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公司的大楼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通体漆黑，只有顶层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车子停在大楼门口，门童跑过来拉开车门。闪耀下了车，把腰带揣进口袋里，大步走进大厅。志航架着神山铭跟在后面，穿过那道旋转门，脚下的地板是大理石的，黑得能照出人影。电梯门开了，闪耀走进去，志航架着神山铭跟进去。门关上，数字跳动，一层，两层，三层。停在三十二层。
门开了，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天堂公司历代产品的海报，最里面那一张是Logo二型，银白色的铠甲在灯光下反着冷光，胸口的宝石亮得像一颗星星。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把手是金色的，擦得很亮。闪耀推开门，走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辉夜如梦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短笛，看到神山铭被架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猫看到老鼠。观测者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管家站在垂帘旁，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没有动过的茶。垂帘后面，那个身影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骨节分明，苍白修长。
“社长，人带到了。”闪耀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腰带，放在桌上。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然后暗了。
社长没有说话。垂帘后面的身影动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从垂帘后面走出来。
这是神山铭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也是众人第一次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是被掏空，深深凹陷，但那黑色的眼球依旧在灵活的转动，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站起身子，他们当中就连辉夜如梦这样的高级干部都未曾一睹真容，但他们心中都知道，社长一旦露面，就代表着公司有大事发生。
而此次吸引社长露面的，无疑是神山铭，这个天堂公司的老对手。
管家走到社长身旁，为他带上墨镜，这种墨镜可以遮挡强光，再结合社长一直眯着像是睁不开的双眼，就知道他的眼睛害怕强光。
社长透过墨镜静静凝视着被五花大绑的神山铭，神山铭也回应他的目光，用恶狠狠的眼神想要将社长撕碎。
“你就是诚一郎的儿子？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他的声音从那嘴里出来，不是经过调试后的电子音，是人的本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沙哑。
神山铭不屑的说道：“我可比我父亲长的帅多了！”
神山铭的打趣并不能缓解他的危机，反而引得在场所有人噗嗤一笑。
社长背着手，说：“好小子，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果然有魄力，我很欣赏你。但这一切，都要结束了，不是吗？”
神山铭扭动着身体，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社长冷哼一声，回应道：“现在杀你，未免太便宜你了，等明天，我们会将你斩首示众，而logo则会成为崭新的英雄！”
“只可惜，你们的计划不会得逞！”神山铭依旧不卑不亢。
“我希望你的嘴硬能够撑到明天，毕竟到那时候，你就没有机会再和我们说话了。把他带下去，关进大牢。”
得到社长的指示后，两位天堂公司的工作人员押解着神山铭去往大牢。
“志航。”社长突然呼叫道。
志航上前一步，“在”
“你救了闪耀一命。”社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而且此次抓捕行动，你功不可没，如果没有你，这家伙也不会这么快落网，况且你对天堂公司的忠诚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决定，即日起，你便是天堂公司的正式成员。同时警视厅那边，我会向山田总监建议，给你转正。”
志航低下头，“谢社长，但我想这些于我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
社长敲椅子的手停住，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哦，那你说说看，什么才最重要？“
志航的目光看向闪耀，“当然是一起并肩战斗的伙伴！”
闪耀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随后傲娇的扭过头，说道：“谁和你是伙伴，别套近乎了！”
社长看出闪耀的小心思，虽然说闪耀如今的反应不是社长想要的，但鉴于此次抓到了天堂公司的头号大敌，社长也不想过多的追究此事。
他站起身子，背对着他们。“明天正午，在新宿广场，公开处决假面骑士Legacy。”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所谓的英雄，是什么下场。”
神山铭被带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坏了一半，忽明忽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脚拖在地上，鞋底磨着大理石，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一面镜子的时候，他偏过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有血，眼眶青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他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地下一层，走廊尽头，最后一间。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铁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桌子也是铁的，桌面焊死在墙上，角落里有一盏灯，灯罩歪了，灯泡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神山铭被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咔嗒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褥子很薄，铁架硌得他大腿疼。
这时门被缓缓打开，闪耀走了进来。
二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对视。
“神山铭，你也有今天。”闪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神山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哑巴了？平时不挺能说会道的吗？”
“对于你，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神山铭冷冷的回应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看你根本是无话可说。”闪耀的语气突然拔高，“像你这样虚伪的家伙，连自己的亲表弟都能当作人质，原本以为你只是个喜欢扮演英雄的家伙，现在看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神山铭面对闪耀无端的指责，没有作出回答，只是低沉着头。
闪耀以为自己说中了，加大输出力度。“我问你，当初升学考试，你是不是靠关系上的？”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神山铭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说不是，想说那些日日夜夜，想说神代老师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是他在那一个月里拼了命地学，才考上圣枫。可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不是几句话能拔掉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闪耀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尾音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牢房里，根本听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脚步声远了。
神山铭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关门声吞没。
【另一边·闪耀办公室】
助理被山田总监临时叫走，说是有要事要说。
而此刻在闪耀办公室忙前忙后的，是风间志航。他正忙着准备酒菜，菜是山田总监派人送来，装在食盒里，一层一层码好。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把菜摆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又拿出两瓶酒，打开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是威士忌。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他把另一瓶放在对面，把瓶盖拧松，又把筷子摆好，然后把**藏进桌上的花盆里，花是假的，塑料的，叶子很密，刚好挡住镜头。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角度，又往前挪了挪花盆，然后坐回去，等。
门开了。闪耀走进来，换了身衣服，不是那身银白色的战斗衣，是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他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志航。
“你这是？”
“庆祝。”志航站起来，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庆祝你抓到了神山铭，庆祝我加入了天堂公司，庆祝——我们成了朋友。”他拿起那瓶拧松了盖的酒，给闪耀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灯光透过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闪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酒，看它在灯光下晃。“我已经很久没喝酒了。”他的声音很轻。
“那今天破个例。”志航举起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叮的一声，很脆，在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散了。
闪耀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更多，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了。志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吃点东西，空腹喝伤身。”
闪耀看着碟子里那块煎鱼，鱼皮煎得金黄，边缘有点焦，是照烧口味，甜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鱼皮很嫩，鱼肉很香，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口，又咽下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那些年在天堂公司，他一个人吃，一个人坐，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永远亮着的东京塔。他以为他习惯了，他以为他不需要这些了。
“志航。”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嗯。”
“你刚才说，你把我当同伴，这句话是真的吗？”
闪耀的眼中不知何时闪烁着泪光，闪耀作为一个战士，上一次哭，还是他认为大家都抛弃他的时候。
志航看见闪耀的泪水，心里竟也闪过一丝于心不忍，但很快就狠下心来。
“我。。。我和你一样，其实都是那种没有多少朋友的人。”
闪耀抬着头，眼眶微红的盯着志航。
志航长叹一口气，“想必你对我的背景也有所了解，我这个人人送外号“灭爸”，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才导致我的同事们都很怕我，甚至疏远我。”志航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可是我从不想在意这些人的眼光，我认为只需作为自己即可。闪耀，你也一样，你和我说，曾经你也是个相貌平平，不被人喜欢的孩子。但我想说的是，你也值得被在乎，你也值得。。。拥有可以托付的伙伴。”
志航刚才的话语，像是念了一篇完美的发言稿，虽说是漂亮话哄闪耀玩的，但其中也包括着志航想对闪耀说的真心话。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发现闪耀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他还有回头的机会。
这些话也正说中了闪耀的心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会对他说过这种话，他只知道一味的执行社长的命令，不断的战斗，不断的成为国民偶像。
他握住酒杯，直接一口闷。志航想要制止，却被闪耀甩开。
“闪耀，这样喝，伤身体。”
“你别管我，我只是。。。太累了。。。”闪耀的语气流露出软弱，这是只在志航面前才展现出的软弱。
志航拍了拍闪耀的后背，安慰道：“我们两个算是同病相怜，既如此，我们为何不能成为互相理解，互相信赖的伙伴呢？”
闪耀抬起头，对上志航那真挚的眼神，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志航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练习过无数遍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是很轻的，很短的，像一道裂痕，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然后消失了。“你和你表哥，不一样。”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口闷了。“他从来不会这样。”
志航没有说话，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去了大半，酒瓶空了两瓶。闪耀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靠在椅背上，神智不清。但却楠楠的说道：“志航，我认定你这个朋友了，今后，在天堂公司，除了我的助理，你就是唯二。。。”闪耀讲到这里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唯二值得我信赖的人。所以，你不要拘束，今后在这里，我就是你的前辈，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要是遇到危险，尽管站在我的身后。”
闪耀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活脱脱的像个醉汉。
志航见时机已到，微微调整摄像头。开始直入正题，“闪耀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有件事情其实我早就察觉，只是我一直没说。”
闪耀努力的坐直身子，把手搭在志航的肩膀上，问道：“说吧，和我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志航深吸一口气，说道：“其实我知道，那晚袭击警视厅的人，不是表哥，而是另有其人。毕竟那杀人的怪物被我用溶解枪打到过，胸口留下了腐蚀的伤口，而神山铭胸口的伤却是刀伤，这说不过去！”
闪耀听闻，握住志航肩膀的手紧了紧，他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志航，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怀疑。
志航咽了口口水，心中在想，难道这家伙喝的还不够多，或者说还是没有足够信任自己。
然而接下来闪耀却收起严肃的表情，拍打着志航的脸，笑道：“臭小子，看你那紧张的傻样。”闪耀又倒在椅背上。
志航长舒一口气，他正准备继续灌闪耀酒时，闪耀率先开口。
“那你小子知道，还那么恨你表哥？”
“因为那家伙即便是被诬陷的，也杀了很多我们的人，而且，他还攻击我，甚至攻击你。”志航的双拳紧握，装出愤怒的样子。
闪耀笑了，他起身，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乌贼编码者，会拟态，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志航，“是社长让它变的，变成你表哥的样子，去杀人。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恨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志航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陪酒的表情。“拟态？能变给我看看吗？”
闪耀笑道：“你还真是个好奇宝宝，无妨，就让你看看我们天堂公司的本事。”
他抬起头，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乌贼编码者，出来。”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乌贼编码者接到闪耀的指示后，先是犹豫，因为在不久之前，他还被这警察打伤，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可如今却要它直接现身到志航身边，难免有些犹豫。
闪耀拍了一下桌子，发酒疯般的说道：“怎么，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乌贼编码者不敢违抗闪耀的命令，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墙角那盆绿植后面，阴影开始蠕动，像一团墨水滴进水里，扩散，凝聚，变形。一个人形从阴影里站起来，暗红色的铠甲，破碎的复眼，额头那道被镰刀劈过的裂痕。假Legacy站在房间里，歪着头，复眼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志航看着那张脸，那张和他表哥一模一样的脸，胸口那道被溶解枪击中的伤口还在，皮肤烂着，露出底下黑色的肌肉。他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厉害吧。”趴在桌上，已经睁不开眼了，声音越来越飘，像要睡着了，“有了它，想变成谁就变成谁，想杀谁就杀谁……”
志航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杯底还有一小口，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晃着。他端起来，一口喝了。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凉到胃里，凉到心里。
花盆里那朵假花，叶子太密了，密到遮住了镜头，但遮不住那只一直在眨的红眼睛。那只眼睛把这一切都看了进去，录了下来，传了出去。传到一个加密邮箱里，传到山田总监手里，传到各大电视台的编辑室里。今晚，这栋大楼里很多人都喝多了，但有些人，永远清醒着。
志航继续添油加火，“我明白公司的苦心，毕竟有神山铭这种碍事的家伙在，公司举步维艰。可使用这样的怪物，简直是草芥人命。我有很多同事，还有群众，都死在这家伙手中。”
闪耀却摆了摆手，像是在嘲笑志航的稚嫩。“志航啊，你骨子里果然还是个正义的警察，曾经我也和你一样相信什么正义，公理。可是呢？到头来人们只认你的成绩，实力，只有最强者，才能站在顶点，被人仰望！这是田中老师告诉我的。”闪耀抬起头，视线已经完全模糊的看不到。
“至于那些什么人命，他们都不在乎我，我凭什么要在乎他们。”闪耀又一次打了饱嗝，然而这些话全都被针孔摄像头记录在案。
闪耀抚摸着站在一旁的假legacy，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真好看啊，和真的简直一模一样，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乌贼编码者，让你这个老对手好好看看你的真容。”
假legacy褪去拟态，露出了他那骇人的模样，志航调整摄像头，将那怪物的模样拍的一清二楚。
闪耀笑道：“你看了吧，一直以来攻击人群的人，袭击警察的人就是这个怪物，但是人们不会看清，因为人们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他们只会随波逐流，没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风间志航和闪耀撞了最后一杯，“你说的对，人们只会相信。。。他们看得见的事物。”这句话，即是对闪耀说，也是对他自己说，更是对此时此刻正在观看通过摄像头传出的视频的每一个人说的。
闪耀喝完这杯，彻底倒地不起。乌贼编码者见闪耀喝醉没有新的指示，也再次拟态成假legacy褪下。
志航从闪耀的口袋里摸出legacy的腰带，他意识到社长那边应该会很快反应过来，他必须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带神山铭逃离这里。
他二话不说，打开了大门，朝地下楼层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