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点34分,已是休息时间,但位于东京市中心的天堂总公司大楼13楼策划部的灯依旧亮着。在策划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让本就有些昏暗的房间显得更加朦胧。
策划部的部长高桥正坐在办公椅上,左手持着已经烧了一半的香烟,右手则拿着刚递交上来的企划书。此刻他看着企划书中的内容面色凝重,不耐烦的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而站在他对面的则是撰写这份企划书的神山诚一郎,作为天堂公司曾经的优秀编剧,这份策划书可以说花费了他一年的心血,此时的诚一郎垂着头,神情紧张,双手紧紧拽着衣角,期待着部长对于企划书的评价。
部长走马观花式的读完企划书,取下了金框眼镜,右手扶额,左手的指尖在企划书的最后一页轻轻一点。
“诚一郎,要我说几次,如今时代已经变了,你写的这种东西,根本不符合我们公司的战略定位和商业走向”
诚一郎咽了咽口水,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我知道假面骑士系列在以后会越来越趋近于商业化,但商业化和优秀的剧本可以并行不悖,所以。。。。。。”
“所以你就又要写出足以能够遭到孩子家长投诉的作品出来,对吗?”
部长的反驳犹如一把尖刀刺在诚一郎打胸口,一时间让诚一郎哑口无言。
部长身体微微后靠,躺坐在真皮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诚一郎,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了,你的梦想我知道,但是梦想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我们都是成年人,而且还在这么大的公司身居要职,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我们必须要站在公司的角度考虑摒弃这些个人主义,你明白吗?”
部长的说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反而点燃了诚一郎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怒火。诚一郎作为天堂公司假面骑士系列的编剧和总负责人,他笔下的每一个剧本可以说如同他的孩子一般。可如今公司为了让假面骑士变得商业化,卖出更多的周边玩具已为公司谋取利益打行径,在诚一郎的眼中看来已经违背了他创作的初衷。在他心底始终认为即使假面骑士是面向小孩子的子供向作品,但也应该起到教育的意义,展现出假面骑士不一样的深度。而非将骑士商业化,偶像化。
面对部长的指责,诚一郎选择不再妥协。
“您每次都是这样推托,您真的认真看了企划书吗?”
神山诚一郎的语气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突如其来的顶撞让高桥部长愣住了神,随即,一丝愠怒爬上他的眉梢。
“诚一郎!”高桥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但诚一郎的话匣子一旦打开,积压已久的愤懑便如决堤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商业化!商业化!公司的眼里难道就只有数据和市场调研报告吗?”他上前一步,双手“啪”地一声按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高桥,“您告诉我,当年让我们所有人热血沸腾,让孩子们在操场上模仿的,究竟是炫酷的玩具,还是故事里那份永不言弃、守护他人的心!”
他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回荡。
“是,我的剧本或许黑暗,或许沉重!但它真实!它想告诉孩子们,英雄也会疲惫,世界并非非黑即白,战斗的意义需要自己去寻找!这难道不比那些包装精美、却空洞无物的‘友情努力胜利’更有价值吗?!”
高桥部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冰冷的平静。他重新戴上那副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说完了吗,神山先生?”高桥的称呼已经从“诚一郎”变成了疏离的“神山先生”。
他缓缓站起身,与诚一郎隔桌对视,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价值?很好,我们就来谈谈价值。”他拿起那份企划书,像挥舞一件不入流的垃圾一样在空中晃了晃,“你所谓的‘价值’,就是让收视率下跌五个百分点?就是让家长投诉信塞满我的邮箱?就是让玩具销量在播出你那‘深刻’篇章时直接腰斩?”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诚一郎的心上。
“梦想不能当饭吃,情怀填不饱股东的胃口!看看这个!”高桥部长猛地从抽屉里甩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封面上是当红偶像骑士的笑脸。“这才是价值!是实实在在的、能转化为利润的价值!观众需要的是能让他们在疲惫工作后放松一笑的娱乐品,而不是需要绞尽脑汁去思考的哲学论文!”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诚一郎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烟味。
“诚一郎,我最后给你一次忠告。”高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诚”,“要么,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深度’,乖乖按照公司的方向写。要么……”
高桥部长顿了顿,目光扫过诚一郎因紧握而发白的指节,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么,就带着你那份容不下现实的梦想,离开天堂。”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都市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弥漫的烟雾中投下冰冷而斑斓的光带,切割着诚一郎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
他所有的激情、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被“现实”这堵冰冷的墙壁撞得粉碎。
他看着高桥部长那张写满“世故”与“算计”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明白了,在这里,他的声音永远不会被听见。
几秒钟后,神山诚一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按在桌上的手。他没有再看高桥,也没有去看那份凝结了他一年心血、如今却显得无比可笑的企划书。
他只是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步履有些踉跄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办公室的门口,融入了门外走廊那片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
高桥部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冷漠地坐回椅子,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人力资源部,神山诚一郎……无限期停职。”
电话挂断,高桥半躺在真皮椅子上,目光直视着天花板,与诚一郎共事的一幕幕往事如电影一般在他眼前放送,那个曾经也和诚一郎一样怀揣梦想且充满激情的自己,此刻仿佛隔着岁月的烟云,对如今的高桥部长发出灵魂般的拷问。
“梦想吗?”高桥低声自语,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他重新坐直,目光落在烟灰缸那被自己强行摁灭的烟头上,那点微弱的红光已然熄灭,如同他亲手葬送的在他如今看来毫无价值的梦想。
而诚一郎此刻也正走出了天堂的办公大楼,外面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诚一郎打开手机想查询是否还有末班地铁,可收到的却是人事部门发过来的邮件。诚一郎点开邮件,里面是一封针对自己的辞退书。
在看到辞退书内容的那一刻,诚一郎并没有展现出惊愕甚至是愤怒的神情,反倒是一种释然,因为他心知肚明这一天早晚会到来。自己已经与天堂公司的利益格格不入,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或许就是对他这个曾经拿过无数星云赏的优秀编剧最后的体面。
诚一郎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在他经过的每一个拐角都张贴着天堂公司最新推出的假面骑士作品,假面骑士logo。海报上的骑士,没有了过去假面骑士沉重的金属质感,反而换上了华丽的塑料装饰。高桥部长曾对诚一郎说过这样的设计风格不仅能够降低对皮套的设计成本,更能让主要的受众对象小朋友产生亲近感,可谓是一箭双雕。但这样的设计方式自然是诚一郎所为之唾弃的。
诚一郎望着海报出了神,浑然不知地铁已经进站,地铁驾驶员骂骂咧咧的说道:“喂,广播都播送几遍了,你这家伙到底坐不坐,我可告诉你这是末班车了,开完这趟我就下班了。”
驾驶员的骂声将诚一郎的思绪拉回,诚一郎一边小跑着一边双手合十都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加完班,精神有点恍惚,给您添麻烦了。”
驾驶员虽有怨气,但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操纵着控制台。
很快,地铁缓缓开动,诚一郎坐在角落,显得十分孤独。
突然他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死死的望着地铁屏幕上正在放送的假面骑士logo的最新集。他再次拿出手机,此刻他查看的不再是邮件,而是打开了一个加密的笔记软件,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打出一行字:
“项目名:‘遗产’(Legacy)”
“核心目标:创造真正的‘骑士’,终结虚假的‘历史’。”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假面骑士Logo”海报,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决绝的弧度。
回到家中,诚一郎的儿子神山铭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假面骑士logo,和许多同龄人不一样,神山铭对待假面骑士logo持有和父亲一样的态度,低俗,幼稚。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也必须归功于神山铭在之前看过父亲笔下撰写的许多假面骑士。
神山铭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说道:“这拍的都是些啥,每一集都是一群傻瓜的群演被怪人绑架,然后骑士救场的故事,而且打戏也太儿戏了,很多时候居然一招就能秒杀怪人。不像以前的骑士,要经历无数次险恶的战斗,每一次的战斗都扣人心弦。”
而诚一郎正好打开家门,听见了儿子的抱怨。儿子作为如今为数不多能够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让诚一郎倍感温暖和欣慰。
而神山铭也听到开门声,回过头,和往常一样露出开心的笑容,并说道:“爸爸,欢迎回家。”
儿子纯真的笑容一扫之前工作上的愉快,诚一郎也露出微笑,走到神山铭面前抱起神山铭,刮了刮神山铭的小鼻子,说道:“我们家的小淘气鬼今天在家里乖不乖,有没有想爸爸?”
神山铭皱皱鼻子,一副骄傲的表情回答道:“那是当然,今天在家我可是家务小能手,不仅打扫了卫生,还洗了衣服。”
“哦,那我们家的小大人还真是能干,爸爸真是为你感到自豪呢!不过你还小,家务事还是爸爸。。。来吧。。。”
说到这里父子两人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失落,没错,在很久之前,这些家务活都是由诚一郎的妻子,神山铭的妈妈负责。可就在去年,诚一郎和妻子大吵一架。诚一郎的妻子嫌弃诚一郎事业不顺,没本事给自己和儿子幸福的人生,而一直对妻子的埋怨逆来顺受的诚一郎也因为之前自己的作品被孩子家长举报一事彻底点燃了心中的怒吼,怒斥自己的妻子物质,拜金,根本不理解自己,也不会真正懂自己的梦想。就这样二人不欢而散,并将神山铭交由父亲照顾。
而年幼的神山铭在目睹了父母双方之间的争吵后,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很深的阴影,以至于在二人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神山铭都表现的很自闭,甚至在自己写的故事薄里将父母描写成了假面骑士剧里的怪人,也正因如此导致神山铭被同龄的孩子孤立,直到遇见了神山铭的两位好朋友田川耀和风斗晴人。这二位和神山铭一样都是假面骑士的忠实粉丝,当然是指之前由诚一郎执笔的假面骑士作品,三人对如今的假面骑士logo都深感唾弃,以至于三人在课间经常吐槽。
不过这些都无法封闭母亲给神山铭心中留下都伤痛,而诚一郎也觉得自己愧对孩子。
诚一郎缓缓的将神山铭放置在沙发上,沉默良久后,才开口询问道:“铭,是想妈妈了吗?”
神山铭蜷缩着身体,点了点头。诚一郎无奈,坐在神山铭身边一把搂住神山铭,并用长满茧子的右手抚摸着神山铭的额头。
“铭,如果爸爸说,爸爸有一天会离开,你会怎么做?”
诚一郎的话像一颗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在昏暗的客厅里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神山铭蜷缩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从父亲怀里抬起头,那双酷似诚一郎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孩童本能的不安与恐惧,但很快,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锐利的理解,取代了那些情绪。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爸爸你要去哪里”,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电视机里,“假面骑士Logo”喧闹的片尾曲不合时宜地响着,与此刻房间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样僵持许久后,神山铭才缓缓开口:“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诚一郎像是被戳中心事,心虚的地下头。
“我就知道,每次爸爸骗人的时候,都会摸我的头,就像之前说好了给我过生日,结果却食言。”
的确,之前神山铭的十岁生日,神山铭邀请了自己最好的二位朋友在家里准备蛋糕,就期待着父亲能够回来过生日,可父亲却发来短信,说是为了赶假面骑士剧组的工期,没有办法参加神山铭的生日。
诚一郎知道自己因为工作疏忽了儿子太久,不论是之前与妻子闹矛盾的时候,还是神山铭抑郁的时候,自己作为父亲都没有在场。诚一郎何时不想无时不刻的呆在神山铭身边,可如果这样就不是诚一郎了,他,是一个为了梦想什么都可以舍弃的人,包括家庭。
诚一郎也有愧疚,但很快就被他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愤怒掩埋。诚一郎深吸一口气,表情决绝的说道:“神山铭,你喜欢假面骑士,对吧?”
神山铭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点了头,似乎早就猜到父亲会把话题引到假面骑士上。
诚一郎将儿子搂的更紧,仿佛要从这幼小的身体里汲取力量。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的头顶,投向窗外东京迷离的夜雨,声音低沉而缓慢:
“铭,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如果它变得不再正确,甚至开始伤害它本该守护的人……那么,或许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去纠正它,哪怕……代价很大。”
他感觉到怀里的儿子轻轻动了一下。
“爸爸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去做一件很重要,但也很危险的事。”诚一郎终于低下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件事,可能会让爸爸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陪在你身边。你……会害怕吗?”
神山铭犹豫了,比起其他人,作为亲人的他更能理解父亲此时的处境和感受,但是作为一个12岁大的小孩子,他更加需要的是来自父母双方的关爱。
诚一郎看出了儿子的犹豫,他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迫于无奈,诚一郎只好半蹲下身子,当他又想摸神山铭头的时候却将手收回,因为他知道他接下来要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如果摸头又会被儿子看出来。
“放心,爸爸是因为和公司那边闹了点小矛盾,就想着去其他公司求职,因此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但是爸爸答应神山铭,等找到工作东山再起的时候一定回来看你,给你补上一个完完整整等生日,好吗?”
诚一郎有些神情紧张的看着神山铭,生怕神山铭会觉察出自己的谎言,但此刻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不过幸运的是,对于神山铭这样的小孩子,即便心思再细腻和敏感,也总是会去轻信大人对小孩的承诺。
神山铭用力的点了点头,小手终于松开了一直死死拽住的衣角,抬头望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嗯,这是我和小铭的约定,来拉勾。”
神山铭对于诚一郎这一举动感到不屑,一把拍掉了诚一郎点手,调皮的说道:“爸爸,拉勾都是多老套的剧情了,这像是一位优秀编剧家能想出来的约定方式吗?”
诚一郎面对儿子的打趣,也不恼,直击神山铭的弱点,挠儿子的痒痒肉。
“臭小子,敢对老爸评头论足了,嗯?那你说说,什么样的约定方式才够新颖,嗯?小编剧?”父亲露出宠溺的笑容,这一片欢声笑语暂时扫除了之前的阴霾,直至深夜,神山铭的眼皮开始打架,躺在沙发上渐渐的进入了梦乡。诚一郎怕吵醒儿子,轻手轻脚的将儿子抱回房间,望着儿子宁静的睡颜,诚一郎露出一丝苦笑。
正当诚一郎准备关上门时,只听见儿子说的梦话。
“爸爸,加油哦,我还想看你写的假面骑士,要是做不到,你就是咸鱼老爸。”
父亲被孩子纯真的话语逗笑,随即便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唤醒了熟睡的神山铭,神山铭慢悠悠的爬起身子走向客厅,只见桌子上放着诚一郎留下的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相信爸爸,相信假面骑士吧”
神山铭的手紧紧的握着这条纸条,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对父亲的信任和对父亲能够重回巅峰创作出更好作品对憧憬。这一幻想一直伴随着神山铭许久,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