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痛苦考试周

作者:想吃鱼糕 更新时间:2026/1/7 23:23:34 字数:4228

接下来的几天,陈帆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剥离了所有情感投入的状态,度过了考试周剩余的时光。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艰深的原理和复杂的演算,只是将姚欣划定的重点、整理的笔记,像背诵经文一样,一遍遍强行塞进已经超负荷运转、却又异常麻木的大脑。走进考场,摊开试卷,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题目,心中不再有恐慌或焦虑,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会做的,就按记忆中的步骤写下答案;不会做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抓耳挠腮、浪费时间,只是空白着,或者胡乱填上几个相关的公式。

交卷,离开,吃饭,回到宿舍或图书馆,继续投入下一门课的背诵式复习。周而复始。他吃得很少,睡得也不多,话更是少得可怜。整个人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高效、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冰冷。

姚欣、赵峰、陈夏衍都尽量配合着这种状态。他们不再试图和他谈论任何与考试无关的话题,只是默默地分享资料,提醒时间,在他偶尔因为低血糖或疲惫而脸色发白时,递上一块巧克力或一杯热糖水。宿舍里的气氛因此显得有些压抑,但至少,陈帆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崩溃的迹象。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帆放下笔,看着写得半满、字迹潦草的试卷,心中没有任何波澜。没有解脱感,没有轻松,也没有对结果的担忧。只是……结束了。一段必须完成的、名为“期末”的任务,结束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冬日下午的阳光难得地有些明媚,虽然依旧缺乏温度,但总算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在光秃的枝桠和残留的雪地上投下清晰却寂寥的影子。校园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考完试的学生们或拖着行李箱匆匆离校,或三三两两结伴外出庆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学期结束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松弛的气息。

陈帆独自一人,慢慢走回宿舍。路上遇到了几个同班同学,互相点头致意,简短地问候“考得怎么样”,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还行”或“不知道”,便匆匆擦肩而过。他不想交谈,不想寒暄,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可以暂时隔绝外界的、熟悉的狭窄空间。

推开宿舍门,赵峰和陈夏衍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兴奋地讨论着寒假回家的计划和要玩的游戏。看到陈帆回来,赵峰大声说:“帆哥,考完了!解放了!你什么时候走?票买了吗?”

陈帆愣了一下。走?回家?这个念头在过去的几天里,被他刻意屏蔽了。他几乎忘记了还有寒假这回事。

“我……还没定。”他低声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面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草稿纸,一片狼藉。

姚欣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桌,闻言转过头:“你不打算早点回去?叔叔阿姨肯定想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陈帆的父母在另一个城市,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以往每次放假,他都归心似箭。但这次……一想到要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面对父母关切的询问,可能还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憔悴、成绩可能一塌糊涂……他就感到一阵本能般的抗拒和疲惫。

“再说吧。”他含糊道,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杂物,“可能……过两天。”

姚欣看着他回避的态度,心里了然,也不再追问。“行,反正宿舍还能住一段时间。我车票是后天的,这两天陪你。”

赵峰和陈夏衍第二天上午就相继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宿舍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陈帆和姚欣两个人。

姚欣履行了他的承诺,在陈帆考完试的第二天下午,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和黑绳,还有陈帆之前装“遗物”的棕色纸箱,对陈帆说:“我出去一趟,找个地方把东西处理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陈帆正在擦桌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姚欣,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去了。你处理掉就行。”

“真不去?”姚欣确认道。

“嗯。”陈帆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姚欣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好。那我去了。”

姚欣离开后,宿舍里只剩下陈帆一个人。彻底的寂静降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呜咽。他停下擦桌子的动作,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这个住了两年多的空间。赵峰和陈夏衍的床铺已经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姚欣的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他自己的区域,还是一片狼藉,堆放着未清理的资料和杂物。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当周围还有人在忙碌、在交谈、在制造声响时,那种孤独可以被掩盖、被忽略。但现在,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自己制造的这一片狼藉和内心那个同样千疮百孔的空洞时,那种无处可逃的孤寂感,变得如此真实而锋利。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拖着行李箱、或说笑着、或匆匆走过的学生。每个人都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有可以回去的“家”,有等待他们的人。而他呢?他像一片被风吹离了枝头的叶子,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该落向何方。

回家的诱惑与抗拒在他心里拉扯。他想念母亲做的饭菜,想念父亲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想念自己房间里那张熟悉的床。但同时,他又无比恐惧面对他们。他该如何解释自己这半年来的一团糟?该如何掩饰眼底的疲惫和内心的荒芜?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在他们面前,再次揭开自己失败和不堪的伤疤。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心跳莫名加快,喉咙发紧。他犹豫着,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帆啊?”母亲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浓浓的关切,“考试都考完了吧?怎么样啊?累坏了吧?什么时候回家?票买了吗?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就等你回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陈帆勉强维持的心理防线。他张了张嘴,想说“还好”,“考完了”,“过两天就回”,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他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夺眶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电话那头,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小帆?你怎么了?是不是……考试没考好?没事的,没事的啊,一次考试而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是不是太累了?跟同学闹矛盾了?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了?”

母亲焦急而温柔的声音,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陈帆这些日子以来用麻木和冰冷强行封锁的情感闸门。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自我厌弃、孤独无助……所有情绪混作一团,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他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抽泣声传过去,可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小帆?小帆你说话呀!别吓妈妈!”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陈帆再也控制不住,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透过听筒传了过去。“妈……我……我好难受……”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说着,像迷路了很久终于看到亲人的孩子,“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

他没有具体说发生了什么,只是反复地、混乱地表达着自己的痛苦和失败。母亲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安抚着,说着“没事的,回家来,妈妈在”,“天大的事有爸妈呢”,“别哭了,乖,先冷静一下”……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哭哑,眼泪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陈帆才慢慢平静下来,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母亲在那头不停安慰和引导他深呼吸的声音。

“妈……”他哑着嗓子,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过两天就回去。”

“好,好,回来就好。”母亲的声音也带着鼻音,但充满了如释重负,“票买了吗?没买妈妈现在给你买?什么时候的?路上小心点,多穿衣服……”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陈帆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家,那个或许无法解决他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无条件接纳他疲惫和伤痕的地方,此刻成了他唯一想去的、也是唯一能去的避风港。

挂断电话,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久久没有动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心里那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孤独感和窒息感,却因为刚才那通电话,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终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窗外,夕阳西下,给寒冷的冬日傍晚涂抹上一层凄艳的橙红色。光线透过窗户,照进空旷的宿舍,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光影。

陈帆就坐在那片光影的边缘,像一尊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争的、伤痕累累的雕塑。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残局一片狼藉,但他至少,还活着,并且,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撤退、舔舐伤口的后方。

姚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看到陈帆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陈帆?你怎么了?”姚欣蹲下身,担忧地看着他。

陈帆抬起眼,看着姚欣,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哭泣后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没事。”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多了点人气,“跟我妈打了个电话。”

姚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拍了拍陈帆的肩膀,没有多问。“东西……我处理好了。在河边找了棵老树,挖了个小坑,埋了。”他低声说,“没立碑,也没做记号。就当……尘归尘,土归土吧。”

陈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欣空空的手上。“谢谢。”他低声说。

姚欣把他扶起来。“地上凉。收拾一下,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算是……践行?”

“践行?”

“嗯,我后天早上的车。”姚欣说,“你也快回去了吧?”

“嗯,我明天去买票。”陈帆说,顿了一下,“姚欣,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

他的感谢发自内心,带着沉重的分量。姚欣鼻子一酸,用力锤了他肩膀一下:“少来这套!是兄弟就别废话!赶紧收拾,饿死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一起出门,在学校后门找了一家熟悉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热气腾腾的饭菜,冰凉的啤酒,嘈杂的环境,熟悉的友人。这一切,构成了一种粗糙而真实的烟火气,将陈帆从那种极致的孤独和悲伤中,一点点拉回现实的人间。

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寒假计划,关于可能补考的安排,关于下学期选课。谁也没有再提起林小雨、苏婷、周明宇,或者“半亩塘”。那些名字和事件,仿佛真的随着下午姚欣埋掉的那些东西,一起被暂时封存、埋葬了。

吃完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依旧寒冷,但陈帆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了一点暖意,那是食物和酒精带来的,也是友情和即将归家带来的。

宿舍楼里比前几天更加空荡寂静。回到宿舍,两人各自洗漱。临睡前,姚欣对躺在床上的陈帆说:“陈帆,寒假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陈帆在黑暗中应了一声,“你也是。路上小心。”

夜深了。陈帆躺在床上,听着姚欣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过去几个月的惊涛骇浪,似乎终于暂时平息。留下的是一个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他,和一个需要收拾的、关于学业和未来的残局。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漂浮在冰冷的绝望之海上。他抓住了一块粗糙的浮木——家人的接纳,朋友的陪伴,以及一个可以暂时休憩的、名为“家”的港湾。

未来的路依然模糊不清,内心的伤口也远未愈合。

但活着,并且还有地方可去,还有人可以依靠,这本身,或许就是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