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一天的我死了

作者:开往白天的夜 更新时间:2026/2/14 0:56:55 字数:16184

要问这个世界上什么最伟大,那无疑是母爱。母亲对孩子们的爱是无私的,是不求索取的。但这样的观点,蒲梓晗要持反对意见。

蒲梓晗出生在一个与日本传统相悖的家庭里,在他的童年里,母亲拥有着家庭的绝对权威,而父亲在蒲梓晗眼中看来,只是母亲的一个“附属品”。

造成这样的原因,是因为蒲梓晗的父亲蒲关明是从朝鲜入赘到蒲梓晗的母亲家里。而蒲梓晗的母亲曾是日本赫赫有名的财阀世家松下家族最小的女儿—松下美惠。只是随着日本泡沫危机的爆发,松下家族作为当时制作日本高端电器的大公司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经济的下行,普通国民已经无法再消费起这些奢侈品,很快松下企业就面临破产边缘。

但是蒲梓晗父亲蒲关明的出现逆转了颓势,作为一个朝鲜人通过层层考试选拔考入东京大学,毕业后也经历了激烈斗争进入到松下企业的蒲关明可以说是人中龙凤。

在松下公司工作的日子,蒲关明兢兢业业。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刻,他通过敏锐的商业洞察力,很快就发现了新的商机。那就是—游戏机。游戏机作为一个娱乐产品,很好的匹配当下的环境。国民们因为口袋紧缩,不再选择过去的旅游或者是其他高端消费,反而更倾向于选择省钱又能瞬间带来满足快乐的游戏。再结合松下公司对于电器炉火纯青的制造技术,两者可以说是珠联璧合。

这样的方案也很快得到了松下高层的认可,一场游戏热在全日本散开。因为游戏机所赚得的利润,让松下公司的市值翻了一番,甚至差点超越当时的天堂公司。松下高层的一位股东,松下一郎将蒲关明对公司的奉献看在眼里,他很欣赏这位来自异国他乡的青年才俊。正好松下一郎的小女儿松下美惠已到适婚年龄,在一番撮合下,松下一郎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蒲关明。

可是这正是悲剧的开始,蒲关明再怎么优秀,可终究只是个草根逆袭的典范。而美惠是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大小姐有的脾气她都有。二人地位的差距为这场不幸的婚姻埋下伏笔。

结婚后的一年,松下一郎就因为病痛不幸离世。失去了这个最大的靠山,蒲关明这种依靠能力上位的人很快就被松下公司其他的关系户排挤,职位也是停滞不前。而美惠看见自己其他的好闺蜜都嫁到了门当户对的大家族,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而自己却和这个在他眼中毫无作为的男人过着清贫的日子,这样的差距让美惠心生不满。

美惠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蒲梓晗。她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能继承自家的优秀血脉,再创她们作为松下家族分支的家族荣耀。

在美惠的教导,亦或者说是逼迫下,蒲梓晗从小就品学兼优乖巧听话。可随着蒲梓晗逐渐长大,事情逐渐朝着美惠预想的反方向发展。

上初中后的蒲梓晗和其他同龄男生一样,喜欢上了骑士,高达手办这些东西,再加上受父亲的影响,蒲梓晗也迷上了游戏机等电子产品。

但这些是美惠绝不能接受的,在她心中,蒲梓晗就是自家翻盘的希望,怎么能为这些垃圾东西玩物丧志。很快美惠就没收了蒲梓晗所有的玩具。但蒲梓晗可有的是办法,他找到一份兼职通过自己的努力打工挣钱,很快就买了一个全新的游戏机,还有自己最爱的假面骑士亚极陀的手办。他将这些东西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衣柜里,每当美惠出门工作时,就是蒲梓晗的放纵之日。而美惠回到家后,蒲梓晗又会重新做回那个乖乖男孩。

这样的日子持续很久,但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松下家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如期展开,美惠收到邀请,要是搁以前她可没脸去参加这种聚会,但现在她认为自己的儿子蒲梓晗足够优秀甚至超过了松下家族其他分支的孩子,被虚荣心填满的美惠迫不及待的想在众人面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教育成果,来弥补她这些年的自卑。

宴会前,美惠不断告诫蒲梓晗宴会的重要性,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然而蒲梓晗却并未把这些太放在心上,他只想应付了事回家继续玩他的手办和游戏机。

宴会当天,美惠子穿上了许久没穿的礼服,她受够了穿着居家服当贤惠妻子的日子,这一次,她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而蒲梓晗和蒲关明也都被美惠要求穿上正装,对于习惯了穿便服的父子俩,穿上这正装一时半会难以适应。

美惠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宴会的厅堂内。此次宴请是因为松下家族的掌门人,松下集团的董事长—松下正治先生的60大寿。他老人家希望在晚年最大的愿景,就是能看见自己的家族和和睦睦,子孙们其乐融融。

而此次参会的不仅有松下家族各分支的成员,还宴请到了其他与松下公司交好的大企业的高层。此次的会议不可谓不盛大。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舒缓的古典乐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与精致食物的混合气息。美惠挽着略显拘谨的蒲关明,身后跟着同样浑身不自在的蒲梓晗,努力挺直脊背,脸上堆起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试图融入这片属于她出身却又疏离已久的上流社会。

美惠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只要好好的当好“推销员”,在这众多名流面前好好展示自己的“商品”也就是蒲梓晗,那自己一定能重新获得松下家族的认可,重振自己家族的荣耀。

她穿梭在宾客之间,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她的卖弄。

“哎呀,二伯母,您看这是我们家梓晗,今年刚拿了全国中学生科技竞赛的一等奖呢……对,就是那个很有分量的比赛。”

“三叔公,梓晗这孩子像他外公,对数字特别敏感,以后肯定能帮衬家族生意……”

“木田社长,您过奖了,孩子就是比较用功,以后还要多向您这样的前辈学习。”

每一声介绍,都带着刻意放大的自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证明的焦灼。蒲梓晗被迫扮演着“别人家的孩子”,机械地重复着母亲事先教好的客套话,嘴角的笑容渐渐僵硬。他感觉自己和父亲就像两件被精心擦拭后拿出来展示的摆设,价值只在于衬托母亲的“教育成功”和“未来潜力”。

父亲蒲关明更是沉默寡言,只是赔着笑,偶尔应和几句。在这个曾经排挤他、如今依然视他为“外来者”和“幸运小子”的环境里,他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佝偻。

正当美惠得意之际,她的眼神无意间瞥见入口处一位身着和服,化着精致妆容,带着豪华配饰的优雅女子正牵着一位穿着精致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少年,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走进殿堂。

美惠轻轻的“切”了一声,因为那个女人正是美惠最不愿意看到的表姐松下文子。和美惠不同,文子嫁入的是当今全日本最知名的影视公司天堂公司的高管,高桥优也部长,也就是神山诚一郎的顶头上司。

同样都是松下家族的掌中宝,凭什么自己的姐姐就能荣华富贵,而自己却要和这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朝鲜人过一辈子平凡生活。嫉妒心不断的在美惠心中膨胀,她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盖过文子的风头。

文子一出场,瞬间成为焦点。不少名流纷纷跑过去敬酒,这其中不乏就有想要通过文子这层关系来巴结天堂公司的人,他们围着文子不停的拍马屁。

“文子小姐,没想到您居然也大驾光临。”

“早就听说文子小姐亭亭玉立,素有“绝代佳人”之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哎哟,这是令郎啊,真是一表人才啊,将来肯定能继承您的雄风,成为人中龙凤的。”

夸赞声不绝于耳,文子依旧保持着职业性假笑。这样的场合她见过太多,这些人对于她而言,就像是一条条在她面前摇尾乞食的狗。

“哪里哪里,大家过誉了。今天是我家老头子的六十大寿,各位能来捧场,小女才应该感谢才是。”

如果说文子是客套的回应,那么接下来她的儿子,松下史密斯的发言,便是绝杀。

只见史密斯张口就用流利的英语向大家问好,一举一动都展示出自己的绅士风度。

众人对史密斯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流畅的用英语交流感到钦佩,就连一些在场一些懂英语的人士,在听到史密斯标准的伦敦腔后,都自愧不如。

现场响起了阵阵掌声,众人的目光也渐渐被文子和史密斯吸引。文子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美惠所在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美惠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的细柄,指节发白。又是这样!每次家族聚会,文子总要让她的儿子出来“表演”,炫耀她所谓的“精英教育”成果!而自己……她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的蒲关明和低头不语的蒲梓晗,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急切证明自己的火焰在胸中灼烧。

然而,文子却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吹捧而有所收敛,而是变本加厉的在本就脆弱的美惠心里再补上一刀。

“诸位,我的儿子最近开始练习钢琴,很刻苦很认真。我这个做母亲的本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劳累,可架不住儿子兴趣斐然。今天正好借这个大吉大利的日子,让我儿子为大家献上一曲助兴,如何?”

在说出“如何”两字的同时,文子再一次将目光看向了角落的美惠。这根本不是什么展示才艺环节,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在听到文子的提议后,众人纷纷附和。文子对儿子使了个眼神,史密斯心领神会的走向钢琴。史密斯缓缓向众人鞠躬,随机优雅的坐下。

他的指尖抚摸着钢琴,在为即将到来的演奏酝酿着情绪。

蒲关明看到这一幕,不禁感叹:“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却看上去如此成熟。我对钢琴略有研究,这小家伙,一举一动看着都像是职业钢琴家。”

蒲关明的话如同火上浇油,让本就压抑在美惠心中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不过毕竟是在公开场合,美惠还是尽可能的选择收敛,只是轻轻的掐了掐蒲关明的腰。

“你干嘛?”蒲关明有些嗔怪的问道。

“你还有脸说你略有研究?你真要略有研究,怎么不把儿子交会?”

蒲关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闭嘴。而于此同时,气氛烘托到位的史密斯,按下了第一个音符,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渐渐的一首完整的乐曲呈现在众人面前。

史密斯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跃动,如蝶翼震颤,如溪流淌过卵石。他弹奏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旋律温柔而略带忧伤,像是月色下独自低语的诗人。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下来,连杯碟碰撞的细小声响都消失了。众人屏息凝神,任由这十一二岁少年的琴声将整个空间浸润。

蒲关明不由自主地微微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跟着节拍,那是年轻时代在首尔狭窄的出租屋里,听着旧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频道,一遍遍在空气里“弹奏”时养成的习惯。那时他刚失去双亲,靠着奖学金和兼职艰难度日,音乐是唯一的奢侈。后来到了日本,进了松下,结了婚,有了梓晗,那个会对着空气弹琴的少年早已被生活的重担掩埋。但此刻,史密斯的琴声像一把精致的铲子,将那层薄土轻轻拨开。

美惠没有注意到丈夫的恍惚。她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男孩,盯着他优雅的坐姿、自然的手型、还有文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骄傲笑容。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胸腔里翻涌着腥甜的不甘。凭什么文子的儿子可以这样从容?梓晗比他聪明,比他努力,科技竞赛一等奖的奖杯就放在家里!可他却……

史密斯一曲终了,行云流水地收尾。全场静默两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Bravo!太精彩了!”

“文子夫人,令公子真是天才啊!”

“松下家未来的音乐家!”

众人的掌声犹如巴掌一样狠狠的扇在美惠的耳朵上,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也学过一段时间的小提琴,于是便鼓起勇气大声说道:“诸位,实在抱歉打断各位。”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了美惠身上,当然包括文子,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

“刚才史密斯的表演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这让我不禁想到了我家梓晗也学过一段时间的小提琴,不知大家可否也赏个脸,让他也为大家献个丑!”

其实这时已经有明眼人闻出了“火药味”,好端端的宴会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二人的“晒娃”现场。一直坐在主席台上的松下正治老先生,眉头微皱。

美惠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像是溺水者抛出的最后一根绳索。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文子的眼神从惊讶迅速转为玩味,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看戏般的笑意。她甚至微微侧身,给美惠让出了更多“舞台空间”——像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蒲关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美惠凌厉的眼风生生逼退。

蒲梓晗站在人群边缘,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

小提琴。

他学过的。那是小学四年级的事。

母亲不知从哪里听说文子的儿子开始学钢琴,第二天就给他报了小提琴班。老师说他的手太小,琴弓握不稳,建议从更基础的乐器开始。美惠不听,坚持要他学。买的是手工琴,花了她大半个月的薪水。

他学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从未喜欢过那琴。琴弓压弦的吱呀声像锯木头,指尖在指板上磨出水泡,肩托卡得锁骨生疼。每次练琴,美惠就坐在旁边,不说鼓励的话,只是盯着,像监工。他拉错一个音,她的眉头就皱一下;拉错三个音,她就起身离开,脚步声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坚持了八个月,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不想看到母亲那种失望的眼神。

后来那场学校文艺汇演,他上台,紧张到手心全是汗。第一个音就拉破了,尖锐的杂音响彻礼堂。他听到台下有人在笑,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那首《小夜曲》拉完的,只记得下台后,美惠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老师,问能不能退剩下的学费。

那把小提琴第二天就不见了。他没有问去了哪里,美惠也没有解释。

此后他们母子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谈小提琴,不谈游戏机,不谈任何“没用”的东西。只谈成绩,只谈竞赛,只谈未来。

此刻,母亲在众人面前提起这段他只想埋葬的过往,仿佛那是她珍藏的勋章,可以随时拿出来炫耀。

蒲梓晗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美惠还在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优雅:“这孩子平时害羞,不太爱表现,但其实很有天赋的。梓晗,过来——”

她朝儿子伸出手,那姿态像在邀请舞伴。

蒲梓晗没有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美惠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美惠,你儿子好像不太愿意呢。”文子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没关系的,孩子紧张很正常。我家史密斯第一次登台也闹过笑话。”她低头对儿子温柔一笑,“对吧?”

史密斯乖巧地点头,眼神却带着孩子特有的、残忍的天真:“表姨,梓晗哥哥是不敢吗?我一开始也很害怕,但是妈妈说,多练就不怕了。哥哥是不是练得太少了?”

刀。不,不是刀,是手术刀。精准、纤细、不见血,却已切开最脆弱的皮肉。

美惠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她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个忘记收线的木偶。

美惠再也按耐不住,这是她最后的挽回颜面的机会,今天就算是豁出她这条老命,她也必须赢过文子。

美惠的手像钳子一样攥着蒲梓晗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肉里。耳边的催促声被血液的轰鸣盖过,只留下几个破碎的词汇:“……争口气……不能输……快上去……”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那只曾握笔画下改变松下命运的图纸的手,此刻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蒲梓晗知道母亲的性格,不达目的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他也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舞台。

蒲梓晗的勇气被一直在台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松下正治老爷子尽收眼底,他不禁为这孩子感到钦佩。作为爷爷的他,深知自己这个宝贝大孙子志不在此,他的天赋应该在机器,应该在科学领域,至于艺术,他完全是个门外汉。

台下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其中不乏有为蒲梓晗加油鼓舞之人,但更多的便是想看笑话想看蒲梓晗出丑的人,自然包括他的阿姨文子。

史密斯拿着小提琴,走上台,将小提琴递给蒲梓晗,并虚情假意的关切道:“表哥,你不必勉强,我知道你不喜欢音乐,更不喜欢艺术。”接着史密斯用低沉到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到的细语对蒲梓晗说道:“你可以选择认输哦,哥哥!”史密斯故意加重哥哥两个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包着糖衣的毒药。甜,软,却足够刺穿任何还有自尊的少年。随即史密斯又重新挂上他那标志性的职业性假笑,看着令人作呕。

蒲梓晗虽极不情愿,但面对自己表弟的恶意挑衅,他的胜负欲也在此刻激发。不论母亲对自己如何,眼前这个“小绿茶”自己都想要好好教训一顿。

他握住小提琴,努力回想起那段日子里老师教过的每一个技巧,那音符就如同一个个数学公式,在他的大脑里排列组合形成一段乐谱。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台下的观众,眼神中竟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其实这样的场合,蒲梓晗比任何人还要紧张,从小和电子机器打交道的他,很少出入公共场合,更别提上台表演了。

但此刻的松下正治却带着一丝十分看好的眼神默默的注视着蒲梓晗,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孙子都能演奏的多棒,而是孙子的这份勇气让自己想起了当年自己在那看不见硝烟的“商业战争”中,即使落后,即使被人嘲笑,但也要带着绝不认输的气势一路走下去的精神。

“像我!像我年轻的时候”

一旁的管家听见后,俯下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老爷子这些年很少主动夸哪个孙辈,尤其是美惠的孩子。不是不喜欢,是——太复杂了。

可此刻他看着台上那个瘦削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孩子站在那。

用的是勇气,不是逃避。

台下,掌声渐渐平息。灯光渐暗,这个舞台已经为蒲梓晗搭建完毕。

蒲梓晗调整好好心态,拉响了第一个旋律。现场一片宁静,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等待看他笑话的目光、母亲攥紧的拳头、文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了边缘。

音乐渐渐响起,蒲梓晗拉的是《月半小夜曲》的伴奏,舒缓而静谧的旋律,逐渐吸引了台下观众的目光。

琴声流淌。

《月半小夜曲》的前半段,舒缓如月光,静谧如湖水。蒲梓晗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弓毛与琴弦摩擦出温润的音色。他不知道自己拉得好不好,只是凭着记忆中那些反复练习的肌肉记忆,让音符一个个从指尖流出。

台下,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微微侧目,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文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美惠的拳头松开了。

就连蒲关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也缓缓抬起了头,看着台上那个瘦削的、独自站在聚光灯下的少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梓晗刚学琴时,每天放学回家就练,练到手指出血,用创可贴缠上继续练。他问儿子:“你喜欢拉琴吗?”梓晗摇摇头,说:“不喜欢,但是妈妈让我练。”

那时候的蒲关明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此刻他看着台上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对不起,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爸爸没能给你一个可以自由选择喜欢的家。

音乐还在继续。进入后半段。蒲梓晗已经渐入佳境,他坚信只要按照老师教的继续演奏,这场表演一定能够取得最终胜利,不仅可以狠狠的打文子和史密斯的脸,还能让母亲对自己刮目相看,说不定日后母亲就不会反对他玩游戏,看假面骑士了。

但事与愿违,有时再多的努力终究还是弥补不了天赋上的差距。机械化的记忆和速成技巧确实能让小提琴的演奏效果短暂提升,但一旦演奏时间拉长,演奏者本身的基本功不足等一系列问题就暴露无遗。

进入后半段的蒲梓晗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他的双手发软,险些握不住琴弓。此刻细密的汗珠渗出,他的肌肉记忆开始模糊。他拼命回想老师教过的技巧,但那些公式般的音符排列,此刻像被打乱的拼图,怎么也对不上号。

崩——

一个刺耳的杂音划破空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乐句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节奏乱了,音准跑了,月光碎成了玻璃碴。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

“哎呀,可惜了……”

“前面还挺好的,怎么后面……”

“这孩子果然还是不擅长啊。”

文子的笑容重新绽放,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她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史密斯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那摇头,比任何嘲讽都刺眼。

美惠的脸像被人抽去了所有血色。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全身都在抖。

“美惠啊,”文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孩子紧张是正常的,你也不要太在意。梓晗这孩子嘛……本来也不是学艺术的料,你还是让他专心读书比较好。这提琴,以后还是别让他碰了。”

以后还是别让他碰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蒲梓晗八个月的练习、八个月的汗水和血泡、八个月为了不让母亲失望而咬牙坚持的日子,全部抹杀。

美惠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文子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心疼梓晗这孩子。”文子不紧不慢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美惠,你不会是怪我儿子表现太好,伤了你儿子的自尊吧?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非要让孩子上去的。”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看向美惠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同情——那种“看,又是这个不甘心的女人”的同情。

“你——!”

“美惠!”蒲关明终于出声,拉了拉妻子的衣袖,“算了,别闹了,回去再说……”

“你闭嘴!”美惠一把甩开丈夫的手,眼眶发红,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宴会厅的穹顶,“你就知道说算了算了!你除了会说算了还会说什么?!你看看你儿子,看看你把我儿子教成什么样子!”

蒲关明愣住了。

蒲梓晗站在台上,握着提琴的手慢慢垂下。他看着台下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那个眼眶发红、口不择言的母亲,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他母亲吗?

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陪他写作业、给他煮夜宵的母亲?

那个在他生病时整夜整夜守在床边、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的母亲?

还是说,那个母亲也是她“表演”的一部分,只是今晚,终于演不下去了?

此刻这么多年压抑在美惠心中的屈辱和不甘,在众人的嘲笑,蒲梓晗的失败以及蒲关明的软弱多重诱因下,彻底爆发。

她不再掩饰,指着文子骂道:“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长女,仗着自己是松下家需要联姻的工具才嫁的这么好。如果。。。如果我有你这样的资源,我才不会输给你,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美惠歇斯底里的怒吼,宛如一头发狂的母兽。

遭到辱骂的文子此刻也卸下伪装,她的眉头微皱,反击道:“资源?哼?自己没本事反倒怨天尤人。我告诉你美惠这都是报应,你就只配做一个失败者,和你这个无能的丈夫永远生活在阴暗的地沟里。”

“失败者?哼!你说的倒是轻巧,如果把你和我的位置换一换,你只会过的比我更差,比我更差!”

文子依旧不甘下风:“哟,终于暴露自己的本性了。那好今天我们就来算一算细账,你作为家里的次女,从小受尽长辈的偏爱。小时候有好吃的零食,好看的裙子,长辈们都是优先供着你。而我呢?就只配穿你剩下的,用你不要的。上学的时候,家里人把你送进贵族学校,而我却被家里人以以后要出嫁为理由只去读了个普通学校。所以美惠你没资格抱怨,为了你,我成了家族的牺牲品,没有你,我会有更好的人生!”

此刻两个血浓于水的亲姐妹,在攀比,嫉妒和虚荣心的作祟下,这本就破碎的亲情彻底灰飞烟灭。

蒲关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张了张嘴:“美惠,够了!”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眼睛里烧着两团火,“在宴会厅里你让我闭嘴,现在你还让我闭嘴!蒲关明,你到底有没有种?!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美惠!”

“你闭嘴!”她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每次家族聚会,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跟谁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不起!你呢?你就坐在旁边,像个木头一样!那些人当着你的面说你是外人,你笑!他们说你运气好才娶到我,你也笑!他们拿果汁泼你,你还笑!蒲关明,你的脸呢?!你的尊严呢?!”

蒲关明的脸色惨白,嘴唇嚅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美惠猛地转向蒲梓晗,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蒲梓晗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个断裂的手办。他看到母亲的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躲什么?!”美惠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我为你花了多少心血?!我让你学英语,你上台卡壳!我让你学提琴,你拉一半就跑调!我给你报了那么多补习班,花了那么多钱,你就给我考个竞赛一等奖?!那有什么用?!能让我在文子面前抬起头吗?!能让你表姨闭嘴吗?!”

蒲梓晗读手臂被捏的通红,然而美惠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她此刻恨不得要将这个“失败品”彻底粉碎。蒲梓晗眼眶微红,和以往被母亲教训的时候一样,祈求母亲能放过自己一马。但今天的美惠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她指着蒲梓晗的鼻子怒斥道:“废物,你就是个废物,和你爸爸一样的废物,只会给我丢人现眼的废物。”说完美惠一记耳光狠狠的扇在蒲梓晗的脸上,这一巴掌扇尽了蒲梓晗的尊严,也扇尽了他们母子之间的缘分。

在场的人想要制止,然而美惠却依旧不停手,一巴掌一巴掌的抽在蒲梓晗的脸上,蒲梓晗的嘴角开始渗血,委屈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

此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带着喘息,带着颤抖,却依然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

所有人转过头去。

松下正治,脸色灰白,捂着胸口,被管家搀扶着站在门口。刚刚姐妹俩的争吵,美惠对自己丈夫和儿子的打骂斥责,他全都看到了。他十分失望,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家和万事兴,可今天终于在他这本该安享晚年的日子,狠狠打了他的脸。

松下正治有心脏病,这是松下家的老毛病了。松下美惠的父亲,也是因为心梗离世。管家见状,连忙搀扶住老爷子,生怕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

“美惠……”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够了……这是……家族聚会……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美惠愣住了。

老爷子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管家扶着他,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扶不住,还是被这场面吓得。

“你……你从小……就爱争强好胜……”老爷子盯着美惠,声音断断续续,“争了二十年……争到什么了……什么都没争到……还把你儿子……逼成那样……”

他看了一眼蒲梓晗,又看向蒲关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愧疚?悔恨?说不清。

“关明……”他伸出手,想去够什么,“这些年……委屈你了……”

蒲关明眼眶一红,快步上前扶住他:“爸,您别说了,先去医院……”

但美惠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老人,盯着那个她喊了四十多年“爸爸”的人。

“委屈他?”美惠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松下正治。那双眼睛里,没有女儿看父亲的温情,只有一种冷得让人心悸的东西——是恨?是怨?还是更深的、说不清的什么。

“爸,你终于开口了。”美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宁静,“二十年了,你终于对我说了一句话。可你说的什么?‘够了’?‘别撒泼’?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

松下正治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说什么,但美惠没有给他机会。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美惠往前走了一步,那步伐很慢,却让管家下意识地扶着老爷子后退了半步,“你知道每次家族聚会,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你被众人簇拥是什么滋味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叫你一声‘爸爸’——可是我不敢。因为我不知道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

“美惠……”蒲关明想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你闭嘴!”她吼道,然后继续盯着松下正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爸,我问你,当年我嫁给关明,你不同意,我知道。可你后来呢?你除了叹口气,还做过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嫁出去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的支持,你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句‘美惠,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委屈。

“可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每次家族聚会,你只跟那些‘有用’的人说话——跟文子的丈夫聊生意,跟堂兄聊市场,跟你那些老朋友们聊当年的辉煌。你什么时候看过我一眼?!我坐在那里,看着你跟他们谈笑风生,看着我像个外人一样坐在边缘,我是什么感受?!”

松下正治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的手紧紧捂着胸口,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美惠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最恨的是,每次我鼓起勇气想走近你,总有人拦在我面前——‘美惠,爸爸在跟重要客人谈话’,‘美惠,爸爸累了需要休息’,‘美惠,你带孩子去旁边玩吧’。旁边!永远是旁边!我从小就在旁边!嫁人了还在旁边!这辈子都在旁边!”

她指着文子,手指颤抖得厉害:“她凭什么站在你身边?她的丈夫是个暴发户!可你让她站在你身边,让她儿子弹钢琴给你听,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才是你的好孙子!我呢?我也是你亲生女儿!我儿子比他优秀一百倍!可你看过他一眼吗?!”

“美惠,别说了……”蒲关明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偏要说!”美惠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爸,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梓晗上台吗?不是因为我虚荣,不是因为我好胜——是因为我想让你看一眼!让你看看我的儿子!让你知道,我松下美惠虽然嫁了个窝囊废,但我儿子不差!他不比任何人差!”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像要擦掉所有的软弱。

“可是你呢?你从头到尾,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哪怕……看我一眼,冲我点个头……我也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争了二十年,不过是想让父亲看她一眼。

可父亲从来没有。

松下正治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这个他从小就不怎么关注的小女儿,这个嫁给外人后他刻意疏远的女儿,这个此刻站在他面前、满脸泪痕、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样的女儿。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道歉。

可是胸口那阵剧痛,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爸——”蒲关明惊呼。

但美惠没有停。她已经彻底失控了,那些话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文子吗?”她继续说着,眼泪混着鼻涕,脸扭曲得不像样子,“不是因为她的炫耀,是因为——她拥有的,就是我想要的!一个看得起她的丈夫,一个认可她的家族,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会看她一眼的爷爷!”

她指着史密斯,那个刚才弹钢琴的少年此刻躲在母亲身后,眼神里带着惊恐。

“你看,你给了他们一切!可你给了我什么?你把我生下来,让我当了二十年松下家的小姐,然后呢?然后你就撒手不管了!你就让我自生自灭!你就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让我活成一个笑话!”

她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样子。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松下正治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睁大眼睛,看着美惠,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说—

不是的。我爱你的。爸爸当初反对你和蒲关明通婚,就是知道怕你跟着这个穷小子吃苦受罪。可关明用他的能力证明他能用他的双手创造属于你们的未来,他是个好男人,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只不过没想到因为他的软弱,因为你的嫉妒,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他说不出来。

胸口那阵剧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爸!”蒲关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松下正治的身体软了下去。他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看向的方向——是美惠。

那眼神里有什么。

是愧疚?是不舍?是终于想说却来不及说的爱?

美惠看不清了。因为她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

她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尖叫,是哭喊,是混乱的脚步。

可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来他一直看着我。

原来他最后一刻,看的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爷爷——!”蒲梓晗的声音终于响起,那是今晚他发出的最大的声音。

可是已经太晚了。

松下正治倒在蒲关明怀里,嘴唇发紫,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芒,却已经没有了焦距。

那些光芒,像极了四十年前,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婚礼的红毯时,眼里闪烁的光。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脊背还挺得笔直。他看着她,眼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祝福。

“美惠啊,”他那时候说,“嫁人了,就是大人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爸爸不能一直陪着你。”

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他会一直在。

此刻她忽然懂了。

可是已经太晚了。

“快叫救护车——!”有人尖叫。

“老爷!老爷您醒醒!”

“爷爷——!”

宴会厅再次陷入混乱。文子第一个扑过去,哭声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爷爷!爷爷您怎么了?!您醒醒啊!美惠——都是你!你把爷爷气成这样!”

众人将矛头对准了美惠,诸如文子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飞过来,但美惠已经听不见了。

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倒下的老人,看着那个她刚刚还在咒骂、还在指责、还在质问“你爱过我吗”的人。

此刻他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可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宴会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美惠一家三口,和地上那摊不知是谁打翻的红酒。

红酒蜿蜒,像一摊凝固的血。

直到过了很久,美惠的双腿发软,彻底瘫倒在地。检验报告结果出来的很快,一则不幸的消息传来,松下正治救治无效已经离开人世。听到这则消息的所有家族成员都陷入悲痛之中,美惠也不例外,她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个曾经最爱她的男人,她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把这个女人给我扔出去,永远不要让他出现在我们面前。”

“没错,把她彻底逐出松下家族。”

松下家族的成员意见出奇的一致,蒲关明见状立刻挡在美惠身前:“大家冷静,老头子的死还请大家节哀,虽然美惠确实有过错,但是。。。”

蒲关明极力阻拦,可没等他话说完,松下家的人就将他推开。

“滚开,你这个外族人,我们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评头论足。”

外族人这个词眼,彻底粉碎了他融入松下家族的幻想,更像是在嘲笑他这些年的努力付出,一切都那么的可笑,可悲。

就这样,蒲梓晗一家子,被永久逐出松下家。

回到家的蒲关明,眼神空洞,仿佛被抽空了一切。而蒲梓晗则捂着被打红的脸颊,跟在二人身后。

美惠坐在沙发上,头发蓬松,十分狼狈。蒲梓晗走过去,倒了一杯水递给美惠,可下一秒美惠直接把水杯打翻在地。

“都是你,你这个废物,你害我蒙羞,你害死了你的爷爷,你让我被家族像狗一样撵走,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美惠又一次的丧失了理智,他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辩解,这一次没有了蒲关明在中间充当老好人父亲的角色,也不会有爷爷再来护着蒲梓晗。

他一把揪起蒲梓晗的头发,将蒲梓晗甩在茶几的桌角上。蒲梓晗的额头渗出鲜血,眼神迷离。而此刻因为蒲梓晗的撞击,让蒲梓晗一直藏在桌子底下的骑士手办和游戏厅掉躲在地。

美惠看见这一幕,没有生气,反而更癫狂的笑了。“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你这么废物,怪不得你对这没兴趣对那没兴趣,原来是偷偷背着我在研究这些东西啊!”

此刻的美惠在蒲梓晗的眼中比恶鬼还可怕,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捡起手办和游戏机,死死的护在怀里。

然而这一举动更加激怒了美惠,她径直的朝着蒲梓晗走来,伸手去抢夺蒲梓晗手中的手办和游戏机。蒲梓晗使出吃奶的力气去保护他这最后的心灵寄托,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很快手中的手办和游戏机就被母亲抢走。

蒲梓晗跪倒在地,眼泪已经在眼角翻涌。他不断的哀求着“不要!妈妈,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那是我好不容易才买的!”

美惠可不会听蒲梓晗的辩解,她将手办高高举起,手狠狠的一拧,手办的头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蒲梓晗僵在原地。

美惠把那断掉的头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像扔一块垃圾。她又拿起手办的身体,两只手握住,用力一掰——

又是一声脆响。亚极陀从中间断成两截,胸腔里那个小小的机械心脏滚落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床底。

“不……”蒲梓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呻吟一样的声音。他跪下去,想去捡那些碎片。

美惠没有停。她蹲下身,从地上拿起空我。掰断。龙骑。掰断。555。掰断。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接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些他曾经对着幻想自己也是骑士的身影,那些他熬夜涂装、小心保养、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宝贝——在母亲手里,像一堆廉价的塑料玩具,被一寸一寸地摧毁。

蒲梓晗的手颤抖着,捧起亚极陀的断头。那红色的复眼还亮着,像是在看着他,像在问他:你不是说要成为骑士吗?你不是说要保护重要的人吗?

可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他连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保护不了。

“妈,我求你了——”蒲梓晗终于哭出声来,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别砸了,我求你了,那些是我攒了三年的,我用自己打工的钱买的,我没有花家里的钱,我求你了——”

他扑过去,抱住美惠的腿,死死地抱住,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藏起来,我不该骗你——可是那些是我唯一的东西了,是我唯一喜欢的东西了,妈——求求你,别砸了,求求你——”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个在学校里永远冷静、永远疏离、永远用冷漠保护自己的蒲梓晗,此刻像一个孩子一样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美惠停下了手。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鼻涕,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擦掉的涎水。

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倾注了所有希望的儿子。她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指望。

此刻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她面前,为了一堆塑料玩具,哭成这样。

那一瞬间,美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不是心疼,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恶心。

“你——就为了这些垃圾?”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跪下来求我,就为了这些垃圾?”

她弯下腰,一把揪住蒲梓晗的衣领,把他拎起来,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像条狗!我松下美惠的儿子,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为了一堆破塑料求饶!你知道我在宴会上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我看着文子炫耀她儿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你爷爷倒下去的时候,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是我害死的!是我!因为你!因为你给我丢脸!因为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她吼着,唾沫星子喷在蒲梓晗脸上。她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忍了多少年?!我受的那些委屈,我吃的那些苦,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呢?!你就用这些垃圾回报我?!你配吗?!你配当我的儿子吗?!”

蒲梓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是光。是温度。是最后一丝对母亲的期待。

美惠看到了那眼神的变化。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只想毁灭,毁灭一切让她失败的证据,毁灭一切证明她不是好母亲的东西。

她松开蒲梓晗,转身走向游戏机。

“不——”蒲梓晗扑过去,想拦住她。

但美惠已经举起了游戏机,狠狠砸在地上。

砰!

屏幕碎裂的声响,像心脏破裂的声音。塑料外壳崩裂成碎片,四处飞溅。电路板露出来,上面的焊点和芯片像裸露的神经。还有几个小小的齿轮滚出来,叮叮当当在地上弹跳着。

那是他亲手组装的。每一个零件都是他自己拧上去的。他花了一个月时间研究电路图,又花了一个月攒钱买配件,再花了一个月慢慢拼起来。开机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着亮起来的屏幕傻笑了很久。

那是他唯一能证明“我可以”的东西。

此刻它碎了。

美惠没有停。她一脚踩上去,鞋跟狠狠碾了几下,把那些碎片碾得更碎。咔嚓,咔嚓,细碎的破裂声,像什么东西被彻底碾成粉末。

她又走向地上的游戏卡带。

“妈,不要——”蒲梓晗已经喊不出来了,他的嗓子完全哑了,只剩气音。

美惠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那些卡带。每捡起一张,她就两手握住,用力一掰。咔嚓。扔在地上。捡起下一张。咔嚓。扔在地上。

那些卡带像尸体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在她脚边。每一张断裂的卡带,都是他无数个深夜的快乐,是他逃离现实的通道,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最后一张卡带,是她当年给他买的第一台游戏机里附赠的。已经旧了,贴纸都磨花了。他一直留着。

美惠看了看那张卡带,然后掰断了它。

咔嚓。

蒲梓晗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片。他的手边是亚极陀断掉的腿,膝盖下压着空我的头,脚边是龙骑的残骸。游戏机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地破碎的星星。

他没有再哭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干了。脸上只剩干涸的泪痕,紧绷着皮肤,像一层薄薄的面具。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满地的狼藉。

美惠喘着粗气,站在一片废墟中央。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掰碎了那么多东西,此刻还在微微颤抖。

她想说什么。想走过去,摸摸儿子的头。想说一句“对不起”。想——想做点什么来挽回。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蒲梓晗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哀求,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像冬天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

他看着美惠。那眼神不像是看母亲,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甚至不是恨——恨至少还是有温度的。那眼神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美惠的心猛地一缩。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刚才在她眼前,永远地死去了。

“梓晗……”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蒲梓晗没有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没有看美惠,只是低着头,绕过她,走出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蒲关明站在门口。那个男人满脸泪痕,嘴唇在抖,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蒲梓晗没有停下。他继续走,走到玄关,打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瘦削、单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他一直没有回头。

美惠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她想追出去。

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蒲关明终于动了。他快步追出去,冲进夜色里。

屋子里只剩美惠一个人。

她慢慢蹲下去,看着满地的碎片。亚极陀的断头滚在她脚边,红色的复眼还亮着,在月光下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极了刚才梓晗看她的眼神。

空的。

那个品学兼优,听话懂事甚至说逆来顺受的蒲梓晗,彻底死在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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