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桥上的对峙

作者:想吃鱼糕 更新时间:2026/1/4 23:11:25 字数:4219

那声“陈帆”,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击碎寂静的重量,在空旷的桥面上,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清晰无误地钻进陈帆的耳朵。不是幻听。那音色,那种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语气,他认得。

是苏婷。

陈帆趴在冰冷石栏上的身体,骤然僵硬,如同被瞬间注入的不是血液,而是凝固的石膏。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握在粗糙水泥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刮擦着粗糙的颗粒。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更加混乱狂野的节奏撞击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胃部也跟着一阵痉挛。

她怎么会在这里?追出来的?为什么?

无数疑问再次炸开,与先前在“半亩塘”累积的羞辱、冰冷、以及此刻身心俱疲的绝望感混合在一起,酿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具冲击力的情绪旋涡,让他一时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桥下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缓慢流淌的墨色河水,仿佛能从那里找到答案,或者干脆被它吞噬。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带着犹豫,但确实在向他靠近。最终,停在了他身侧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他没有转头,但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浅色的衣角,和那双熟悉的、穿着简约短靴的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桥下河水若有似无的呜咽,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风声,以及头顶那盏老旧路灯因接触不良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电流嗡嗡声。这沉默比之前“半亩塘”里那些疏离的目光和晦涩的交谈更让陈帆感到窒息。它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语、疑问、以及一种近乎对峙般的张力。

终于,苏婷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难以掩饰的、公事公办般的克制,只是底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懊恼或无奈?

“你……跑得很快。”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你了。问了门口的人,说有人急匆匆往这边跑了,我猜可能是你。”

陈帆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在心里冷笑。猜?她倒是“猜”得挺准。但他现在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控诉?还是像在“半亩塘”里那样,继续暴露自己的狼狈和不知所措?

他的沉默似乎让苏婷有些无措。她沉默了几秒,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帆,”她再次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点坚持,或者说是试图打破僵局的努力,“我们能谈谈吗?就……现在。这里。”

谈谈?陈帆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像是关节生了锈般,直起身,转过来,目光终于落在了苏婷的脸上。

桥上路灯昏黄的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看起来和刚才在“半亩塘”里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沉静、得体的样子,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眼神里少了那份面对周明宇时的放松,多了些复杂的、陈帆读不懂的东西——有尴尬,有坚持,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谈什么?”陈帆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干涩得连他自己都陌生,“谈我刚才在那个地方,有多么像个傻瓜?谈你和周明宇……”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带着尖锐的刺痛,说不下去。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漆黑的河水,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能面对的、不会伤害他的存在。

苏婷因为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讽刺和痛苦而微微抿紧了嘴唇。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帆,”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你现在……情绪很不好。我也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你。那通邀请……是你自己收到的,对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陈帆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他猛地转回头,眼神锐利地刺向她:“不然呢?难道是你‘好心’邀请我去,看我出丑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无理取闹的指控,将他内心最不堪的猜忌暴露无遗。

苏婷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是微微的恼怒。“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被误解的不悦,“陈帆,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吗?设计让你难堪?我至于吗?”

她的反问让陈帆哑口无言。是啊,苏婷至于吗?她一直表现得那么理性、克制,连划清界限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这种背后设计看人笑话的伎俩,似乎确实不符合她的风格。可是……如果不是她,那周明宇……

“那是周明宇?”陈帆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愤怒和求证的情绪。

苏婷沉默了。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这种默认般的沉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陈帆刚刚因为她的反驳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上。

“果然是他……”陈帆低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了然,“他想让我看看,我跟他,跟你,跟你们那个世界,差距有多大。他想让我……彻底死心。”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力量。

苏婷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自我贬低,眉头蹙得更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寒风中化作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周明宇他……”她斟酌着词句,语气复杂,“他有时候做事,是有点……自以为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去‘考验’或者‘点醒’别人。他觉得那样直接、有效。”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帆,“但他没有恶意……至少,不完全是恶意。”

“没有恶意?”陈帆几乎要冷笑出声,“把我骗到那种地方,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被所有人用看外星人的眼光打量,看着你们……看着你们……”他看着苏婷,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指控清晰无比。

苏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眼神里也浮起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烦躁和无力。“陈帆,你能不能别总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她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些微的尖锐,“是,周明宇的做法欠妥。但你自己呢?你为什么会去?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不甘心?”

她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陈帆一直不愿正视的内心一角。他为什么会去?是因为周明宇的“邀请”像一个挑战,激起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不肯认输的执拗?还是因为内心深处,对苏婷和周明宇的关系,始终存有那一丝不愿熄灭的、病态的好奇和不甘?

他的沉默,再次印证了苏婷的猜测。她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冷静分析的态度:“陈帆,我们之间,在咖啡馆那天,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那里。这让我很意外,也很……困扰。”

困扰。这个词,比“尴尬”更甚,它明确地表达了陈帆的出现对她而言,是一种负担,一种打乱她原有节奏和计划的麻烦。

陈帆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面部僵硬的肌肉,形成一个古怪而苦涩的表情。“困扰?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就像你父亲说的,我应该离你的生活远点,对不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尖刻。

提到父亲,苏婷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被触痛、无奈,甚至有一丝隐约愤怒的复杂神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我父亲找过你,我知道。”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的态度,我替他向你道歉。但他……有他的立场和考虑。而且,”她抬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陈帆,我自己的事情,包括和谁交往,和谁做朋友,我自己会判断,不需要别人替我安排,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或提醒什么。”

她这番话,既像是在为父亲的越界道歉(尽管道歉得并不十分诚恳),又像是在清晰地划清她与父亲态度的界限,同时,也隐隐否定了周明宇那种“安排”的正当性。但听在陈帆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撇清——她和他父亲、和周明宇都不同,她有自己的主见,而她的主见,显然不包括与他陈帆再有任何超越“普通同学”的瓜葛。

“那你现在追出来,跟我谈这些,又是为了什么?”陈帆问,声音疲惫不堪,“为了再次明确你的‘困扰’,让我以后识相点,别再出现在你可能出现的任何场合?还是……为了显示你的‘公正’,替周明宇解释一下他没有‘恶意’?”

他的话里充满了刺。苏婷被他这种充满防御和攻击性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发现自己似乎很难和此刻的陈帆进行有效沟通。他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任何靠近都可能被误解为攻击。

“我追出来,是因为我看到你那样冲出去,状态很不对劲。”苏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那层一直维持着的、冷静自持的外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陈帆,我承认,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或者说,有些情况我没有处理得很好。但我并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看起来……很不好。”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真实的担忧。但这担忧听在陈帆耳中,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施舍式关怀。他不需要这种怜悯。

“我好不好,不关你的事。”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再次撑在冰冷的栏杆上,“苏婷,我们不是朋友吗?普通同学那种。那就保持普通同学的距离好了。我的事,你不用管。你的事,我也不会再过问。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他的话像一道冰冷坚硬的墙,将苏婷所有试图沟通的意愿都挡了回去。苏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倔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极轻的、消散在风中的叹息。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陈帆此刻沉浸在他自己的痛苦和防御之中,听不进任何话。而她,也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足够的意愿,去强行介入他混乱的生活。

寒风吹过桥面,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亮这桥上咫尺之间的僵局与隔阂。

“好。”苏婷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添了几分疏离,“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去。”

说完,她没有再等待陈帆的回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下了桥。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嘈杂声中。

陈帆没有回头。他只是维持着趴在栏杆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冬夜桥头的石像。直到再也听不到她的脚步声,直到确认她真的离开了,他才缓缓地、脱力般松开了紧握着栏杆的手。

手掌心被粗糙的水泥面硌出了深深的红印,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合着冰冷的湿气,传来细微的刺痛。但这痛,与他心里那片空荡荡的、被寒风贯穿的荒芜相比,微不足道。

苏婷追出来了,说了一堆话,试图“谈谈”,最终却又这样离开了。这场短暂的桥上对峙,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像一把钝刀子,在他本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又缓慢地、反复地拉锯了一道。

她到底想干什么?显示她的“善良”和“担忧”?还是仅仅为了消除她自己那点因为“困扰”而产生的愧疚感?

他不知道,也懒得再去猜。

他只是觉得累,冷,前所未有的孤独。

桥下的河水,依旧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带走时间,也带走这个冬夜里,两个年轻人之间短暂交错却又迅速分离的、充满误解与隔阂的轨迹。

而陈帆,依旧站在原地,不知该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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