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董承那句泣血的“求您了”回荡在书房中时,刘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手中那卷写着“匡扶汉室,天下归心”的蜀锦,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几乎要跪下去。
这是来自一位绝望天子的、无声的哀嚎。
也是一份……她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独自承受的……沉重嘱托。
她将董承扶起,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匡扶汉室的决心,并承诺,一定会将陛下的心意,转达给吕布。
送走董承后,刘备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看着那八个字,心乱如麻。
去,还是不去?
将这份“诏书”,交给吕布,就等于,将自己,将整个桃园集团,彻底地,绑上了吕布那辆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战车。从此以后,她们与曹操之间,便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唯有……不死不休。
不交?
那便是辜负天子,背弃自己从小到大的信念。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命运的十字路口,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前方,都是万丈深渊。
就在她天人交战,痛苦不堪之际。
一个慵懒而又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玄德公,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莫非是……菜园里的青虫,又多了?”
房门被推开,吕布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还沾着水珠的青梅,信步走了进来。
她似乎是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额头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一丝运动过后的健康红晕。
她一进来,便如同自带阳光一般,瞬间驱散了书房里那沉闷压抑的气氛。
刘备看着她,那颗纷乱不已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奉先……”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吕布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那盘青梅,放在了刘备的面前,然后,很自然地,从一旁的书架上,拿起了一卷竹简,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
她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伴着她,给予她足够的空间,去整理自己的思绪。
刘备看着她那安静的侧脸,看着她那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或许……
或许,这个女人,真的就是上天派来,拯救这大汉天下的……那个人。
而自己,需要做的,或许只是……相信她。
“奉先,”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那卷蜀锦,缓缓地,推到了吕布的面前,“国舅董承,今日……来过了。”
吕布翻阅竹简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那卷蜀锦之上。
她没有立刻去打开,而是静静地看着刘备,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看来,玄德公,已经做出了选择。”
……
第二天,一辆朴素的马车,悄然驶出了徐州城,向着许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只有吕布与刘备两人,相对而坐。
“奉先,我们此去,当真……只为赴宴?”刘备看着身边,那个从上车之后,便一直在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门一般的吕布,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曹操的府邸,那可是比皇宫还要戒备森严的龙潭虎穴。
“不然呢?”吕布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难不成,玄德公还想,凭我们两个人,就将那天子,从许都城里,给抢出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备的脸颊,微微一热。
“玄德公,你要记住。”吕布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有时候,战争,并不一定,需要用刀剑来解决。言语,是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的武器。今日,我们便是要去看看,究竟是曹丞相的‘剑’更利,还是我的‘舌’,更长。”
……
许都,丞相府,后园,小亭。
亭外,乌云密布,天色晦暗,一场大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亭内,一尊小小的青铜温酒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炉火,将曹操和吕布、刘备三人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
“今日,天气骤变,颇有几分‘龙挂’之兆啊。”曹操亲自为吕布和刘备,斟满了杯中的温酒,笑着说道,“孤府中,新得了一批青梅,酸甜爽口,最宜佐酒。今日,特邀二位前来,共饮一杯,不知二位,可否赏光?”
她今日,未着朝服,也未穿戎装,只穿了一身素色的便服,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东道主的热情。
“丞相盛情,备,岂敢推辞。”刘备举杯回应。
“能与丞相,青梅煮酒,实乃布之幸事。”吕布也笑着说道。
三人对饮一杯,气氛,似乎颇为融洽。
“说起来,”曹操放下酒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两人脸上扫过,“孤常思,当今天下,风云变幻,群雄并起。不知在奉先与玄德公眼中,何人,可称得上是……‘英雄’?”
来了。
刘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知道,真正的“鸿门宴”,从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她正襟危坐,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曹操闻言,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冢中枯骨,何足道哉!已被奉先,于万军之中,如探囊取物般擒获,此等匹妇,也配称英雄?”
“既如此,”刘备又道,“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虎踞冀州,部下能事者,极多。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曹操再次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轻蔑的表情。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刘备又列举了数人,如刘表、孙策等,皆被曹操,一一否决。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观察着吕布。
却发现,那个女人,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吃着盘中的青梅,喝着杯中的温酒。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看客,静静地,欣赏着眼前这出,由曹操主导的,“点评天下”的大戏。
仿佛,这天下英雄,在她眼中,皆如……盘中之梅,杯中之酒,不过是,用来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曹操的目光,也落在了吕布的身上。
她那双总是充满了掌控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与……好感。
这个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面对自己这种近乎于“指点江山”的狂傲姿态,天下间,无论是谁,恐怕都早已心生不满,或是急于辩驳。
唯有她,气定神闲,稳如泰山。
仿佛,自己这点“道行”,在她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种感觉,让曹操,既感到了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又感到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的兴奋!
“奉先,”她终于,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吕布,“依你之见,当今天下,谁,可为英雄?”
整个小亭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刘备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她知道,这,才是曹操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吕布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抬起眼,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第一次,与曹操那充满了侵略性的目光,正面,对上了。
“丞相,”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方才所言,皆是谬论。”
“哦?”曹操的眉头,微微一挑。
“何为英雄?”吕布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亭外那风雨欲来的晦暗天空。
“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方可为英雄。”
她缓缓地,念出了那段,刘备在前世,本该说出的台词。
随即,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丞相可知,在英雄之上,还有一种存在?”
“是什么?”曹操下意识地追问。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惊雷,如同利斧一般,猛地劈开了晦暗的天空!
刺目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天地!
也照亮了吕布那张……写满了睥睨与狂傲的,绝美的脸!
她缓缓地,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
一根,指向了对面的曹操。
而另一根……
则指向了,她自己。
“那便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与那九天之上的雷鸣,融为了一体,带着一种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战栗的,绝对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