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的命令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偏塔死寂的水面,激起不安的涟漪。雷欧接到命令时,正擦拭着他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蜷缩在壁炉旁、因听到“所有属从必须参加”而明显瑟缩了一下的斯塔拉。
“知道了。”他对传令的仆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仆役离开后,塔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斯塔拉低着头,心脏被恐惧攥紧。狩猎场,那是主堡那些人炫耀武力、放纵欲望的地方,对她而言,不啻于另一个形态的刑场。
“过来。”
雷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斯塔拉依言起身,垂着头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多言,只是走向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橡木衣柜。这衣柜通常只放着他简单的衣物。他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着的、扁平的物件。
他将包裹放在小桌上,解开系绳。里面并非什么华服美饰,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裙。料子是厚实耐磨的深灰色羊毛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款式也是最简单的束腰长裙和同色斗篷。旁边还有一双看起来柔软结实的皮质短靴,尺寸明显是给她的。
“换上。”雷欧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狩猎场在林间,荆棘多,风大。”
他没有看她惊愕的表情,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留给空间。
斯塔拉的手指微微颤抖地抚过那套衣物。羊毛呢的触感有些粗糙,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靴子的皮质柔软,显然是精心挑选甚至可能提前软化过的。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找到的东西。他……是何时准备的?
她迅速换上衣裙和靴子。衣服出人意料地合身,斗篷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庇护的安全感。靴子也恰到好处,让她几乎从未被妥善对待过的双脚感到舒适。
当她换好衣服,重新站好时,雷欧转过身。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跟紧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率先向塔外走去。
斯塔拉拉紧灰色的斗篷,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的步伐。这身衣物像一层无形的铠甲,隔绝了外界一部分刺人的目光,也让她心中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勇气。
狩猎场的喧嚣扑面而来。号角声、犬吠声、马蹄声、贵族们肆无忌惮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野蛮而躁动的洪流。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尘土和即将挥洒的血液混合的浓烈气味。
阿纳斯塔公爵端坐于主帐前的高台上,如同磐石,对周围的喧闹漠不关心,只偶尔与身旁的心腹低语,内容冷酷而实际——关于领地边界、赋税和“不听话”的领民的处理。雷欧的长兄,家族的继承人,则周旋于宾客与附庸之间,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唯有那双与公爵相似的眼睛里,偶尔闪过鹰隼般精准算计的冷光。
雷欧带着斯塔拉在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坐下。他挺直脊背,神情是惯常的冷漠与疏离,仿佛将自己与周围的狂欢隔离开来。但斯塔拉就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能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比在偏塔时更加紧绷的气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蜷起,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他的目光很少投向喧闹的中心,更多是落在远处阴郁的森林轮廓,或是虚无的某一点。
斯塔拉低垂着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像带着倒刺的舌头,在她身上舔舐。好奇的,评估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让她如坐针毡。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雷欧的方向靠拢了一点点,仿佛靠近那座沉默的“冰山”,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很快,那令人作呕的欲望便化为了实质的行动。二哥卡尔,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眼神浑浊。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雷欧桌前,目光贪婪地黏在斯塔拉身上。
“哟,雷欧!”卡尔打着酒嗝,声音响亮,“藏得挺严实啊?这小玩意儿穿上衣服,还真像那么回事了!怎么样,让哥哥我也尝尝鲜?反正你一个人也用不过来……”
他说着,那只戴着宝石戒指、沾着油渍的手就肆无忌惮地伸向斯塔拉的脸颊。
斯塔拉浑身剧颤,像被毒蛇盯上般猛地向后缩去,斗篷下的身体瞬间冰凉。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斯塔拉的瞬间,雷欧动了。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目光冰冷地刺向卡尔。
“卡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些许嘈杂,“管好你的手。”
卡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醉意被恼怒取代:“怎么?一个奴隶而已!雷欧,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兴奋,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杂种!和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父亲早就说过,你和你身体里那肮脏的魔血,都是我们沃尔夫斯坦的耻辱!”
“哗——”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惊诧、玩味,或是幸灾乐祸。长兄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而高台上的阿纳斯塔公爵,只是淡漠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如同看着两只争食的野狗,随即又专注于手中的银质酒杯,对儿子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冲突,表现出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斯塔拉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听到那恶毒的词汇,看到雷欧的背影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空气不正常的流动,一种无形的、危险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卡尔见雷欧沉默(他以为是懦弱),更加得意,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抓向斯塔拉的手臂:“来吧,小宝贝儿……”
他的动作再次戛然而止。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不寻常。卡尔的手臂,连同他半个身体,就那样诡异地僵在了原地!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转为惊愕,然后是挣扎,但他仿佛被无形的、坚韧的丝线层层捆缚,任凭他如何用力,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也无法移动分毫!
没有咒语的光辉,没有夸张的手势。雷欧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冰蓝得近乎妖异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卡尔,仿佛在施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是魔法!而且是极其精妙、对力量控制到令人发指程度的束缚魔法!
在场的许多人都懂得魔法,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举重若轻、毫无烟火气的施展方式。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精神力与掌控力?
雷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最后说一次,她,是我的。”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卡尔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再碰她,我不介意让你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无法动弹’。”
那无形的束缚骤然消失。卡尔猛地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狼狈地摔倒在地,捂着仿佛被无形力量碾压过的手臂,惊恐万分地看着雷欧,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音节都不敢发出。
雷欧不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他看向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斯塔拉,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语调,但斯塔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宣告,一种保护。
“走了。”
他转身,向着营地外围走去。斯塔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快步跟上。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变得无比复杂——震惊、忌惮、重新评估,以及深深的恐惧。
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来到林地的边缘。雷欧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望向森林深处。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但那份孤寂感却愈发浓重。
斯塔拉站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狩猎场的冲突像一场风暴,洗刷了她过去所有的认知。那些恶毒的词汇——“杂种”、“耻辱”、“魔血”——像一把把钥匙,粗暴地打开了理解他的大门。
她终于明白,他并非天生冷漠,他的疏离是一种在充满恶意环境中求生的铠甲。他并非没有力量,他的隐忍是为了不暴露那可能带来更大灾难的秘密。他救下她,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同样被排斥、被视作“异类”的命运。
而他今天展露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决绝的态度。为了庇护她,他不惜撕破伪装,直面家族的恶意。
风穿过林间,吹动他黑色的短发和她灰色的斗篷。斯塔拉看着他那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汹涌澎湃的同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疼与悸动。
他不再是那个遥远而模糊的“主人”或“危险的存在”。他是一个有血有肉、背负着沉重秘密、在黑暗泥沼中独自挣扎前行的人。
她悄悄地,更近地,向他靠近了一小步。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一丝无形的重负。
离开狩猎场那片令人作呕的喧嚣,黑森林的寂静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雷欧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更快,更急,像是在逃离什么。斯塔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灰色的斗篷在林间掠过,带起细微的风声。
两人一路无话。斯塔拉的脑海中仍在反复回放刚才的一幕——卡尔恶毒的辱骂,公爵冰冷的漠视,还有雷欧那无声无息却凌厉无比的反击。她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个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他们深入一片光线愈发昏暗、古树参天的区域时,走在前面的雷欧猛地停住了脚步。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斯塔拉从未听过的、如临大敌般的紧绷。
斯塔拉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顺着雷欧凝重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那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黑暗,边缘不断扭曲、变形,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气息。它所过之处,连地面的苔藓都瞬间枯萎灰败。
“暗影噬魂兽……”雷欧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森林外围……”
那团黑暗似乎感知到了活物的气息,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他们扑来!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般的细微嘶响。
“退后!”
雷欧低喝一声,猛地将斯塔拉向后推开,自己则踏前一步。他双手急速在身前虚划,口中念诵出简短而晦涩的音节。一道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弧形护盾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嘭!”
暗影噬魂兽狠狠撞在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护盾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雷欧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之前束缚卡尔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此刻面对森林中最顶级的掠食者之一,立刻陷入了苦战。
他不断变换手势,护盾形态随之改变,时而化作坚韧的壁障,时而迸发出灼热的光矛试图驱散黑暗。他的魔法操控依旧精妙,每一个法术都精准而高效,显示出远超同龄人的实力。但那暗影噬魂兽如同附骨之疽,被击散一部分,很快又从周围的阴影中汲取力量凝聚,并且似乎对光系魔法有着极强的抗性。
“它的核心……在阴影最深处!必须一击摧毁!”雷欧急促地对斯塔拉说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长时间的精准施法和对阴影侵蚀的抵抗,正在飞速消耗他的精神和体力。
斯塔拉紧紧靠着身后冰冷的树干,看着雷欧在黑暗中与那恐怖的魔物周旋。他每一次法术的亮起,都短暂地照亮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那双蓝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但也清晰地映出了逐渐加深的疲惫与……一丝她熟悉的、源于血脉深处的躁动。
“呃!”一次闪避不及,一缕如同触手般的阴影擦过了雷欧的手臂。他手臂上的衣物瞬间腐蚀消失,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并且那阴影仿佛有生命般试图往他体内钻去!
剧痛和阴影能量的入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被他强行压抑的、因狩猎场冲突而躁动不已的魔神之力,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缺口。
“不……不行……”雷欧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他试图收敛心神,重新构筑防御。
但已经太晚了。
他周身原本平稳流转的魔力瞬间变得狂暴、混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的熔岩,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吞噬了原本的瞳色。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欲望的咆哮从雷欧喉咙中迸发出来!他原本优雅的施法手势变得扭曲而充满力量感,双手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长。
不再是精妙的魔法操控,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恐怖的黑暗能量洪流!
轰!
以雷欧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不祥猩红与浓稠墨黑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猛烈爆发!周围的古树如同被无形巨手碾过,纷纷拦腰折断!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那之前还凶悍无比的暗影噬魂兽,在这股纯粹的、位阶上完全碾压的黑暗力量面前,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瞬间消融、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然而,毁灭的洪流并未停止。
失控的雷欧——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魔神之力——将毁灭的目光投向了场中唯一的活物,斯塔拉。
那双完全被猩红充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最原始的、对生命的漠视与毁灭冲动。他抬起手,指尖缠绕着令人心悸的黑色闪电,对准了因眼前剧变而彻底呆滞、无法动弹的斯塔拉。
斯塔拉被眼前剧变惊得呆立当场,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凉。但当她看到那双完全被猩红充斥、毫无理性的眼睛时,一股强烈的悲伤压过了恐惧。
就在黑色闪电即将迸发的前一刻,斯塔拉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勇气。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仰头紧紧盯着那双可怕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雷欧!看着我!我是斯塔拉!”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穿透了狂暴的能量场。
当“斯塔拉”这个名字响起的瞬间,那猩红眼眸中的暴戾猛地一滞。雷欧抬起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指尖的黑色闪电明灭不定,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体内激烈争夺。
“星…星……”一个沙哑而破碎的音节从他喉间挤出。
斯塔拉看到希望,毫不犹豫地再次向前,不顾肆虐的能量乱流,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他颤抖的手腕。
“回来吧,雷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着,“你说过…流星能照亮黑暗…我需要你…回来!”
她的触碰和她的话语,像一道温暖的光,穿透层层黑暗,照进他狂暴混乱的识海深处。
那清泉般的力量虽然微弱,却坚定不移。
雷欧眼中的猩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显现,虽然充满了透支后的虚弱与恍惚。周身的黑暗能量戛然而止,瞬间收敛。
他身体一晃,直直地向后倒去,陷入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斯塔拉踉跄着扑到他身边,看着他昏迷中紧蹙的眉头和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泪水无声滑落。她跪坐在狼藉的林间空地上,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狩猎场的冲突,归途的险境,这短暂的失控与及时的回归……一切都告诉她,他走在一条多么危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