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白昼永远浸在沉郁的暗红天光里。
没有日出,没有流云,整片苍穹被亘古不散的魔霭染成蚀骨的绯色,透过高耸的哥特式尖窗落进殿内,将精致的陈设都蒙上一层冰冷血腥的滤镜。
这里从来没有寻常囚牢的阴暗破败,莎缇拉给瑟蕾西娅的禁锢,是一场极尽奢华、温柔到残忍的牢笼。
地面铺着厚密的深红羊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足以没过脚踝,隔绝了整座魔王城的阴冷寒气。
穹顶悬挂着镶嵌暗系魔石的水晶吊灯,细碎的光屑缓缓流转,像被囚禁的星子,昼夜不熄。四壁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墙面,刻满古老晦涩的魔族轮回符文,符文缝隙间萦绕着淡淡的黑雾,看似唯美雅致,实则是困住高阶修士的禁锢法阵,悄无声息封锁了所有逃离的可能。
自星陨狭谷被强行带来此处,瑟蕾西娅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夜。
她是被世人尊崇的傀儡圣女,一身圣洁之力本该庇佑苍生,可此刻,纯白的圣女长裙被妥帖打理得一尘不染,长发柔软垂落肩头,整个人安静地坐在落地窗旁的丝绒软榻上,眉眼清冷淡漠,却再也没有半分自由。
莎缇拉从不用锁链束缚她。
魔王的禁锢从来都更为偏执彻底。她废掉了瑟蕾西娅周身所有外泄的圣力,封印了她沟通外界、传递讯息的所有渠道,抹去了她身上一切可供伊莉雅追踪的气息。
这座精致华丽的寝殿,是赏赐,也是囚笼。衣食无忧、岁岁安稳,唯独没有逃离的资格,没有思念他 人的权利。
瑟蕾西娅微微垂着眼,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冰凉的黑曜石纹路。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魔境荒原,枯黑的古木扭曲虬结,猩红的魔花遍地盛放,风掠过枝干时会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无数沉眠的亡魂在低声啜泣。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着毁灭与暴戾的魔族气息,与她与生俱来的圣洁光芒格格不入,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的心神。
她的心始终悬在远方,悬在那个带着一身傲骨、执拗追来的圣骑士身上。
伊莉雅一定还活着。
那个哪怕历经轮回、满身伤痕,也永远会坚定奔向她、护着她的傲娇圣骑士,绝不会轻易放弃。
可每当她试图凝神感知远方的气息,脑海里就会袭来一阵钝重的空茫。莎缇拉的封印太过霸道,彻底隔绝了她与世间所有的联系,她连一丝一毫属于伊莉雅的圣光气息都捕捉不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未知与煎熬。
这份无声的牵挂,成了她困在这座牢笼里,唯一不肯彻底沉沦的执念。
殿门没有任何声响地缓缓开启。
不需要回头,瑟蕾西娅也知道来人是谁。
整座魔王城,唯有莎缇拉的气息,是极致的黑暗、冰冷与霸道,裹挟着独属于转生者的熟稔与偏执,牢牢笼罩着这片方寸天地。
脚步声轻缓落地,踩在柔软的红毯上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精准踏在瑟蕾西娅紧绷的心弦上。
莎缇拉缓步走到她身后,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垂落的乌黑长发,指尖带着魔族与生俱来的微凉温度,动作温柔缱绻,全然没有半分战场上嗜血暴戾的魔王模样。
“又在想她?”
低沉慵懒的女声在头顶响起,语调轻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尾音里藏着的占有欲与阴翳,却尖锐得让人窒息。
瑟蕾西娅身形未动,睫羽轻轻颤了颤,没有应声。沉默,是她唯一的抗拒,也是她仅剩的倔强。
她的沉默,像是一根细密的针,轻轻刺着莎缇拉隐忍多年的偏执与执念。
莎缇拉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紫色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暗沉的黑雾。她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瑟蕾西娅白皙纤细的脖颈,带着极淡的、属于魔花的冷香。
“瑟蕾西娅,你该明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跨越百世轮回的沙哑与执拗,一字一句,温柔又残忍。
“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能留在你身边的人,也只能是我。”
话音落下,她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瑟蕾西娅的脸颊,指尖细细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所有人都记得,世人皆知的圣女与圣骑士,是宿命相护的羁绊,是光明共生的信仰。
可只有莎缇拉记得,记得那些被时光掩埋、被轮回篡改的前世。记得千百年前,星河倾覆,神魔陨落,在那场席卷三界的浩劫尽头,唯一陪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的,从来不是满身圣光的圣骑士,而是眼前具温柔圣洁的傀儡之身。
是瑟蕾西娅,是独属于她的救赎与执念。
只是轮回轮转,世事颠倒。
重生归来的伊莉雅抢在了她身前,闯入了瑟蕾西娅的人生,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温柔与陪伴。
莎缇拉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郁,指尖微微收紧,迫使瑟蕾西娅微微仰头,抬眼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黑一紫的眼眸剧烈相撞,牵扯出 纠缠百世的宿命纠葛。
瑟蕾西娅的眼眸干净澄澈,像盛着从未沾染尘埃的月光,清冷、温柔,却也疏离、淡漠,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警惕,还有一丝不肯遮掩的思念。那思念不属于她,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这让莎缇拉心底的占有欲疯狂滋生、肆意疯长。
“别想她了。”莎缇拉轻声呢喃,语气近乎蛊惑,带着偏执的温柔,“留在魔王城,留在我这里,我可以给你世间一切安稳。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宿命的逼迫,只有我陪着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瑟蕾西娅终于轻轻开口,嗓音清浅柔和,带着长期沉寂的微哑,字字坚定:“我要见伊莉雅。”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划破了莎缇拉刻意维持的温柔假象。
周遭空气骤然一冷,殿内流转的魔石光芒微微震颤,四壁的黑色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浓郁的魔气骤然弥漫开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莎缇拉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阴霾 与病态的偏执。
她最厌恶的,便是瑟蕾西娅眼底、心底、字字句句, 永远都离不开那个伊莉雅。
“见她?”莎缇拉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住瑟蕾西娅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你觉得,我费尽心机把你带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继续心心念念着别人的吗?”
“瑟蕾西娅,你太贪心了。”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上瑟蕾西娅的额头,距离近得毫无间隙,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偏执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眸,不肯放过她眼底任何一丝情绪。
“前世你伴我浮沉,今生我寻你轮回。我找了你千百年,熬过无数次生死覆灭,好不容易再次抓到你,怎么可能再把你拱手让人?”
瑟蕾西娅睫羽急促颤动,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她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没有莎缇拉所谓的前世记忆,她的人生,她的执念,她的所有温柔与牵挂,自始至终都只属于那个从轮回里归来、拼命守护她的伊莉雅。
在她漫长又孤寂的傀儡岁月里,是傲娇的圣骑士一次次冲破黑暗、踏碎险阻奔向她,是她给了自己冰冷荒芜的世界唯一的光与暖意。
她们历经生死,共闯险境,羁绊早已深入骨血,绝非莎缇拉一句前世宿命便 能轻易抹去。
“你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瑟蕾西娅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莎缇拉,你留不住我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莎缇拉隐忍的疯癫与偏执。
她眸色骤沉,猛地收紧手臂,将瑟蕾西娅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极大,带着近乎禁锢的掠夺感,仿佛要将眼前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彻底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怀抱冰冷坚硬,裹挟着浓重的黑暗气息,与瑟蕾西娅身上干净的圣光极致对冲,拉扯出极致又扭曲的羁绊。
“留不住?”莎缇拉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声音沙哑偏执,带着病态的执拗,“那我就生生世世困住你。封印你的力量,隔绝你的世界,断掉你所有的念想。我倒要看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朝夕相对之下,你的心里,还能装得下谁。”
她向来如此。
身为魔王,她执掌世间黑暗,习惯掠夺,擅长禁锢。世人皆以光明为信仰,以自由为珍贵,可她偏要将她的光明囚于自己的黑暗之中,让圣洁的圣女,永远栖身于她的魔境,只为她一人绽放。
这便是她跨越百世轮回,最偏执、最纯粹的执念。
瑟蕾西娅被她紧紧抱着,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这份沉重又窒息的占有。她微微闭上眼,心底一片凉,却依旧不肯妥协。
往后的日子,便这般陷入了无声的对峙与纠缠。
莎缇拉从不会苛待她,甚至给予了她极致的纵容与偏爱。
魔王城所有最精致的珍宝、最稀有的物件,都会源源不断地送入这间寝殿。缀满月光碎钻的长裙、温养心神的圣魔双属性晶石、世间绝迹的清甜灵果,只要是世间至好之物,莎缇拉都会尽数送到她面前,只为博她一眼动容。
她会亲自陪着瑟蕾西娅静坐窗前,看魔境亘古不变的绯色天光,看荒原四季不败的猩红魔花;会亲手为她梳理长发,指尖温柔细致,褪去了魔王所有的暴戾锋芒;会耐心听她沉默,陪她静坐终日,哪怕两人一言不发,她也甘之如饴。
这座牢笼里有享不尽的安稳与荣华,唯独没有自由,没有她想要的那个人。
每日晨昏,莎缇拉都会准时出现在她身边,风雨无阻。
清晨会亲手为她递上温好的灵泉茶饮,驱散长夜的寒凉;入夜会守在她身侧,看着她沉沉睡去,确认她安然无虞,才会静静起身处理魔族事务,却从不会真正离开,始终将她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有时夜色深沉,殿内只剩魔石细碎的微光,莎缇拉会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瑟蕾西娅沉睡的眉眼,目光温柔又悲凉,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与执念。
她会轻轻抬手,指尖悬空,小心翼翼描摹着她的眉眼,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境。
“瑟蕾西娅,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极低极低的呢喃消散在夜风里,带着百世轮回的孤寂与期盼。
“我找了你太久太久了……比你陪着伊莉雅的岁月,要久得多啊。”
无人应答,只有沉睡的圣女眉头微蹙,似是在梦中,依旧牵挂着远方的光明与故人。
瑟蕾西娅始终沉默克制。
她坦然接受莎缇拉所有的优待,不抗拒、不迎合、不道谢,安静地活着,安静地等待。等待伊莉雅冲破重重险阻,跨越神魔阻隔,来到魔王城,将她从这场温柔的禁锢里带走。
她从不与莎缇拉争锋相对,却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声的疏离与坚守。
饭食安静用完,茶饮安静饮尽,静坐时安然无言,休憩时闭目沉静。她像一朵被移植至黑暗魔境的月光花,纵使身处极致奢华的囚笼,被黑暗日夜包裹,却始终固守着自身的澄澈与圣洁,不肯向黑暗低头,更不肯接纳这份偏执扭曲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