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时分,神山铭带着孩子们来到珍娜家,珍娜早已按照神山铭的要求化好了妆容,她顶着一个鸡窝头,面容憔悴,脸色暗黄,上身穿着最朴素的白色衬衫,下身穿着深蓝色的牛仔裤。
她的手中挎着一个棕灰色的背包,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带娃多年的中年妇女。
神山铭看着她这幅打扮,很是满意。珍娜拍着胸脯,向神山铭保证的说道:“交给我,你放心。”
神山铭提前联系好了负责蹲点的警察,诱饵的地点选在了商贸中心,这里之前背乌贼编码者所变成的假legacy袭击过,半年过去了,这里修建的完好如初,与之前相比更加门庭若市。
这里人多眼杂,是人贩子喜欢下手的好地方,神山铭和一众警察要在这里,将那个一直躲藏在阴影里的紫色人影瓮中捉鳖。
警察们穿着便衣,隐藏在各个角落,他们有的装作买东西,有的装作喝茶,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神无时不刻不在观察着商场的每一个角落。
神山铭也换上了一身休闲的冲锋衣,戴着黑帽子和黑口罩,坐在一家咖啡店门前,假装喝着咖啡看着笔记本电脑。毕竟他是出了名的大名人,要是在这里被人认出来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珍娜带着这群孩子逛商场,为了把戏演的逼真一些,珍娜不断的训斥着身后的孩子们。
“老娘带着你们这群小尾巴真是麻烦,跟着我,别走丢了。”
后面的南光逐梦也很是配合,装作调皮的样子,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就跑丢了。
珍娜回过头时,发现南光逐梦不见了,很是着急,不断的呼喊着他的名字。
南光逐梦跑进了一家玩具店,那里的假面骑士玩具琳琅满目,看的南光逐梦是目不暇接。
众人屏息凝视,希望这个诱饵能够成功的钓上鱼饵,如果他不出现,那就只能另寻下一个地点。
苍天不负有心人,几分钟后,果然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店门口,他的目光锁定在正趴在柜台上看玩具的南光逐梦身上。
众人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那个人影缓缓走到小男孩的身后,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南光逐梦回过头,看清了他的脸。
蹲点的警察和神山铭无法透过监控看到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南光逐梦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几番交谈过后,那个人影挽住南光逐梦的手,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面具带在脸上,南光逐梦看清那张脸后,笑容逐渐消失,转变为恐惧。那个人影没有给南光逐梦叫出声音的机会,抬手打在了他的后颈上,南光逐梦晕了过去。
紧接着那个人影将南光逐梦抗在肩膀上,就像之前被他拐卖的七个孩子一样,他转过身来,露出那张脸,果然是那张紫色的脸。他抬起头,一如既往的看向他头顶的监控。
这一次,警员们再也忍无可忍,采取了收网行动,只有神山铭依旧坐在原位无动于衷,他的眉头紧皱,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没等那个人影走远,十几个便衣警察就从四面八方冲过来,那个人影眼见败露,丢下南光逐梦想要逃,但警察们早已把他围的水泄不通,其中两名警察壮着胆子靠近,可一看见他那瘆人的脸,曾经被乌贼编码者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不敢靠近,领头的大队长看见自己的手下这么怂,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他缓缓靠近那个人,却没有如他想象中遭遇顽强的抵抗,他将手铐戴在对方的手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对方在挣扎的过程中,脸上的面具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场的所有警员都震惊了,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传闻中的编码者,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性,他的长相也不像一些普通的人贩子一样凶神恶煞,看上去很亲和,很好接近。
不过这样的人才适合做人贩子,如果太过凶恶的脸庞,孩子们还没来得及听他的甜言蜜语,就已经被吓跑了。
“别动,老实点。”大队长命令其他两名警员一左一右的架住他,并用对讲机对着那头的神山铭说道:“嫌犯已经落网,可以收队了!”
“嗯,我知道了。”神山铭的回应没有丝毫抓到犯人的喜悦,倒是显得异常平静。
那个中年男人被押上警车,神山铭骑着拯救者跟在警车后面,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另一边】
风间志航与神山铭分别后,没有走远,一直小心翼翼的徘徊在福利院的周围,不知不觉他摸到了福利院的后门,那里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明显的轮胎印。
志航蹲下身子,用手轻抚那些残留的印记,他断定这些轮胎印是刚刚留下不久,这证明近期有车子从福利院后门经过,而且从这轮胎大小来判断,应该是可以搭载五人以上的大客车。
一个福利院,要大客车做什么?志航心中的疑惑更甚,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福利院里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福利院的墙不高,墙头有碎玻璃——不是防盗用的,是年头久了,窗框烂了,玻璃渣嵌在水泥里,在夕阳下反着暗黄色的光。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手撑住墙檐,身体翻过去,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声音。这套动作他练了很多年,从义警练到正式警员。今天用上了。
他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一扇半开的窗户下面。窗台的灰被蹭掉了一块,新鲜的木茬露出来,是最近有人翻过。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空房间的呜呜声。他撑住窗台,翻了进去。
走廊很长,灯没有开,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他贴着墙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越走越近,那道光越来越亮。有人在里面说话。
“这次的这个,货不错。买家很满意。”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烟嗓,不紧不慢。
“满意就好。”院长的声音,和之前跟神山铭说话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苍老的、疲惫的、带着慈悲的声音,是平的、冷的、像在谈生意。“价格呢?”
“老规矩,到付。人送到了,钱打你账上。”
“不行。”院长的声音忽然硬了,“上次那几个,你说加价现在还没补。这次必须先付。一半也行。”
沉默了几秒。那个男人笑了。“行,信你。毕竟是老搭档了。”
风间志航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手铐,另一只手的拇指按在手机侧键上——录音,开了。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贴着地面,推进门缝。屏幕上,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墙角堆着几个大号的黑色行李袋,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旁边挂着一套紫色的衣服——连体的,从头包到脚,手套和鞋子连在一起,头上是一张面具,面具的脸朝外。紫色的皮肤,竖着的瞳孔。
晾衣架上,那片羽毛还在往下滴水。
风间志航把手机又往里推了一寸。镜头里,院长和那个男人面对面站着,男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院长手里拿着一沓钱,正在数。她数钱的动作很熟练——拇指沾一下口水,捻开一张,翻过去,再捻下一张。和她在孩子们面前颤巍巍地喂饭的那双手,是同一双。
果然是这家伙,看来我和表哥的怀疑方向没有错,风间志航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准备把照片和录音打包成文件发到神山铭的邮箱里。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从后面拍住风间志航的肩膀,风间志航猛的回头,一个壮汉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穿着黑色的工装背心,露出两只粗壮的手臂,上面纹着看不清图案的纹身,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油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低头看着志航,像看一只爬上桌面的蚂蚁。
壮汉一把揪住志航的衣领,像提小鸡仔似的把他提溜起来。风间志航反应迅速,一脚踢在壮汉的命门上,壮汉吃痛松手,风间志航才得以脱身。
壮汉发出的惨叫引起了屋里二人的注意,那个负责街头的男人说道:“我们被盯梢了,赶紧走!”
说完,二人准备从窗户翻越逃走。风间志航想要追击,却被恢复过来的壮汉死死的搂住腰,动弹不得。风间志航抽出手枪,准备开枪射击却被壮汉提前察觉,壮汉抬起手,死死的拽住风间志航的手腕,紧接着,壮汉用腿绊倒了风间志航,他手中的手枪也从他手里脱落,飞出数米远。
壮汉没有给风间志航喘息的机会,巨大的身形向前扑来,准备给风间志航来个泰山压顶,这要是被这300多斤的身体压住了,风间志航少说也得粉碎性骨折。
风间志航一个翻滚躲过了这一击,壮汉压在地上,连地板都出现了裂痕,志航跑过去捡起手枪,迅速转身,将枪口对准了壮汉的脑袋。
“不许动!”风间志航警告道。壮汉眼见枪口对准了自己,不敢轻举妄动。
风间志航一手端着手枪,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手铐,想要逮捕壮汉,可这时,狭小的走道里飘来一股不知名的气味,这气味钻进了风间志航的鼻子,志航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最终还没等他走到壮汉身前逮捕他,就已经昏倒在地。
院长和接头人带着口罩走了出来,接头人的手中拿着一个淡蓝色的瓶子,那令人昏厥的气味就是从这瓶子里飘出来的。接头人盖紧瓶盖,走到风间志航身边,踢了他一脚确认对方是否完全晕厥,眼见风间志航完全没有反应,接头人松了口气。
“妈的,这臭警察真难对付,还好老子留了一手,不然今天真要阴沟里翻船了。”接头人说道。
院长看着风间志航沉睡的脸,眼神复杂。接头人似是看出了院长的犹豫,威胁道:“你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办法回头了,等我们赚够这最后一笔,你,还有你那现在估计已经在蹲局子的儿子,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院长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眶泛红,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把他绑起来。”
志航被壮汉五花大绑,头朝下,扛在肩上,他被扛上了一辆大客车,车子上还坐着福利院其他的孩子,他们还以为院长是带着他们出去春游,一片欢声笑语。
【警视厅】
警察们正在审问那个中年男人,但神山铭却并没有去看,而是低着头在沉思着什么。
他们事前并没有散播出任何的消息,为什么对方会准时准点的出现在商场带走南光逐梦,这一切过于巧合!
抱着这样的疑问,神山铭走进审讯室,他支开了审问他的警察后,在他的对面坐下。
中年男人看着神山铭,他晓得对方的身份,假面骑士,拯救全东京市的英雄。他没有被对方这一连串的身份吓倒,倒是表现的不卑不亢,完全没有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该有的恐惧。
神山铭深邃的眼神仔细的审视着他,企图捕捉到他任何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神山铭率先开口问道。
对方原本认真的表情此刻流露出一丝不屑,“我都说了几遍了,富士见由太。我说你们这些家伙,能不能换个问题问?”
富士见的语气显得极不耐烦,但神山铭并未因此生气。
神山铭翻开之前的审讯记录,上面陈列着富士见交代的全部罪行,与近些天失踪的七个孩子以及拐卖未遂的南光逐梦的信息全部吻合。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对这些孩子的基本信息了如指掌啊,看来没少下功夫!”
“那是自然,干我们这行的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干脆就别干了。”富士见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得意。
“你为什么要绑架小雅?她不过是个福利院的孩子,而且双目失明,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孩子应该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富士见听闻,态度依旧嚣张的回应道:“我乐意。”
神山铭强压心中的怒火,他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站起身,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对负责看守的警员说:“把监控关了。我进去单独问几句。”
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神山铭再次走进审讯室,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在这里一步一步拆穿对方的谎言,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富士见由太,你对自己的罪行,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
“你对被你拐卖的七个孩子,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你对他们的父母,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富士见说这三个“没有”的时候,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像是一个已经被问了很多遍同样问题的人。神山铭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疤,从指根延伸到指尖,像一条被压平的蜈蚣。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的旧疤。
“富士见由太,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马上回答,想清楚了再说。”
富士见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那七个孩子,你拐走他们之后,交给了谁?”
富士见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买家。”
“买家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联系方式是什么?”
“……忘了。”
“第二个问题——你每次作案都戴着那张紫色的面具,故意出现在监控摄像头前。为什么?”
“为了吓人。”富士见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一些,“警察看了不敢追,老百姓看了不敢拦。我就是想吓人。”
“第三个问题——”神山铭的声音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调子。“你每次作案前,怎么知道那个孩子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富士见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看不到。
“盯梢。”
“盯多久?”
“几天。”
“怎么盯?”
“跟踪。”
“你跟踪福利院的孩子,会被院长发现吗?”
富士见的眼神闪了一下。“……不会。”
“你在福利院附近出现过吗?”
“……没有。”
“那你第一次见到小雅——就是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女孩——是在哪里?”
“砧公园。”
“你前面说每次都要盯好几天。你盯了她几天?”
“三天。”
“这三天,她去过哪里?”
富士见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神山铭替他说完。“你不知道。因为砧公园是小雅第一次离开福利院。在那之前,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门了。你盯了三天,盯的是福利院的大门。但小雅没有从大门出来,你根本看不到她。你怎么知道她会在那天出现在砧公园?”
富士见的脸开始发白。不是那种晒不晒太阳的白,是血液往下退的白。
“第四个问题——”神山铭翻开文件夹,翻到南光逐梦的那一页。“今天下午,我们带着孩子们去商贸中心。这个行动,除了参与行动的警察和我,只有一个人提前知道。没有人发通告,没有人上新闻,没有人在社交媒体上透露过一个字。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提前在商贸中心蹲点?蹲了多久?你怎么知道那个时间段会有孩子出现?你怎么知道那个孩子会独自走进玩具店?你怎么知道那时刚好没有大人跟着?”
富士见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找不到答案”的抖。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
“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神山铭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而是在他旁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富士见由太,你不是主犯。你是替人顶罪的。那个人你知道,我也知道。她现在还在福利院里,等着你扛下所有罪。你扛得住吗?”
富士见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他那双干瘦的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扎带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白痕。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摇头。
“你替他扛这一次,他出来之后呢?你还能替他扛多少次?”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开始抖。
“是我母亲。。。。你们都见过她,福利院的院长,富士见美和子。”
神山铭听闻,没有过多的惊讶,倒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走出审讯室后,神山铭拨了风间志航的号码,他想要告诉风间志航迅速对福利院院长富士见美和子展开收网。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神山铭握紧手机,转身冲下楼梯。
拯救者的引擎在夜色里炸响,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朝着福利院的方向狂奔。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风灌进领口,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表盘上的数字跳得很快,快到后视镜里的东京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他不知道志航遇到了什么。他只知道,志航不会不接他的电话。
【福利院】
福利院的门关着,神山铭将拯救者停好,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福利院此刻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两架秋千随风摆动。
神山铭意识到大事不妙,冲进福利院的大楼里,最终来到了二楼的走廊处,这里有明显打斗的痕迹,地面上的灰尘还沾染着脚印。神山铭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一部被摔碎的手机丢在那里,神山铭捡起来才发现这就是风间志航的手机。
看来志航很有可能遭遇不测了,不过以风间志航的格斗能力,对付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简直是轻而易举,但从门口打斗的脚印来看,有一个脚印鞋码巨大,既不会是风间志航的,也不会是院长的,看来另有其人。
神山铭穿过后门,看到地上残留下来的大客车轮胎印,他觉得志航和其他孩子们很有可能是被这车子给带走了,他没有犹豫,再一次骑上拯救者,沿着轮胎印的方向追去。
【大客车上】
大客车上,孩子们还在笑。
他们不知道这辆车开往哪里。有的趴在车窗上看星星,有的在座位上翻花绳,有的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院长坐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沓钱,攥得指节泛白。
风间志航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呛咳着醒过来。水从额头往下淌,顺着鼻梁、顺着下巴滴在车地板上。他睁开眼,先看到一双巨大的工装靴——壮汉站在他面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像俯视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
“醒了?”
志航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手腕、脚踝都用塑料扎带箍着,勒进肉里,麻了。他靠在车厢最后排的角落,旁边堆着几个黑色行李袋,隔着布能摸到里面是衣服和日用品。
“你们打算把我送去哪?卖掉?”志航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壮汉没有回答。倒是前面开车的那个接头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值什么钱?又臭又硬,没人要。”
“那就是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志航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壮汉蹲下来,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像一座肉山。“别怪我们,怪你命不好。做警察的,迟早有这一天。”
志航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落在坐在前排的院长身上。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院长。”志航喊了一声。
院长的身体震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院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住。
“从一开始。”志航说,“你说你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紫色的皮肤,竖着的瞳孔。我问过法医,正常人从十几米外,在那种光线下,不可能把一张脸的细节看得那么清楚。除非——那个人是你认识的。”
他没有停顿。
“你没有报警,先打给了珍娜。因为你清楚,普通警察不会管编码者的案子,只有珍娜能联系到神山铭。你故意把事情引到我们面前,让我们以为编码者卷土重来。羽毛、面具、紫色的衣服——都是你准备的。每次作案,你的人都会在监控前露脸,不是为了挑衅,是为了让我们相信‘那个人’真的存在。你甚至不用亲自出面。你只需要演好一个可怜的老太太,等我们主动上门。”
院长的肩膀在抖。
“我和表哥从一开始就怀疑你,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我们才故意来找你借用孩子,说要做诱饵作战。你果然上当了—你派你儿子去商场当替罪羊。因为我们没有对外泄露过行动地点和时间,人贩子不该知道去哪里下手。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别说了!”院长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线糊成一片,在皱纹里洇开,像一道道黑色的小河。“你说的都对,都对——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知道那些孩子被送去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吗?有钱,有房子,有车,有吃不完的零食,有穿不完的新衣服。比在我这里强一百倍!一千倍!”
“你没有资格替他们选。”风间志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中。“他们不是商品。”
院长的嘴还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合不上也说不出。
壮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跟他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到了地头,把他往山沟里一扔,谁知道是他?至于你那个儿子,就算坐几年牢,出来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这一票干完,咱就收手。”
他抬起腿,准备往志航肚子上踹——
车厢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撞击。整个车身猛地一倾,所有人都朝一侧歪倒。孩子们尖叫起来,行李袋从座位上滑落。司机——那个接头人——猛踩刹车,方向盘打了一圈,客车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怎么回事?!”壮汉扶住座椅靠背稳住身形,朝驾驶座吼道。
接头人没有回答。他瞪着挡风玻璃外面,瞳孔缩成了两个点。
大客车前方,一辆暗红色的摩托车横在路中央,车灯亮着,刺得人睁不开眼。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站在车旁,手里握着一条腰带,暗红色的宝石正在发光。他把腰带扣在腰间。
“变身。”
光芒炸开。暗红色的铠甲在夜色里像一团燃不尽的火。Legacy走到大客车前面,伸出双手,按在车头上。引擎还在咆哮,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空转,发出焦糊的臭味。但那辆车一寸也推不动它。
壮汉的脸色终于变了。“妈的,这他妈什么东西……”
风间志航在车最后面,嘴角弯了一下。他早就用藏在鞋底的小刀片割断了扎带——从被泼水醒来那一刻就开始割了。手已经自由了,只是等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志航的拳头已经砸在他太阳穴上了。
“你——”壮汉踉跄着往旁边倒,撞在座椅扶手上。他的体重太大,倒下去的声音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志航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塑料扎带三两下就把他两只手腕箍在了一起。
车厢前头,接头人推开车门想跑。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口了。Legacy一掌拍在车门上,铁皮凹下去一块,门又弹回去,把接头人撞了个趔趄。他摔在台阶上,后脑勺磕在扶手钢管上,眼冒金星,还没爬起来,两只手已经被反剪到了背后。
院长站在过道中央,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跑,也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暗红色的骑士一步一步走进车厢,看着那些孩子们有的哭、有的怕、有的还在睡。她忽然觉得这辆车的灯太亮了,亮得她无处可藏。
“富士见美和子,你被捕了!”低沉的声音从legacy的面甲下传来,院长没有挣扎,没有喊冤,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发抖,但没有声音。
警车的红蓝灯把整条山路照得一明一暗。孩子们被一个一个抱下车,裹着毯子,送上救护车。他们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那些穿制服的大人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山铭解除变身,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条腰带,暗红色的宝石已经暗下去了,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风间志航走到他身边,脸上还挂着干了的血迹,颧骨那道疤在警灯下泛着红。
“孩子们呢?”
“六个都在。除了小雅。”神山铭的声音很低。
志航沉默了几秒。“接头人说了,小雅被送到了那个村子。檜原村。”
【审讯室】
警视厅审讯室的灯换了新的,亮得不像是深夜。
院长坐在椅子上,手铐固定在面前的铁环上。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几个小时前在福利院,还不全是白的。现在从发根白到发梢,像一夜之间下了一场雪。
神山铭坐在她对面,把一杯水推过去。院长低下头,看着那杯水,没有喝,也没有推开。
“我年轻的时候,在大阪那边做生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和自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不是正规生意。拐孩子,卖孩子。做了好几年。”
她没有抬头,不知道是在看那杯水,还是在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后来火炬集团和天堂公司打起来了。那边乱,警察顾不上这些,但我不想干了。不是良心发现,是怕了。每次听到警笛响,心就跳。每次看到穿制服的人,手就抖。我怕有一天被抓进去,怕再也见不到我儿子。”
她的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磕在玻璃杯壁上,发出很细的一声脆响。
“后来我来到东京,进了福利院。我想,日本这么大,换个地方,没人认得我。好好干,把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过完,赎点罪。孩子们叫我院长,叫我奶奶,我给他们喂饭、盖被子、讲故事。我以为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神山铭没有催她。等了一会儿,她继续说。
“东京危机之后,以前在大阪一起做事的那些人找上门。他们说,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危机里没了,那些父母愿意出很高的价。他们说我只是牵个线,不绑不抢,不算犯法。”她抬起头,看着神山铭,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的炭。“我说那是自欺欺人,你信吗?”
神山铭没有回答。
“我自己都不信。”院长的声音彻底哑了,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再也铺不平。“但我还是做了。第一次的钱,我给儿子还了赌债。第二次的钱,我给自己买了墓地。我想着,死也要死得体面一点。”
眼泪落在水杯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那些孩子……被送走的那些孩子……”她的嘴唇在抖,“他们去的家庭条件都不差。有吃的,有穿的,有人管。比在我那里强。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告诉自己,我是在帮他们……”
“你没有资格替他们选择。”风间志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肩膀上还搭着警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他们不是孤儿。他们有家,有国,有名字。他们会长大,会自己选。”
院长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神山铭站起来,把水杯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一点。“小雅被送到了哪里?除了檜原村,具体的地址、联系人、交易方式——你都知道什么?”
院长没有回答。她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很低,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压在地下,怎么也钻不出去。
那杯水还放在桌上,从热变凉,从凉变冰。没有人再喝一口。
【凌晨三点.警视厅门外】
忙活了一天的兄弟二人,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虽然小雅还没有找到,但目前真凶已经落网,孩子们也暂时安全了。
风间志航拿来两罐冰可乐,递给神山铭一罐,二人一左一右的坐在警视厅门前的台阶上,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欣赏着夜空。
“志航,正道叔叔还好吗?”神山铭喝了一口可乐问道。
“他呀,现在正和我妈环游世界呢,怎么突然问这个?”
神山铭垂下头,眼神里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什么,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完整且温馨的家庭,是多么一件幸福的事情!”
风间志航听闻,知道哥哥是被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们伤到。
“我的父亲诚一郎迄今为止下落不明,如今天堂公司已经被毁灭,他却依然还是没有回来。蒲梓晗的父母也是一样,倘若那家伙有一个完整的原生家庭,如今也不会被复仇支配。”说完,神山铭猛灌一口可乐,随后将瓶子捏碎,精准的投掷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这时,远处出现一个瘦高瘦高的身影,兄弟二人的目光向他看去,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被观测者注射混沌原液后被改造成乌贼编码者的小丑,只是神山铭和风间志航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乌贼编码者那副骇人的皮囊之下竟然是一位如此温文尔雅的男士。
但小丑认得二人,尤其是神山铭,是他帮助自己解脱,这一次他是专程来感谢神山铭的。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下可把二人吓得不轻。
“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风间志航和神山铭一左一右的将对方搀扶起来,对方的眼角噙着泪水,风间志航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努力安抚着他的情绪。
小丑抬起头,泪眼莎莎的望着神山铭说道:“神山铭先生,您对我,还有我儿子有着再造之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您言重了,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帮了您些什么?”神山铭有些疑惑的问道。
小丑擦干了眼泪,抽泣着说道:“我的儿子就在今天早上在游乐园被拐走,是你们把他救了回来,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他妈都不用活了。”
听完小丑的讲述,二人这才想起早上游乐园的绑架案,看来对方就是孩子的父亲,也是那个跪在游乐园中央哭喊着的母亲的丈夫。
“神山铭先生,这是您第二次帮助我了,之前我都还没有好好的谢谢您!”
“第二次?”神山铭有些疑惑不解。
“你大概是不知道也不记得,我就是之前被那混蛋天堂公司改造成乌贼编码者的人!”
小丑的话不禁让二人虎躯一震,二人的眼神仔细打量了小丑很久,乌贼编码者那恐怖的面容和眼前这个看上去就像绅士的中年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神山铭率先反应过来,之前他明明已经使用炎暴骑士踢击败了乌贼编码者,按道理,被混沌原液侵蚀的人类也会随着编码者一同死去,神山铭还为此惋惜了一刻,可如今,乌贼编码者的变身者竟然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此话当真?”神山铭半信半疑的确认道。
“我不会骗您,我那个时候被您击败,火焰遍布全身,起初觉得很痛,但随后那些火焰好像刻意避开了我,将附着在我身上那怪物的皮肤焚烧殆尽,而我自身却完好无损。”
神山铭听完小丑的讲述,与那头战斗的场景一模一样。
随后小丑拿出了自己带来的一系列贵重的礼物想要送给神山铭,都被神山铭婉言拒绝。最后二人送走了他,神山铭坐在台阶上,沉思良久。
风间志航走到他的身边,问道:“哥,你在想什么?”
神山铭坐在原地。想起小丑的脸——不是乌贼编码者的脸,是那个年轻的、眉清目秀的、嘴角还残留着小丑油彩的脸。他不断的对着神山铭说“谢谢”的时候,神山铭只是一味的点头,没有说过多的套话,因为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炎爆骑士踢杀死了乌贼编码者,但小丑活了下来。
那田川耀呢?
他站起身子,风吹过来,把他的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燃起过火焰,曾经一拳贯穿蝗虫王的胸口,曾经握住光觉圣剑。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火焰不只是毁灭。他掏出手机,翻到神代老师的号码,按了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阿铭,这么早?”
“老师,我有件事想问您。”他的声音有点紧。“炎暴形态的骑士踢……会不会只杀死编码者,不伤害里面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神代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慢了很多。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神山铭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升起的太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的。
“我晚点打给您。”他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晨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不凉,也不暖。他想起那条河,想起那个扑通一声。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自己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