬挂着几组造型奇特的、发出柔和可变色光芒的灯饰,光线在空气中制造出迷离的光影效果。四周墙壁上挂着尺寸不一的画作、摄影作品或综合材料装置,风格前卫,冲击力很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蜡烛气味、酒精味、咖啡香,以及许多人聚集时产生的、温暖而复杂的人体气息。
大约有三四十人分散在空间各处。他们大多年轻,穿着打扮个性鲜明而不失品味——剪裁独特的西装,设计感强烈的长裙,各种材质的叠穿,精心打理的发型。有的三五成群,手持酒杯低声交谈,神情专注;有的独自站在某件作品前,静静观赏;有的坐在角落随意摆放的沙发或垫子上,翻阅着印刷精美的画册。
音乐恰到好处地作为背景存在着,既不喧宾夺主,又营造出一种松弛而富有格调的氛围。
陈帆站在门口,像一颗被投入精致鱼缸的粗糙石子,瞬间感到了全方位的“不合时宜”。他的旧羽绒服,他的普通牛仔裤,他乱糟糟的头发,他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和局促,都与这个空间、这些人群格格不入。几乎在他踏入的瞬间,就有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过来,带着淡淡的打量、好奇,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一种想要立刻转身逃走的冲动猛烈地撞击着胸口。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强迫自己抬起目光,迎向那些视线,尽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自在和一丝虚张声势的倔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的另一端,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周明宇。
他穿着合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大衣,没有系扣,随意地敞开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略带疏离感的淡淡笑意。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僵在门口的陈帆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欢迎,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是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确认。
他走到陈帆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那种陈帆已经熟悉的、略带低沉的嗓音,开口说道:
“来了?还以为你会临阵脱逃。”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陈帆强撑起的、脆弱的镇定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