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归巢

作者:想吃鱼糕 更新时间:2026/1/8 22:53:43 字数:4004

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规律声响,像一种单调而有效的催眠剂,将陈帆这些日子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丝一丝地碾平、熨帖。他靠坐在硬座车厢冰凉的塑料椅背上,头歪向蒙着一层模糊水汽和灰尘的车窗,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冬日寒气浸染得色泽黯淡的景物上:收割后裸露着褐色泥土的田野,零星散落着灰白色积雪的荒坡,光秃秃的、枝桠如铁丝般刺向铅灰色天空的杨树林,以及偶尔掠过的小城镇,低矮的房屋顶上竖着歪斜的电视天线,烟囱里冒出稀薄的、几乎被寒风瞬间撕碎的炊烟。

一切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北方冬季的萧瑟与沉寂。这沉寂与他内心的那片荒芜,奇异地产生了某种共鸣,不再是刺痛,而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默然相对。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味、劣质香水以及人体本身复杂气息的空气,谈不上好闻,却充满了一种粗糙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邻座的大叔脱了鞋,将脚架在对面的空座位上打着鼾;斜对面的年轻母亲低声哄着哭闹的婴孩;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女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分享着零食。这些声音和画面,像背景板一样存在着,不侵入,也不远离,只是构成了一个与他那充满了激烈情感冲突和冰冷审视的大学校园截然不同的、更庞大也更漠然的世俗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被周明宇审视、被苏婷疏离、被失败感追逐的陈帆。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春运前夕略显拥挤的车厢里、赶着回家的疲惫学生。这种身份的暂时隐匿,带来了一种近乎麻痹的安全感。

昨天下午,姚欣送他到车站。两人在候车室熙攘的人群中告别,没有太多话。姚欣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家好好歇着,多吃点好的。有事打电话,不要想着脖子和房梁比拔河了,你比不过的。”陈帆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哽,最终也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火车启动,姚欣的身影在站台上迅速变小、消失。陈帆坐回座位,看着城市的高楼和霓虹渐渐被抛在身后,心里那片空落落的荒原,似乎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坚实声响,稍微填充了一点点虚无。

旅程不长,四个多小时。当熟悉的家乡站台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陈帆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那是一种混合着近乡情怯、渴望温暖、却又惧怕被看穿狼狈的复杂情绪。他拎起简单的行李——一个半旧的背包,里面只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书本资料一概没带——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

寒冷而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家乡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尘土和远处化工厂排放物的微呛气息。站台上灯光昏暗,人影幢幢,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雾。他随着人流走下台阶,目光在接站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母亲裹着一件厚重的、有些年头的深紫色羽绒服,围巾把下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焦急和期盼的眼睛,正踮着脚,努力在出站的人流中辨认。父亲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黑色皮夹克,背微微有些驼,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一贯的严肃沉默,但目光也在不停地扫视着。

“妈!爸!”陈帆喊了一声,声音出口才发现有些嘶哑。

母亲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脸上的焦虑立刻被巨大的欣喜和心疼取代。她用力挥着手,穿过稀疏下来的人群,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父亲也跟了上来,步伐沉稳。

“小帆!可算到了!冷不冷?路上挤不挤?饿不饿?”母亲一叠声地问着,伸手就要接过他肩上的背包,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眉头随即蹙了起来,“哎呀,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在学校没吃好?学习太累了?”

一连串的询问,像温暖的水流,冲刷着陈帆冰封的心防。他任由母亲接过背包(其实很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是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妈,不累。车上吃了。”

父亲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回来了就好。”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言简意赅,却让陈帆紧绷的脊背莫名松弛了一点点。

“走,回家,车停在那边。”父亲转身带路。母亲则紧紧挨着陈帆,一只手还拽着他的胳膊,仿佛怕他走丢似的,嘴里依旧絮叨着家里准备了什么菜,妹妹陈雨怎么念叨着想哥哥了。

走向停车场的那段路,陈帆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父母都没有问他考试怎么样,也没有问任何关于学校、关于朋友、关于感情的问题。他们只是用这种最质朴的关切和略带笨拙的体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可能引爆他情绪的地雷。这反而让陈帆心里更加酸楚,也更加……愧疚。他们一定从昨天电话里听出了不对劲,却选择了不问,只是用行动默默接纳他可能带回来的一切“不好”。

父亲开的还是那辆有些年头的国产轿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陈旧的气息。陈帆坐在副驾驶,母亲坐在后座,依旧不停地问着嘘寒问暖的话。车子驶出车站,汇入夜晚城市稀疏的车流。街道两旁熟悉的店铺、广告牌、光秃的行道树,在车灯和路灯的映照下,一一掠过。家乡这个小城,几年间似乎也有些变化,盖起了新的商场,拓宽了道路,但骨子里的那种缓慢、略显陈旧的基调,依旧没变。

车子驶入陈帆家所在的、建成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路灯昏暗,楼宇的墙壁有些斑驳,冬青丛上覆盖着肮脏的残雪。停好车,爬上熟悉的、楼道灯坏了也没人修的漆黑楼梯,来到三楼那扇漆色剥落的绿色铁门前。

钥匙转动,门开。温暖的灯光,混合着饭菜的香气,以及一种独属于“家”的、难以言喻的安心的味道,瞬间将陈帆包裹。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珊瑚绒睡衣的女孩从沙发上跳起来,像只小鹿般冲了过来。

“哥!”妹妹陈雨今年高二,个子蹿高了不少,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饿扁了!妈非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陈雨叽叽喳喳的声音,驱散了最后一点归途的沉重。陈帆看着妹妹鲜活的脸,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似乎也被这明亮的生机映照得微微亮了一些。

“去,洗手,准备吃饭。”母亲笑着拍了一下陈雨的后背,然后将陈帆的背包接过去放好,催促道,“小帆,快去洗把脸,暖和暖和,马上开饭。”

父亲默默地去厨房端菜。陈帆走进熟悉的、略显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出来。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的自己,与身后贴着卡通贴纸的旧瓷砖、摆着妹妹发绳的洗漱台格格不入。他捧起水,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洗去一些疲惫和风尘。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母亲果然做了红烧肉,油亮酱红,肥瘦相间,冒着热气。还有清蒸鱼、蒜蓉菠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电饭煲里米饭的蒸汽氤氲着,带来温暖的米香。

“快坐,快坐,趁热吃。”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看你这瘦的。”

父亲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看了看陈帆,犹豫了一下,也拿过一个杯子:“喝点?”

陈帆平时不怎么喝酒,但此刻点了点头。冰凉的啤酒入喉,带着轻微的苦涩,却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陈雨一边扒饭,一边兴奋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师上课闹了笑话,她和同桌偷偷传纸条被抓,月考哪科又考砸了被老妈念叨……她的话语像欢快跳跃的音符,填充着餐桌上的空间。父母偶尔附和或笑骂两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沉默吃饭的陈帆。

陈帆埋头吃着。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鱼肉鲜嫩,带着姜丝的清香;菠菜爽口,鸡蛋汤暖胃。熟悉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唤醒着关于“家”和“安全”的深层记忆。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仿佛想用食物来填满内心的空洞。

母亲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圈又有点红,赶紧又给他夹菜:“慢点吃,别噎着,多的是。”

父亲喝了一口啤酒,看了陈帆一眼,终于还是开口,语气尽量平常:“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出成绩?”

陈帆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含糊地“嗯”了一声:“考完了。成绩……得等一阵。”

“嗯,考完了就放松放松。”父亲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他单位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哪个同事要退休了,年底奖金可能怎么发。

陈帆知道,这是父母在小心翼翼地为他在家中营造一个“真空”般的避风港,隔绝所有外界的压力和评判。这份刻意的保护,让他既感激,又感到沉重的压力。他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躲回安全的堡垒,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堡垒里亲人担忧而隐忍的目光。

晚饭后,陈雨抢着去洗碗(为了玩手机),母亲拉着陈帆坐在沙发上,问他缺不缺衣服,要不要买新的,学校被子够不够厚,絮絮叨叨,全是生活细节。父亲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看着新闻,偶尔插一两句话。

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掩盖了有些微妙的沉默。陈帆靠在熟悉的、有些塌陷的沙发靠垫上,身体被室内的暖意和饱腹感熏得有些懒洋洋的,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打架,耳边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困了吧?”母亲察觉到了,立刻停下话头,“快去洗澡睡觉,你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被子晒得暖烘烘的。”

陈帆确实撑不住了。他点点头,起身,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桌、书柜、单人床,布置还和高中时差不多,只是更整洁了些,显然是母亲精心打扫过。床单被套是干净的蓝色格纹,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

他拿了换洗衣物,去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走旅途的疲惫,也暂时冲散了脑海里的纷乱。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躺进柔软温暖的被窝里。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和家中熟悉的气息,像一层柔软的保护壳,将他轻轻包裹。

窗外是小区里熟悉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与大学宿舍楼的嘈杂不同,这里是彻底的、沉静的安宁。

陈帆闭着眼睛,身体极度放松,意识却还在浅层漂浮。家的温暖和安全感是真实的,但内心那片被风暴席卷过的废墟,并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立刻消失。那些痛苦、失败、自我怀疑,只是被暂时搁置、封存,像未愈的伤口,在寂静中隐隐作痛。

但他太累了。身体的疲惫最终压倒了精神的警惕。在自家这张熟悉的小床上,在母亲晒过的、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里,他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沉入了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

窗外,冬夜的寒星几点,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老旧小区里,一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窗内,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终于在名为“家”的港湾里,获得了片刻喘息,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伤痛也未远离。

至少这一夜,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武装和挣扎,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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