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千里之外伊莉雅奔赴而来的脚步,快过莎缇拉任何一次突如其来的折返,快过这牢笼宿命碾压而来的所有结局。
夜色在魔渊永夜中无声流淌,暗沉的绿魔晶依旧忽明忽暗,维持着整片魔王城动荡未平的假象。
瑟蕾西娅敛尽眼底所有温柔,只剩极致的冷静决绝,抬手催动掌心蛰伏七日的圣光结晶。
细碎纯粹的金色圣光凝于指尖,温顺得没有半分圣力的凌厉锋芒,丝丝缕缕贴合在西侧石壁的浅层魔纹之上。
莎缇拉随手布下的封印法阵本就威力大减,此刻在专属克制魔气的圣光消融下,漆黑的魔纹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
没有爆炸,没有波动,没有触发任何预警禁制。
短短数息,坚硬的黑曜石石壁悄然裂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狭长缝隙,幽深的上古甬道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远古岁月沉淀的荒芜气息。
第一步,静默破印,完美完成。
瑟蕾西娅敛息垂眸,纯白的圣女长袍紧贴身形,彻底掩去所有圣光外泄的痕迹。
她精准掐算着守卫换防的倒计时,心跳平稳无波,七日的反复推演早已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形成了本能。
十秒、九秒、八秒……
殿外回廊传来整齐划一的魔靴落地声,前一队守卫结束巡查撤离,后一队守卫尚未抵达视野盲区。就是此刻。
她身形一晃,如轻盈白羽般掠出石壁缝隙,踩着无声的步伐横穿空旷的废弃回廊。
长廊两侧的魔晶灯火明暗摇曳,映着地面斑驳的魔纹,沿途驻守的低阶魔兵垂首伫立,双目无神,全然没有察觉身侧掠过的雪白身影。
换防的十秒盲区分毫不差,第二步穿行规避,顺利落地。
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瑟蕾西娅不敢有半分懈怠,转身钻入漆黑的上古甬道,抬手用残存的圣光碎屑轻轻抚平石壁裂痕,将入口重新伪装成封印完好的模样,彻底抹去自己出逃的踪迹。
甬道幽深漫长,两侧石壁布满风化的古老刻痕,是上古神魔大战遗留的残缺符文,历经万年依旧残留着微弱的力量波动。
这里确实如她预判一般,是整座魔王城唯一的监控盲区,没有魔纹探测,没有神识锁定,没有任何守卫巡查。
沿途所有风险,皆与她七日来的推演一模一样。
顺利得太过完美。
瑟蕾西娅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被即将重获自由的笃定彻底掩盖。
她只当是自己多日蛰伏、步步为营换来的结果,只当是边境动乱真的打乱了莎缇拉所有部署,让这位偏执的魔王第一次出现了致命疏漏。
她快步穿梭在甬道之中,脑海中已然勾勒好后续的所有画面:冲出密道、踏入黑瘴森林、隐匿气息、绕开魔族残兵,一路奔赴千里之外的桑菲尔城,拦住执意孤身涉险的伊莉雅,让这场双向奔赴的救赎,变成二人并肩逃离绝境的新生。
一想到金发圣骑士眼底执拗的微光,瑟蕾西娅冰冷的眉眼便染上一抹浅淡暖意。
她何其幸运,深陷轮回宿命的牢笼,被黑暗与偏执层层裹挟,却始终有一束光明,跨越千里山河,只为向她奔赴而来。
一刻钟的时限缓缓流逝,大半光阴已然过去。
按照步伐速度,她距离甬道出口仅剩最后百余丈,透过前方隐约透来的淡淡黑雾气息,已然能清晰感知到外界黑瘴森林的紊乱气流。
自由近在咫尺。
瑟蕾西娅微微提速,指尖凝聚最后一丝圣光,准备破除甬道尽头最后的隔绝魔纹,彻底踏出这座囚禁她七日的魔王囚笼。
可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缱绻,带着极致戏谑与病态温柔的女声,轻飘飘自幽深甬道的尽头传来,彻底冻结了她所有动作。
“跑了这么久,累吗,我的圣女?”
刹那间,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瑟蕾西娅浑身血液骤然凝滞,所有的笃定、侥幸、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这不是远在边境镇压动乱的魔王该有的声音。
这是莎缇拉,近在咫尺,寸步未离。
漆黑的甬道深处,缓缓走出一道玄黑魔袍的身影。墨色长发垂落腰际,妖异的紫瞳在幽暗里漾着细碎的暗光,莎缇拉单手负背,身姿从容慵懒,没有半分奔波劳碌的疲惫,眼底只剩掌控一切的漠然与玩味。
她根本没有离开魔王城。
所谓深渊暗隙暴走、魔物肆虐、魔王亲征、六时辰空窗期……所有所有瑟蕾西娅赖以翻盘的契机,全部都是假的。
瑟蕾西娅猛地止步,雪白的衣摆在无风的甬道中轻轻颤动,澄澈的圣瞳瞬间染上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冰凉。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魔王,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边境动乱,是你做的?”
莎缇拉缓步朝她走来,高跟鞋踏过古老的石砖,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瑟蕾西娅紧绷的心弦之上。
她微微俯身,紫眸近距离描摹着少女骤然苍白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鬓角,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不然呢?”
她轻笑出声,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彻底剖开这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我的瑟蕾西娅,你当真以为,我会留给你一丝可乘之机?你七日隐忍伪装、日夜推演布局,你测算禁制弱点、卡准守卫时差、规划出逃路线,你甚至算好了千里之外那只小圣骑士的心思,筹谋着双向奔赴的救赎……”
“你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我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真相如惊雷炸响,震得瑟蕾西娅心神巨震。
原来那日突如其来的魔城躁动、忽明忽暗的魔晶、守卫私下议论的边境危机,全是莎缇拉亲手伪造的假象。
她故意抽离表层魔王气息,制造亲征离城的错觉;故意弱化本命禁锢法阵,留出所谓的禁制破绽;故意放任守卫松懈、换防留白,给她完美的出逃窗口期;甚至故意保留这条上古密道的浅层封印,让她笃定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是疏漏,是纵容。
是从头到尾,布下一场专门为瑟蕾西娅量身打造的猫鼠游戏。
“你想自救,想逃出去找你的伊莉雅,想带着她一起逃离我的掌控。”莎缇拉指尖摩挲着她颤抖的唇角,紫眸里翻涌着浓烈到病态的占有欲,笑意冰冷刺骨,“那我便成全你。我让你步步顺利,让你看到希望,让你以为自己即将挣脱宿命,看着你满怀期许地奔向自由——”
“再亲手打碎一切。”
瑟蕾西娅浑身僵硬,心底一片冰封般的冰凉。
她想起自己日夜不休的推演,想起自己小心翼翼的蛰伏,想起自己为了护住伊莉雅、拼尽全力想要抢先出逃的执念,更想起千里之外,此刻已然收拾妥当、正孤身奔赴魔渊,妄图救她于绝境的金发圣骑士。
原来不止是她的出逃计划。
她们二人双向的筹谋、双向的牵挂、双向不顾一切的救赎,从一开始,就尽数落在了莎缇拉的棋局之中。
莎缇拉早就看穿了伊莉雅的心思,知晓那傲娇的圣骑士定会趁魔城动乱孤身潜入。
这场骗局,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戏耍出逃的圣女,更是为了守株待兔,等着千里之外的那束光明,自投罗网。
“你是不是很感动?”莎缇拉低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魔渊独有的阴冷气息,“你们双向奔赴、生死相依,多么动人的羁绊。我就是要等着你们一个逃、一个救,最后双双落入我的掌心。”
“我留她一命,放她回桑菲尔城,从来不是心软。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跨越千里的双向救赎,能不能冲破我布下的宿命囚笼。可惜啊,还是太天真了。”
浓稠的漆黑魔气骤然从甬道四面八方汹涌涌出,瞬间封锁了所有前路与退路。
原本弱化的禁锢之力骤然翻倍,冰冷的魔纹锁链破土而出,死死缠上瑟蕾西娅的手腕与腰肢,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
刚刚窥见的光明,转瞬彻底湮灭。
所有的顺利都是伪装,所有的希望都是假象。她耗尽七日心血的布局,她拼尽所有勇气的出逃,在莎缇拉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又可怜的独角戏。
瑟蕾西娅用力攥紧指尖,圣光在体内剧烈翻涌,却根本无法抗衡眼前磅礴的魔王之力。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所有冷静,染上真切的绝望与焦灼。
她不怕自己身陷囚笼,她怕伊莉雅贸然闯入魔城,落入这场早已布好的陷阱。
“别紧张。”莎缇拉看着她眼底的慌乱,笑得愈发偏执,“我不急着困住你,我会在这里等,等你的小圣骑士踏足魔渊,等她心甘情愿来到我面前。到那时,我便将你们二人一同锁在魔王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缓缓抬手,磅礴的魔气凝聚成巨大的结界,彻底封死上古甬道的所有出口,天地间再无半分出逃的可能。宿命的碾压感层层包裹住瑟蕾西娅,让她几乎窒息。
可就在莎缇拉俯身,想要将彻底绝望的圣女拥入怀中,静静等候远方猎物上门的刹那——
异变,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
没有人预料到这场意外,哪怕是掌控整个魔渊、洞悉人心与棋局的莎缇拉,也始料未及。
整座深埋地底的上古甬道突然剧烈震颤,石壁疯狂开裂,无数碎石簌簌坠落。甬道深处尘封万年的上古神魔残力骤然暴走,与瑟蕾西娅连日来积攒、沿途外泄的星陨圣光骤然碰撞。
那是超脱轮回、超脱神魔掌控的上古本源之力,是星陨狭谷一战残留、潜伏在这片大地深处的宿命余烬,从不被任何人掌控,随机且狂暴 。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甬道的死寂,黑白两股极致相克的力量疯狂对冲,炸开漫天紊乱的能量风暴。
莎缇拉亲手布下的禁锢结界在这股天地伟力面前,瞬间龟裂、崩塌、粉碎。
缠绕在瑟蕾西娅身上的魔纹锁链寸寸断裂,束缚之力瞬间消散无踪。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狠狠震退了莎缇拉,她脸上从容戏谑的笑意瞬间碎裂,紫眸中第一次闪过极致的错愕与阴鸷。
她来不及稳住身形,更来不及重新禁锢瑟蕾西娅,只能眼睁睁看着紊乱的空间乱流在少女脚下轰然炸开。
漆黑扭曲的空间漩涡骤然成型,裹挟着狂暴的上古之力,瞬间吞噬了瑟蕾西娅单薄的身躯。
莎缇拉厉声低喝,猛地伸手朝前抓去,魔气暴涨想要拽回即将消失的圣女:“瑟蕾西娅!”
可指尖堪堪擦过雪白的衣摆,便被汹涌的空间乱流狠狠弹开。
强光爆闪,视线扭曲,所有的挣扎、禁锢、棋局、算计,尽数被无序的空间之力彻底撕碎。
下一秒,甬道之内空空如也。
方才还被牢牢困在骗局之中、无路可逃的傀儡圣女,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魔渊大地,消失在了莎缇拉的眼皮底下。
漫天碎石飘落,紊乱的魔力余波久久不散,幽暗的上古甬道只剩魔王一人僵立原地。
莎缇拉垂落悬空的手,眼底的温柔与戏谑彻底褪去,翻涌着滔天的戾气、暴怒与难以置信的偏执疯狂。她掌控了全局,算透了人心,布下天衣无缝的宿命骗局,却唯独算不到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
千里之外,桑菲尔城的暮色依旧温柔,银甲圣骑士已然握紧圣剑,整装待发,正朝着魔渊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