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
一声轻唤碎落在温润的林风里,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圣雾,却承载了千斤重的愧疚与惶恐。
瑟蕾西娅僵立在遍地莹白落叶之间,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层层蔓延,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上古圣林的温柔天光依旧倾泻而下,古老圣洁的力量源源不断渗入她的四肢百骸,抚平了空间乱流遗留的所有伤痕,消融了魔渊烙印在她身上的所有阴霾。
她的经脉彻底修复,圣光澄澈纯粹,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饱满纯净,她是真正、彻底地挣脱了莎缇拉编织万年的轮回囚笼。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她的心神。
她太清楚莎缇拉的偏执。
那位魔王执掌魔渊万年,算尽天机、掌控宿命,棋局 从未有过一着落败。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空间异变,是天地赋予她唯一的生机,却是莎缇拉万年以来唯一的惨败。
极致的掌控者遭遇极致的失控,滔天的暴怒与不甘不会消散,只会尽数转嫁到那个她最珍视的人身上。
瑟蕾西娅缓缓垂落双手,澄澈的圣瞳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想起无数个轮回的结局。每一次,都是她被困魔渊,伊莉雅身披圣甲、执剑踏碎黑暗,不顾一切前来救赎。
每一次,这位骄傲执拗的圣骑士,都会为了她身陷险境,被魔气侵蚀、被宿命桎梏,最终落得满身伤痕,沉沦在无尽的轮回悲剧里。
这一世,她隐忍蛰伏七日,假意顺从魔王的摆布,暗中推演破局生路,赌上所有修为与尊严,只为打破这该死的轮回,只为让伊莉雅彻底远离魔渊的阴诡纷争,安稳守护她的光明与国度。
她以为自己的筹谋终会如愿,却万万没想到,命运的变局如此讽刺。
她走了,带着所有的枷锁脱身,却把唯一的挚爱,孤零零推进了魔王精心布下的死局。
瑟蕾西娅抬手,试着调动体内同源的圣光,想要牵引与伊莉雅之间羁绊的感应。
跨越轮回的羁绊根深蒂固,往日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她们的心意也能隐隐相通。
可此刻,无论她如何催动圣力,那层笼罩整片圣林的无形结界,都会将所有向外延伸的气息尽数挡回。
这片世外净土是她的庇护所,也是她的囚笼。
它隔绝了世间所有魔气与窥探,护住了她的性命,也彻底斩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她听不到外界的声响,感知不到伊莉雅的状态,甚至无法确定,那道倔强的金色圣光,是否已经踏入了魔王的陷阱。
林间云雾缓缓流动,簌簌叶落温柔静谧,与世无争的安宁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
瑟蕾西娅咬紧下唇,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于事无补,悔恨救不了任何人。莎缇拉的目标从来不是伊莉雅,而是逃窜无踪的自己。
在没有亲眼看到她现身之前,偏执的魔王绝对不会伤害伊莉雅,这是她唯一的底气,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下唯一的生路,唯一能救赎伊莉雅的办法,就是冲破这片上古圣林的结界,重返魔渊地界。
她抬眸望向四周参天的古木,指尖抚过流转微光的树皮,静下心神细细感知这片天地的法则。
上古圣林诞生于神魔初分的纪元,独立于三界六道之外,不受轮回束缚,不受虚空规则制约,即便是掌控万千空间的莎缇拉,也无法探知此地分毫。
也正因如此,当初那场撕碎棋局的空间乱流,才会将她唯一的生机,抛掷于此。
圣力缓缓流淌,顺着她的指尖融入古林大地,无数古老晦涩的符文从空气深处缓缓浮现,淡金色的纹路层层叠叠,笼罩在整片林地之上。
这是圣林的守护结界,是上古留存的本源之力,温柔却坚不可摧。
瑟蕾西娅凝神体悟着符文的规律,收敛周身躁动的情绪,以圣女本源圣力慢慢共鸣结界之力。
她不能暴力破界,强行冲击只会触发圣林的反噬,只会白白浪费仅存的时间。
她只能一点点拆解、磨合,寻找结界最薄弱的缝隙,寻得一条重返人间的通路。
时间在静谧的林间缓缓流淌,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她心底的焦灼更重一分。
千里之外,魔渊边境。
圣林的祥和圣洁截然不同,这里是人间最荒芜暴戾的绝境。
铅灰色的永夜黑云沉沉压顶,不见日月星辰,凛冽的魔风卷着漆黑的沙砾呼啸而过,刮过干裂龟裂的土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
深渊暗隙崩裂之后,无数低阶魔物在外围游荡嘶吼,猩红的眼眸遍布荒芜旷野,腥臭的魔气铺天盖地,压抑得天地万物都为之战栗。
一道挺拔耀眼的金色身影,正孤身踏破层层魔气,稳步向着魔渊深处前行。
伊莉雅一身银白圣甲纤尘不染,铠甲纹路镌刻着神圣的驱魔符文,即便沾染了一路的风尘与魔沙,依旧流淌着永不熄灭的光明圣光。
她手中紧握的惩戒圣剑剑身澄澈,凛冽的剑光劈开迎面扑来的黑雾,每一次挥动,都能将周遭躁动的低阶魔物化为飞灰。
连日兼程赶路,她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疲惫,鬓边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原本澄澈明亮的蓝眸,此刻盛满了执拗的坚定与从未动摇的执念。
得知瑟蕾西娅被囚魔王城的那一刻起,她便抛下了爱尔达王国的所有事务,无视元老院的劝阻,无视魔渊绝境的凶险,孤身一人奔赴这片死地。
在所有人眼中,瑟蕾西娅是被魔王蛊惑、身陷魔渊的圣女,是需要被救赎、被唤醒的迷途之人。可只有伊莉雅自己知道,她的圣女从来温柔坚韧,哪怕身陷牢笼,也从未丢掉本心。
她还记得离别前瑟蕾西娅隐忍的眼眸,记得她藏在顺从之下的不安,记得她欲言又止的牵挂。七日囚笼,她日日心神不宁,夜夜辗转难眠,脑海中全是瑟蕾西娅孤身面对偏执魔王的模样。
她是圣骑士,是守护光明与苍生的战士,可在她心中,所有苍生道义,都不及一个瑟蕾西娅。
哪怕前方是万魔噬心的绝境,是魔王布下的天罗地网,她也必须去。
一路上魔物丛生、魔气蚀骨,层层叠叠的黑暗试图噬她的光明,无数凶险暗流潜伏在黑雾之中,可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圣甲抵御着魔气的侵蚀,圣剑斩杀着沿途的凶险,支撑她一路前行的,从来不是圣光的力量,而是跨越轮回、深入骨髓的牵挂。
她满心焦急,只想尽快抵达魔王城,破开所有禁锢,将她的圣女从无边黑暗中接回来,带她离开这座囚笼,回到安稳明媚的人间。
她尚且一无所知,自己奔赴的从来不是救赎之路,而是魔王为逃窜圣女精心准备的诱饵陷阱。
越靠近魔渊核心,空气的温度便越是寒凉,浓郁的魔气几乎要压灭她周身的圣光。原本躁动嘶吼的魔物,在靠近魔域边界线后,尽数诡异褪去,旷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往往比喧嚣的凶险更让人窒息。
伊莉雅脚步微顿,澄澈的蓝眸微微蹙起,敏锐的圣骑士直觉让她察觉到了极致的压迫感。这片天地的魔气不再躁动,却变得厚重如实质,铺天盖地的威压从魔渊深处缓缓弥漫开来,那是属于至高魔王的顶级威压,冰冷、偏执、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暴怒。
她知道,魔王就在前方。
爱尔达王国与魔渊的边界线清晰分明,像一道割裂光明与黑暗的无形天堑。
界线之外,是尚且残留人间暖意、属于人类国度的净土,草木虽荒芜,却无蚀骨魔息;界线之内,是终年永夜、魔气滔天、万魔俯首的魔王领地,是无人敢踏足的宿命囚笼。
伊莉雅挺直脊背,握紧手中的圣剑,指尖微微收紧,圣甲之上的光明符文尽数亮起,璀璨的金色圣光冲天而起,硬生生抵住了扑面而来的魔王威压。
她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厚重的黑雾,望向魔渊深处那座高耸巍峨的魔王城楼。
城楼之巅,一道玄黑身影静静伫立。
莎缇拉一身华贵繁复的魔袍无风自动,墨色衣袂在永夜黑云中轻轻浮动,褪去了方才失控的暴戾狂躁,重回至高魔王的冷漠矜贵。
只是那双原本缱绻温柔的紫眸,此刻彻底被暗沉的猩红覆盖,眼底沉淀着万年未有的阴鸷与偏执。
她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边界线外那道耀眼的金色身影。
千里追踪,她看着这束执拗的圣光一路披荆斩棘、不惧生死,义无反顾奔向她的陷阱。看着这副纯粹倔强、只为一人奔赴生死的模样,莎缇拉心底的戾气翻涌得愈发剧烈。
凭什么?
凭什么瑟蕾西娅的偏爱与牵挂,尽数给了眼前这个天真执拗的圣骑士?
凭什么跨越死亡,她布尽棋局、费尽心思,换来的永远是背叛与逃离,而这个身披光明的少女,却能轻易得到圣女全部的温柔与执念?
空间异变夺走了她的猎物,打乱了她万年的棋局,让她沦为了最大的笑话。既然抓不住逃窜的飞鸟,那她便牢牢锁住唯一的羁绊。
莎缇拉缓缓抬眸,猩红的眼眸穿透黑雾,精准对上边界之外伊莉雅澄澈坚定的蓝眸。
无形的魔气顺着边界线缓缓流淌,与伊莉雅周身的光明圣光遥遥对峙,一黑一金、一魔一圣,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在天地间无声碰撞,掀起阵阵细碎的能量涟漪。
一道无形的边界线,隔开了光明与黑暗,隔开了人间与魔渊,也隔开了针锋相对的两人,酝酿着一场牵扯三世轮回、裹挟双姝宿命的对峙。
莎缇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残忍的笑意,低沉冰冷的魔音,穿透沉沉黑雾,清晰地落在边界之外,一字一句,带着掌控一切的阴诡算计。
“天真的小圣骑士。”
“你可知,你拼尽全力奔赴的救赎,不过是我为你的圣女,亲手布下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