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局中人

作者:想吃鱼糕 更新时间:2026/1/2 22:52:06 字数:5546

周明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寂静湖面的冰,在周围舒缓的音乐和低语背景中,激起一圈圈冰冷而清晰的涟漪。附近几个正在交谈的人似乎被这边短暂的静止吸引,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探究,又迅速礼貌地移开,仿佛遵循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社交礼仪。

陈帆感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刺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周明宇的话语则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轻易划开他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露出内里的慌乱和难堪。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至少保持沉默的尊严,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周明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目光在陈帆身上那件旧羽绒服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环视了一下周围,语气依旧平淡:“这里暖气开得足,外套可以存一下。”他朝着入口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示意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简单的衣帽架,已经挂了几件款式考究的大衣和围巾。

这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建议,却让陈帆更加窘迫。脱下这件臃肿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外套,他会显得更单薄,更……暴露。里面那件普通的灰色毛衣,在这些精心打扮的人中间,只会更加寒酸。

“不用。”他听到自己干涩地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生硬。

周明宇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仿佛只是尽到了最低限度的地主之谊。“随意。”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随便看看吧。今晚有些作品还不错。”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陈帆真的是他邀请来鉴赏艺术的普通客人,而不是一个被他用近乎羞辱的方式“请”来看戏的局外人。

这种若无其事的姿态,比直接的嘲讽更让陈帆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迈开脚步,随着周明宇的引领,走进了这个光影迷离的广阔空间。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周围的低声谈笑、玻璃杯清脆的碰撞、晦涩难懂的艺术品、空气中浮动的香氛……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疏离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而周明宇则是那个握着线头的人。

他们穿过人群。陈帆能感觉到更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淡漠的,甚至带着一丝轻微优越感的审视。没有人上前打招呼,周明宇也没有向任何人介绍他。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停下,对着某件装置或画作,用那种专业而简洁的语气点评一两句,声音不高,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陈帆听到。

“……这个艺术家喜欢用废弃工业材料解构消费主义符号,想法挺直接,但执行上略显粗糙。”

“……那边那组摄影,试图探讨城市化进程中个体的失语,光影运用有点意思,但叙事性弱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陈帆完全陌生的术语和评判标准,像一堵无形的墙,再次强调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领域鸿沟。陈帆只能沉默地听着,目光试图跟随他的指引,落在那些扭曲的金属、模糊的人像、或是意义不明的彩色方块上,大脑却一片空白,无法产生任何共鸣或理解,只感到更深的隔阂与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寻找那个可能也在的身影——苏婷。

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带着艺术气质的脸庞。没有。至少,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没有看到苏婷。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另一种失落。

就在他们走到空间深处,靠近一个小型吧台区域时,周明宇停下了脚步。吧台后站着一位穿着黑色衬衫、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正在熟练地调制饮料。旁边散落着几张高脚凳,有几个人坐着闲聊。

周明宇转向陈帆,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缺乏温度的表情。“喝点什么?这里的特调还不错。”他的语气像是在尽最后的礼貌,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测试——测试陈帆是否会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暴露出更多的不安和不知所措。

陈帆的喉咙干得发疼。他确实需要喝点什么来缓解紧张。“水就行。”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依旧紧绷。

周明宇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似乎对这个毫无新意的选择略感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对吧台后的女子示意了一下:“一杯苏打水,加片柠檬。”

等待饮料的短暂间隙,气氛凝滞。陈帆能感觉到周明宇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静的观察,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物品,或者一个等待反应的实验样本。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陈帆感到屈辱和愤怒。他猛地转过头,迎上周明宇的视线,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把我叫来,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质问意味清晰可辨,“就为了让我看看,你和你的‘圈子’,有多么‘高级’,而我有多么‘不入流’?”

周明宇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苗,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我叫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邀请函上,写的是‘半亩塘’艺术空间。我不过是这里的一个普通参与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至于‘高级’和‘不入流’……陈帆,标签是你自己贴上去的。这里没人给你贴标签,除了你自己。”

他的话像一把软刀子,轻巧地拨开了陈帆直接的愤怒,将问题抛回给他自己。是啊,邀请来自“半亩塘”,周明宇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而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那种被审视的难堪,难道不是他自己心态的投射?

就在这时,吧台后的女子将一杯澄澈的、浮着柠檬片和冰块的苏打水递了过来。陈帆接过,冰凉的杯壁让他滚烫的掌心稍微舒适了一些。他喝了一大口,带着气泡的冰冷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苏婷呢?”他放下杯子,不再纠缠那个无解的问题,换了一个更直接的,“她今晚会来吗?”

周明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苏婷?”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随即又带上了一丝了然,“原来你还惦记着她。”他摇了摇头,“她不在这里。至少,我没看到。”

这个答案让陈帆心头一松,随即又感到一阵荒谬的失落。如果苏婷不在,那么周明宇这场“秀”的一大重要“观众”就缺席了。那他到底图什么?真的只是为了看自己出丑?

“那你到底……”陈帆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打断了。

人群的注意力似乎被吸引到了空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片用简易展板隔出的相对独立的区域,之前一直用深色的幕布遮着。此刻,幕布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不大的、布置得更像小型演讲台的区域。灯光聚焦过去,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站在那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简约但设计感十足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的男人,神情略显拘谨,甚至有些不安。

“各位,”中山装老者拿起一个无线麦克风,声音温和而清晰,透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空间,“感谢大家今晚莅临‘半亩塘’。接下来,是我们今晚沙龙的一个特别环节——‘对话与回响’。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一位年轻的创作者,李明远先生。他近期完成的一组名为《消逝的坐标》的观念摄影作品,在业内引起了一些关注,也……引发了一些讨论。”

老者的介绍不疾不徐,但“引发了一些讨论”这个措辞,让陈帆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之前轻松氛围的张力。周围人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小舞台上,脸上流露出感兴趣、好奇,或某种准备评判的神色。

周明宇也微微转过了身,看向那边,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他低声,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帆听:“重头戏来了。”

陈帆不明所以,只能跟着看向那个叫李明远的年轻创作者。他看起来并不像周围其他人那样自信从容,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不时瞥向身边的老者,像是在寻求支持。

“李明远先生的这组作品,”老者继续介绍道,“以城市中即将被拆除或已被遗忘的老建筑、旧街区为拍摄对象,但并非简单的记录。他通过特殊的后期处理,将一些……更具争议性的元素,比如拆迁标语、开发商logo、甚至网络上关于强拆的新闻截图碎片,以一种近乎蒙太奇的方式,叠加到这些承载着记忆的空间影像上。试图探讨城市化进程中的记忆、权力与个体痕迹的博弈。”

老者的描述让陈帆隐约明白了这组作品可能“争议”在哪里。这显然触碰到了某些现实的、甚至敏感的边界。

“艺术应当介入现实,还是保持纯粹的审美距离?个体的创作自由,其边界在哪里?如何平衡表达的力量与可能的‘冒犯’?”老者抛出了一连串问题,然后转向李明远,“明远,不如你自己来谈谈创作这组作品的初衷,以及……面对随之而来的不同声音,你的想法?”

李明远接过话筒,手似乎有些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明显的紧张:“我……我只是想记录下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那些地方,有很多人的记忆……我觉得,艺术不应该只停留在美的层面,它应该能让人思考……至于那些不同的声音,”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沉默注视着他的面孔,“我尊重所有的看法,但……我不会后悔自己的创作。”

他的发言简短,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如老者那样圆滑得体。但那份紧张和话语里隐约的坚持,却让陈帆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共鸣?在这个充斥着精致、疏离和晦涩话语的空间里,这个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狼狈的年轻创作者,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此刻的窘境——一个闯入者,一个不被理解、可能被评判的“异类”。

台下响起了零星的、礼貌性的掌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默的审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中山装老者点了点头,示意李明远可以回到旁边坐下。然后,他面向众人,微笑道:“那么,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大家对李明远先生的创作,或者对他提出的问题,有什么看法、疑问,或者……不同的见解,都可以畅所欲言。我们期待思想的碰撞。”

自由交流。碰撞。

陈帆看到,台下有几个人的眼神亮了起来,跃跃欲试。那是一种准备进入“辩论”或“展示”状态的光芒。而周明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陈帆身边,走到了靠近前排的位置,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和台下,仿佛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又像一个等待时机的……参与者?

陈帆的心跳莫名加快。他隐约感觉到,这个“特别环节”,或许才是周明宇真正想让他看到的“戏肉”。不是关于艺术本身,而是关于这个圈子里的规则、话语、以及……某种更隐晦的博弈和展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评论家的中年男人率先举起了手。老者示意他发言。

“李明远先生的作品,勇气可嘉。”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恕我直言,将社会议题如此直接地、甚至可以说是粗糙地嫁接到影像艺术中,是否过于简化了问题的复杂性?艺术的力量在于其隐喻性和多义性,而非简单的标语式呐喊。这种处理方式,是否反而削弱了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使之沦为一种……廉价的情绪煽动?”

他的话语犀利,直指核心。台上的李明远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紧接着,一个打扮时尚、留着短发的年轻女性也开口了,语速很快:“我不同意王老师的观点。艺术从来就不是真空的!尤其是在当下,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感恰恰体现在敢于触碰现实、提出问题。李明远的手法或许直接,但正是这种直接,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迫使观众去面对那些我们往往选择视而不见的‘消失’。我认为这恰恰是这组作品的价值所在!”

争论开始了。观点交锋,术语频出,语气或激烈或克制,但都带着这个圈子特有的、试图在逻辑和理论高度上压倒对方的姿态。陈帆完全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和理论引用,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张力,那种在礼貌外表下涌动的、关于话语权和解释权的争夺。

他像一个误入学术会议的文盲,茫然地站在边缘,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们用他不懂的语言进行着激烈的辩论。而周明宇,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加入了讨论。他没有立刻发言,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直到某个间隙,才用他那种不高但清晰的嗓音,插入进来。

“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周明宇的声音成功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李明远先生的作品,让我想起一个概念——‘景观的暴力’。我们日常所见的城市景观,本身就是权力规训的产物。他的叠加,可以看作是一种对既定景观的‘破坏’或‘干扰’,试图暴露出隐藏在其下的权力关系和记忆断层。从这个意义上说,手法是否‘粗糙’或许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这种‘干扰’行为本身所具有的象征性和挑衅性。”

他的发言既回应了之前的争论,又引入了新的理论视角,显得既专业又不失深度。立刻有人点头表示赞同,也有人露出思考的神色。周明宇站在灯光下,神情从容,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场合,是话语的中心。

陈帆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在这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里游刃有余,看着他在众人面前展示才华和见解。而自己,只能像个影子一样站在昏暗的角落,手握着一杯快要化完冰的苏打水,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巨大的落差感再次袭来,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和周明宇,乃至和这个空间里的大多数人,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仅仅是家境、才华的差距,更是思维方式、话语体系、乃至所处世界的根本不同。周明宇的“邀请”,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羞辱,而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展示?让他亲眼看看,他们所在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的,而他陈帆,连理解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辩论似乎告一段落。中山装老者做了个总结性的手势,感谢大家的踊跃发言。人群的注意力开始稍微分散,有些人走向吧台续杯,有些人继续欣赏作品,有些人则聚成小团体继续刚才的话题。

周明宇也从人群中心走了出来,目光再次投向陈帆所在的角落。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刚才那番精彩的发言只是随手为之。他朝着陈帆走了过来。

陈帆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冰水沿着杯壁流下,濡湿了他的指尖,一片冰凉。

周明宇停在他面前,目光扫过他脸上难以掩饰的茫然和僵硬,淡淡开口:“怎么样?这种‘交流’,还适应吗?”

这问题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陈帆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近乎残忍的揶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硬撑的“还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沉默地站着,像个拙劣的哑剧演员,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暴露着自己彻头彻尾的“不适应”和“不属于这里”。

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入口方向,那个狭窄的走廊口,光线一暗,又一个人影,侧身走了进来。

是个女生。

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浅咖色的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似乎因为迟到而有些歉意,进门后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抬起眼,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视着这个对她而言同样陌生的空间。

是苏婷。

陈帆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