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一阵令人窒息的眩晕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头痛仿佛要撕裂她的灵魂,紧随而至的是身体被碾碎般的冰冷痛楚——那是死亡留下的印记。
她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红。
百米见方的奢华卧室,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色天鹅绒地毯,墙上挂着暗红色丝绒帷幕,而她身下,是一张巨大到夸张的婚床,铺着正红色的顶级埃及棉床单,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槟的余韵与无数红玫瑰混合的甜腻香气,几乎令人窒息。
这是……她和沈肆的新婚卧室。
在她二十五岁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回到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呵……」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从她喉间溢出,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荒谬。她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却冰冷的地毯上,踉跄着冲到房间一隅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堪称绝色的脸。二十岁的年纪,肌肤吹弹可破,眉眼精致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却又比画中人多了几分鲜活与娇媚。身上穿着由意大利名师亲手缝制、缀满细碎钻石的奢华婚纱,头上戴着象征沈家女主人权柄的、沉甸甸的古董钻石冠冕。
一切都和她死前最后一年的苍白、憔悴、心如死灰截然不同。
太可笑了。
她,苏晚,竟然重生回到了和沈肆新婚的这一天!
前世的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带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商业联姻,冷漠如冰山的丈夫,层出不穷的误会与算计,来自他家族方方面面的轻视与刁难,最后……是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车祸。她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在沈肆用财富和权力编织的华丽牢笼里,耗尽了所有的生机,至死都没能得到过他一丝一毫的温情与信任。
而那个男人,沈肆,在她死后才像突然疯魔了一般,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参与迫害她的人,抱着她早已冰冷的骨灰盒,在自己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顶楼,坐了三天三夜,最终郁郁而终。
商业报纸用整个头版哀悼这位英年早逝的商业奇才,无数人唏嘘他深藏不露的深情。
可那又怎样?
她的悲剧,他才是最初的推手!他的深情,不过是迟来的忏悔,廉价得可笑!
「沈肆……」她看着镜中那个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经历练的稚嫩,眼神却已淬炼出前世冰棱与烈火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低语,「这一次,我不会再做你笼中待宰的羔羊。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你……百倍偿还。」
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抓住头上那顶象征着束缚与屈辱的钻石冠冕,用力扯下。精心打理的发髻瞬间散落,如墨的青丝披泻下来,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哐当」一声,价值连城的冠冕被她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柔软的地毯上。
紧接着,是脖颈上那串沈家祖传的、据说能保佑家族女主人的钻石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无数个被这无形枷锁困住的日夜。她用力一扯,搭扣崩开,项链应声落地,与冠冕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快意。
“咔哒——”
卧室门锁被轻轻旋开的声音。
苏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敏锐的猎豹听到了危险的讯号。她猛地转身,脊背挺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门口。
沈肆站在那儿。
他穿着与她同款的黑色丝绒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墨黑的短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不对劲。
不是前世的冰冷、疏离,甚至不是他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漠然。
那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探寻。他的眼眶,甚至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
苏晚心头剧烈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起。但立刻,这寒意被更加强烈的恨意与警惕压下。
装!继续装!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冷冰冰的、看似无动于衷的样子骗了,以为他天生无情,一次次在他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心灰意冷。没想到他还有如此精湛的演技!
「滚出去。」她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冰冷和平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不想看见你。」
按照前世的剧本,沈肆会微微皱起他好看的眉,用他那套惯常的、如同商业谈判般毫无感情的语气告诉她“注意你的身份,沈太太”,然后漠然转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间奢华的新婚卧室里,独守空房,沦为整个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已经准备好了更加激烈、更加刻薄的言辞,来反击他接下来的冷漠。
然而,沈肆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因为她的无礼而流露出丝毫怒气。他只是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黏在她脸上。从她散乱的、带着叛逆美感的长发,看到她因为愤怒和恨意而亮得惊人的眼眸,再看到她光洁脖颈上因用力拉扯项链而留下的一抹红痕,最后,视线落在地毯上那两件被遗弃的珠宝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是异常的沙哑、干涩,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而来的旅人,「我走。」
苏晚愣住了。这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更不对的还在后面。
沈肆非但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迈开脚步,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和……迟疑?
苏晚下意识地后退,光滑的脊背抵住了身后冰冷的镜面,寒意瞬间渗透肌肤。「你干什么?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沈肆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的姿态本该充满压迫感,可苏晚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痛楚。
「晚晚……」
这一声低唤,沙哑、缠绵,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像一道裹挟着冰雹的惊雷,狠狠劈在苏晚的耳边。
他从未这样叫过她。前世,他要么直呼其名“苏晚”,要么就是毫无温度的“沈太太”。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一时失语,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就在她晃神的瞬间,沈肆的目光再次落在地毯上的冠冕和项链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极其轻柔地,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将两件珠宝捡了起来。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钻石冠冕上那枚最大的、据说能买下一座小城的主钻,仿佛在拂去什么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是苏晚完全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包容和……一种让她心惊的卑微?
「不喜欢这个款式?」他轻声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明天我带你去挑新的。所有你喜欢的,都买下来。」
苏晚:「……」
她所有准备好的、淬毒的利箭,所有积攒的、足以燃烧一切的怒火,全都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而柔软的墙上,被尽数吸纳,消散于无形。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憋屈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窒息。
这男人是不是疯了?还是说,这也是他新型的、更高级的折磨手段?用这种反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柔和包容,来打乱她的阵脚,让她先陷入混乱和自我怀疑?
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苏晚立刻重新武装自己,她扯出一个极其讥诮的、带着浓浓恶意的冷笑:「沈总这是唱的哪一出?新婚夜守则里可没写‘丈夫突然转性变情圣’这一条。还是说,沈总有什么特殊癖好,就喜欢看我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她故意把“情圣”和“特殊癖好”几个字咬得极重,话语里的讽刺几乎能凝成实质。
沈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着更剧烈、更沉痛的情绪,像是被她的话语刺伤了。但他依旧没有动怒,只是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冠冕和项链,并排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安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累了,早点休息。」他避开了她所有的锋芒,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我睡客房。」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朝着门口走去。
看着他高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与苍凉的背影,苏晚心头那股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安。这不对!完全脱离了掌控!她的复仇第一拳,凝聚了前世所有冤屈和愤恨的一击,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莫名其妙地被化解了!
「沈肆!」她冲着他的背影,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他停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却没有回头。
「别以为这样就算了!」苏晚听到自己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这场婚姻,是你和沈家求来的!我苏晚,从来就不是任你们摆布的棋子!从今天起,你最好看清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好惹!」
沈肆搭在门把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背影似乎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久到苏晚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用一种低沉到近乎呢喃、却清晰传入她耳中的声音回应:
「……我一直都知道。」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
他走了,将一室死寂和满腹疑云留给了她。
苏晚僵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知道她恨他?知道她想要报复?还是……他知道她也是重生者?
最后那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不,不可能。」苏晚用力甩头,试图甩开这荒谬至极的想法,「这一定是他的新把戏,一种更高级、更折磨人的心理战术!沈肆,你果然够狠!」
她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属于沈家的、如同皇家园林般庞大而华丽的庄园,在月光下静谧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梦。远处城市的霓虹,如同诱惑飞蛾的火焰。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坚定的意志。
无论你玩什么花样,沈肆,这一世,我都不会再被你牵着鼻子走。
我的复仇之路,谁也不能阻挡。
只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问:如果……如果他也是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摁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