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婷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动荡湖面的、色泽温润却分量不轻的玉石,在陈帆已然混乱不堪的心湖里,激起了又一圈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涟漪。她站在门口那片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与周遭迷离变幻的彩色灯光和那些个性张扬的装扮相比,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清新。但她脸上的神情,那种略带好奇、又努力维持着得体仪态的沉静,却奇妙地中和了这种“不同”,让她看起来并非完全的闯入者,更像一个带着明确目的前来观摩的、认真的访客。
陈帆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快、更乱的节奏撞击着胸腔,咚咚的声响仿佛要震破他的耳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留下脸颊一阵忽冷忽热的麻木。他看着她,目光无法移开,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几天前图书馆那疏离的一瞥,咖啡馆里冷静的“朋友论”,此刻都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带着些许不确定气息的苏婷所覆盖,搅得他本就一团乱麻的思绪更加混沌。
她怎么会来?是周明宇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收到了邀请?她和周明宇,到底……?
无数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炸开。而几乎与此同时,周明宇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他侧过头,看向苏婷的方向,脸上那副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表情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掠过眼底,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意料之中与某种微妙兴味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门口的苏婷和身旁僵硬的陈帆之间,极其短暂地逡巡了一个来回。那眼神,像是一个布局者,看着两颗棋子按照既定的、却又略有偏差的轨迹,终于移动到了他预想的位置附近。
苏婷的目光在偌大的空间里搜寻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她的视线捕捉到了站在靠近吧台区域、相对显眼的周明宇,以及……他旁边那个穿着旧羽绒服、脸色苍白、正死死盯着自己的陈帆。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固。
陈帆清楚地看到,苏婷脸上的茫然和搜寻,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瞬间冻结,然后迅速被惊讶、困惑,以及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尴尬所取代。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面对“意外”和“麻烦”时的身体语言。
没有笑容,没有点头,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面对认识的人时应有的礼貌性示意都没有。只有那种迅速武装起来的、带着距离感的尴尬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这眼神,比图书馆那次更直接,更伤人。因为它发生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本不该有他出现的场合,因为它毫无掩饰地流露出“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质疑,以及“真糟糕”的潜台词。
陈帆感到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冰凉的液体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他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脸颊,烧灼着,却又在苏婷那冰冷的目光下迅速褪去热度,只剩下彻骨的寒。
就在这时,周明宇动了。他不再理会身旁几乎石化的陈帆,迈开步子,朝着门口的苏婷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和而略带距离感的笑意,与刚才参与辩论时的锐利截然不同。
“苏婷?你也来了?”周明宇的声音透过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熟稔,“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太‘理论’的场合没兴趣呢。”他走到苏婷面前,微微低头,与她交谈起来,姿态自然而亲近,仿佛他们早已约好,或者至少,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苏婷的注意力被周明宇吸引过去,脸上那种面对陈帆时的尴尬和疏淡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的微笑。她低声对周明宇说了句什么,周明宇笑着摇了摇头,也回应了一句。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而自然,与陈帆这边的僵硬冰冷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陈帆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在舞台角落的道具,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主角们”寒暄、交谈,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背滑落,能品尝到口腔里弥漫开的、混合着苏打水微涩和自身恐慌的古怪味道。
周明宇没有再看陈帆一眼,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他侧身,引着苏婷,开始向她介绍空间里的布局和一些显眼的作品,语气温和,带着引导的意味。苏婷跟在他身边,微微仰头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个简短的问题。他们逐渐朝空间的另一侧走去,远离了吧台,也远离了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原地的陈帆。
陈帆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看着苏婷浅咖色的裙摆轻轻摆动,看着周明宇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们融入那些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中,很快便难以分辨。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和耻辱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他的膝盖、胸口,最终是头顶。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精心(或者说,破罐破摔地)赴约,结果只是来亲眼见证自己的多余和不堪。周明宇的目的达到了吗?或许吧。他看到了他想看的——陈帆的窘迫,陈帆与这里的格格不入,以及……苏婷面对陈帆时那种清晰的、毫不留恋的疏离。
这场“秀”,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当面的羞辱,甚至没有多少直接的对话。但它用这种更冷酷、更无声的方式,完成了对陈帆的“处刑”。他被放置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环境里,被所有人(包括他曾经心存幻想的苏婷)无视或礼貌地排除,亲眼看着那个他无法企及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看着那个曾经对他表示过“关心”的女孩,如何自然地走向另一个显然更“匹配”的男人的身边。
多么……高效而残忍。
陈帆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向那个方向。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喉咙发紧。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钟都不能。
他转过身,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朝着来时的入口冲去。脚步踉跄,差点撞到一个正端着酒杯与人交谈的年轻女子,引来对方一声低低的惊呼和不满的眼神。他顾不上道歉,也无暇理会周围可能投来的更多诧异或鄙夷的目光,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穿过那些晦涩的艺术品,穿过低声交谈的人群,穿过迷离的光影和香氛。他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通往狭窄走廊的门,重新投入了外面那条昏暗、冰冷、却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安全感的巷道。
寒冷清新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鼻腔里残留的香氛和暖意,也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冷却。他扶着粗糙的红砖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下挣扎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膜嗡嗡作响。
出来了。他出来了。
可是,那种被彻底击垮、被无情对比、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他,比外面的寒风更刺骨。
他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巷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墙壁间回荡。远处创意园区其他建筑零星的灯光,像黑暗中漂浮的、冷漠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麻木地掏出来,是姚欣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没事吧?快十点了。」
十点了。他在那个地方,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却感觉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起来,仿佛想用速度甩掉身后那个华丽而冰冷的噩梦,甩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苏婷看向他时那尴尬而疏离的眼神,甩掉周明宇那始终平静无波、却掌控一切的身影。
跑出创意园区,跑上相对明亮的主路,跑过周末夜晚依旧喧嚣的街道。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在乎。身体的痛苦,似乎能暂时掩盖内心的剧痛。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他才不得不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着,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眼前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这个世界依旧繁华热闹,与他内心的荒凉形成讽刺的映照。他像个游魂,站在不属于自己的繁华边缘。
接下来去哪儿?回宿舍?面对姚欣他们关切或疑问的目光?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天桥,走过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走过在寒风中依偎着取暖的情侣,走过醉醺醺大声唱歌的年轻人……最终,他走到了学校附近那座横跨在一条小河上的旧石桥。
桥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斑驳的桥面和桥下黑沉沉的、缓慢流淌的河水。冬夜的河水看起来格外寒冷、深不可测。
他走到桥中央,趴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望着下面漆黑的河水。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来,穿透他单薄的衣物,让他浑身发抖。但这份冷,与他心里的寒意相比,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今晚的一切,像一场荒诞而清晰的噩梦。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向他展示了横亘在他与周明宇、与苏婷、甚至与某种“更好”生活之间的鸿沟。那不仅仅是感情竞争的失败,更是阶层、视野、圈层全方位的碾压。
他想起了周明宇的话:“标签是你自己贴上去的。”
是吗?真的是他自己敏感、自卑,才感到格格不入吗?还是说,那鸿沟本身就客观存在,而周明宇只是用这种方式,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学业,感情,自我价值……一切都像这桥下的河水,沉在黑暗里,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流向。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懒得去看。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停在了不远处。
陈帆没有回头。他以为只是路人。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确定,轻轻地响起,在寂静的桥面上,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
“陈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