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德梅尔大陆上的娱乐方式着实是有些匮乏的,但也得益于魔法的普及,形成了许多独特的文化和生活方式。
“喔,这个好好吃!快尝尝!”
爱琳菲娅和斐塞尔一前一后走在挤满商贩的街道上,薇黛儿——那位可怜的小女仆——不久前被爱琳菲娅以帮忙收拾房间为由支走,所以陪大小姐逛街这个艰巨又光荣的使命便交到了正努力变得称职的管家先生身上。
不知道是否是分享欲过于旺盛,各种零食和小吃被爱琳菲娅不断塞进斐塞尔的怀里,有的是她认为好吃的美食,邀请斐塞尔一同品尝;而有些则是大小姐不喜欢的,但扔掉又太可惜了,于是也通通塞给斐塞尔来善后。
“呃……好酸。交给你来解决喽。”
爱琳菲娅又把刚啃了一口的串串塞给身后的斐塞尔,转身向着下一家商摊跑去。
看了看前面蹦蹦跳跳的大小姐,又看了看手上一把还带着牙印的零食,斐塞尔眉头止不住地微微抽搐。
理性上来说,斐塞尔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对逛街和进食产生愉悦和快感。在他看来,到处乱逛只不过是在无意义的消耗能量,俗称吃饱了撑的;而进食则仅仅是为维持生存的本能行动,实在难以生出进一步深入探索的冲动。
但此时此刻,一种真切的情感波动却游荡在斐塞尔的心底,他也能在这种时常被他判定为无意义的活动中感受到快乐。
究其原因大概是有人陪着吧。仔细想想,人出游时所享受的大多是和朋友交流相处的欢乐氛围,对于沿途的景色倒是无所谓如何。所以常说,在各种方面上来讲,一个人和结伴出行的感受是天差地别的。
“所以旅游不能一个人。”斐塞尔深以为然地得出结论。
咔嚓!
眼前白光闪过,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斐塞尔身边的爱琳菲娅迅速收起手中的留影机,欣赏着刚拍到的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张不错。”一遍不够,爱琳菲娅又仔细地再次打量了好几眼照片,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夸张地惊叹道,“呜哇~大叔你好呆啊!”
回过神来的斐塞尔顶着满头黑线伸手去抓那台记录着满满黑料的留影机,却被早有准备的爱琳菲娅灵巧躲过,同时不忘了附赠一副得意的笑容。
“您这已经是人身攻击了。”斐塞尔无奈吐槽,并请求大小姐放过他的名声,“把照片给我。”
“嘻嘻,这可是我的战利品。”爱琳菲娅一口回绝,“谁让你在陪女孩子逛街的时候还站在原地发呆的,哼~”
不过,爱琳菲娅知道恶作剧是要有限度的,所以她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放心~我留着自己偷偷欣赏,不会让其他人看到的。”
配合着头顶竖起的呆毛,旁边的蓝色小妖精附和着上下点头。
对此斐塞尔只觉得很悬。
“哎呀,大不了你以后拍回来就是了。”爱琳菲娅一把抓起斐塞尔的手,拉着他向街道尽头的一处角落走去,“我发现了个好玩的东西,快跟我来。”
“哎,等等。”
斐塞尔反手拉住就要往前跑的爱琳菲娅,朝着左侧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示意了一下。
爱琳菲娅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跟着斐塞尔悄悄藏在一堆木箱后向里面看去。只见在一片人迹罕至、略显空旷的空地上赫然站着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其中两人被宽大的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庞。对面则是一个十分邋遢的青年,他似乎没有遮掩身份的打算,只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一头干柴一样的头发仿若鸡窝,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反倒是比那两个神秘人更显得危险。
此时两方人似乎起了争执,黄昏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留下细细的一束,洒在慵懒的年轻人脸上,些微照亮了言行激动的两位神秘人,也让这场密谋稍稍变成一场无人观赏的滑稽戏。
“什么叫没有?!你这种对待委托的态度,难不成是不想吃情报商人这口饭了吗?!”说话的是稍矮一些的黑衣人,他情绪激动地指着一脸无所谓的邋遢青年低吼道。
“哎哎,咱可得凭良心说话,你们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被指着的青年人左移一步避开对方的手指,“我的职业素养可是很高的。拉古斯家族最近风平浪静,没有更多动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情报。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该履行约定的是你们吧,把委托金拿来。”
“你!看看你给我们的都是些什么?昨天庄园无事发生,前天两只狗在庄园门前狂吠被赶走……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问你,奥拓·拉古斯的行踪呢?”
面对黑衣人咄咄逼人的追问,邋遢青年一脸无辜地摊手:“拉古斯家的家主好吓人的,这么低的委托费可不够折腾。况且你们的委托可是“调查这片领地主人的近期行踪”,而这片领地的主人可不就是拉古斯家族吗。”
“所以我的情报完全是符合要求的,自从奥拓离开梅吉丝堡,这几天庄园里完全就是风平浪静……”
“你是说奥拓离开了梅吉丝堡?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信息情报里完全没有提及?”沙哑的声音从一旁瘦高的黑袍下传来。不像脾气暴躁的同伴,这位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黑衣人意外地平静。
“家主离开的那天根本没有掩饰,全城的人都知道,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呢。”贩卖情报的青年眼中一道精光闪过,“看你们这生疏的模样,还是说你们是刚从外地来的?”
“呵呵,也可能是我兄弟二人潜心钻研魔法理论,对外界新闻没有关注吧。”瘦高个依旧心平气和,甚至还有余兴开玩笑,只是这玩笑转眼就变得危险了起来。
“我的朋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生意不要想着投机取巧,尤其是干情报贩子这一行的。”瘦高的黑袍人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遇到我们这种人可就麻烦了。”
刚刚还暴跳如雷的黑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仔细听还能听到细弱蚊鸣的念诵声,红芒缓缓攀上他背在身后的手掌。
“不好,他们要灭口,我们要怎么做?”躲在木箱后的爱琳菲娅紧张得屏息凝神,稍显慌乱地向斐塞尔发问。
那两个黑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这里是梅吉丝堡,拉古斯家的大本营,当然是要把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抓住,审问明白,当然也要好好整顿一下城里的灰色产业了。
只是还没等斐塞尔说什么,一声大喝就从两人的身后传来: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躲在我的货旁边干什么的!”
“噫!”
咚!
“哎呦!”
身后路人的叫喝吓得爱琳菲娅猛地站起,却忘记身后还有一个斐塞尔,头顶直直地撞在了斐塞尔的下巴上,紧接着袭来的疼痛又令她立马抱头蹲下,眼角差点挤出几滴眼泪。
至于为什么说没有听到斐塞尔的声音?因为他的下巴刚刚受到猛击根本发不出声来。
一阵鸡飞狗跳之下,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巷子里三人的注意,正在做见不得光生意的两人顿时将目光投射到一脸尴尬的爱琳菲娅和斐塞尔身上。
“愣着干什么,解决掉他们!上!”
瘦高的黑衣人最快反应过来,他朝着一旁稍矮的黑衣人低声提醒,自己则率先从宽大的袍子低下抽出钢剑,一个箭步冲上前来。
“艹”
脾气暴躁的矮个啐了一口,一只手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另一只手将刚刚蓄势完毕的魔法朝着巷口扔了过来。
至于那位邋遢的情报贩子,他见事不妙,趁着没人注意到他,正蹑手蹑脚地向后退去,现在已经溜之大吉了。
缓过劲来的爱琳菲娅一把掐住从头顶滚落下来的欧西里斯拼命摇晃,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硕大的魔法杖,着急道:“快起来快起来!你的魔力呢?快把魔力吐出来!”
来不及了。爱琳菲娅侧身躲开对手扔过来的红色魔法球,抬手把手中的魔法杖抡圆了扔出去,目标直指冲在前面的黑袍人。
正常地魔法使是不会在战斗中令法杖脱手的,因此看愣了的瘦高黑衣人盯着在眼前急速放大的法杖,刚反应过来已经失去了闪躲的时机,于是只能抬剑格挡。
只是剑身刚一接触到飞过来的魔法杖,他阴影下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
这力道!
黑袍人手腕翻转卸力,将失去动能的魔法杖挑飞至空中,但自己也因为反作用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趁着间隙,爱琳菲娅一把抓住斐塞尔的手臂,非但没有与敌人拉开距离,反而向着黑袍人冲了过去。在法杖被挑飞至半空中时腿脚发力一跃而起,稳稳坐在几乎一人高的魔法杖上,然后魔力翻涌,两人就这么骑着法杖化作流星飞向远处的天际。
“拜拜喽~”
“啊,对了!别忘了我送给你们的大礼哦~”
伴随着天上爱琳菲娅的声音传来,两个黑袍人脚下亮起一阵蓝光,一座不知何时完成的庞大魔法阵运作起来,轰隆隆的水声不断增大,响彻耳畔。
“不好!”
矮个的黑袍人脸色巨变。
一道倒悬的瀑布自地下喷涌而出,淹没了整条小巷。
爱琳菲娅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同时不忘对身后的斐塞尔提醒道:“抱紧我,别掉下去喽。”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会有人去处理的,那两个黑袍人跑不掉。
斐塞尔也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原本已经打算亲手抓住那两个家伙的,却被大小姐抢了先。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是拉古斯家的管家,处事低调些好,不适合再动用那份力量。
看着从眼前掠过的软篷篷的云朵,像是爱琳菲娅软乎乎的脸颊,不知道她是要带自己去哪里。
载着两人的法杖宛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在黄昏的天空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尾,在天空中兜了一圈后降落在一处高塔之上。从高塔上看去,夕阳把晚云烧的通红,使得气氛也变得静谧而安宁。从这里看去,整个梅吉丝堡尽收眼底,纵横交错的道路把城区分割成一块一块。
作为银月领的中心,即使在这个时间也是热闹非凡,与高处的两人仿佛处于不同的世界。
“搞砸了呢……”
任由微风抚过脸庞,吹起自己的发丝,爱琳菲娅挤出一丝笑容,回头看向斐塞尔:“本来还打算带着斐塞尔先生好好玩上一天来着。”
斐塞尔有些不敢看那双饱含着多种情绪的眼睛,那里面有遗憾、有歉意、有担心……当然也是有开心的。
总之,斐塞尔觉得自己应该收回今天上午的判断。大小姐和她的母亲很像,她安静下来的样子就像是能够轻易走进人们心中的小天使,轻柔地抚平他人躁动的内心。
与之相比,他自己更像是个怪物,亦或者贪婪的黑洞,无论他人释放出多少想要接近的情绪都填不满也搅不动那潭死寂的心湖。
“额……时间不早了,或许我们应该回家了……”一如既往,在处理人与人的关系的问题上,斐塞尔选择逃避。他摸出那块老旧的怀表,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却被忽然冒出的一只小手夺走。
“不要转移注意力!”爱琳菲娅有些气鼓鼓地瞪着眼神飘忽的斐塞尔,“要看着我说话。”
“只有看着对方的眼睛,才能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虽然这么说着,爱琳菲娅却转过身对着那块怀表不知道在鼓捣着什么,同时小声碎碎念道:“我们都能感受到,斐塞尔先生心中的焦虑。所以我自顾自地跑出来,希望能陪你放松一下……至少开心一点!没想到最后却出现了这么多变故。”
“现在想来这趟根本没有规划的行程或许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吧。”
“好了,搞定!”
转过身来的爱琳菲娅将改造完成的怀表塞回斐塞尔的手里。
“这是今天出来玩儿的礼物,它预示着永远有人相信着你、支持着你、喜欢着你,希望斐塞尔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会开心!”
斐塞尔的拇指摩挲着粗糙的表面,慢慢将它打开,好像手中的是一块崭新的怀表。在原本略显空荡的表盖后被放上了一张合照照片,照片中一个有些沧桑的青年双手各举着一把长串的小吃,目光空洞地发着呆。在他的旁边,一位活力四射的蓝发少女一只手比出一个“V”,一只手扶着相机,开心地笑着。
爱琳菲娅说的没错,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很呆,可能也是因此导致整幅照片都略显滑稽。
斐塞尔忽然笑了,像是被自己的样子逗乐。
“噗……咳咳……”
即使是冰封的水面,当石块落下时也至少能听到个响。斐塞尔感觉自己现在一身轻松,仿佛真的卸下了千钧重担,被罪恶捏住的心脏仿佛从此刻才重新开始鼓动。
人真的能因为他人的几句话就得到改变吗?斐塞尔不知道,就好像从理性上,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举动究竟是迎合气氛的表演还是发自内心的冲动,但至少此时此刻,他希望、他确信这是自己想做的。
在夕阳和红霞的见证下,斐塞尔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置于胸前,对爱琳菲娅许下誓言:
“以“斐塞尔蒂思·古戈”之名,我愿成为您的锋刃,向您剑锋所指,为您扫清阻碍,铭记“守护”之名五千载。”
“惟人类与誓言,永不背叛。”
“这是回赠给您的礼物,大小姐。”
足足愣了数秒,红色从大小姐的脖颈经过可爱的脸颊直冲过头顶,化作一团云朵冲出,为黄金般的云层又添几分厚度。
“呜欸欸——?!你你……你这是干嘛?!不要给我们的友情增添奇奇怪怪的设定啊喂!!”
“真是的,”看着向远处逃走的爱琳菲娅,站起身的斐塞尔脸上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明明是自己说要看着对方说话,结果最后自己还不是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