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如同指间流沙,悄然间三年已过。沃尔夫斯坦城堡的西侧偏塔,依旧是那座被主堡喧嚣遗忘的孤岛,但塔内的气息,却已悄然改变。
曾经弥漫的、近乎凝固的压抑沉默,如今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静谧所取代。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某种默契与专注的宁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那种奇异而紧绷的平和。
十七岁的斯塔拉,已然褪去了三年前那份豆芽菜般的瘦小与惊惶。常年规律的食物和持续的训练,让她像一株终于得到阳光雨露的小树,抽枝发芽,显露出少女初成的清丽轮廓。枯黄的头发变得有了光泽,被她自己用一根简单的灰色发带利落地束在脑后。最大的变化在于她的眼睛,那双曾被恐惧占据的眸子,如今清澈而沉静,偶尔在思考或施展魔法时,会闪烁出专注而明亮的光芒,真正有了几分“星火”的意味。
她依旧穿着朴素的衣裙,但行动间已不再瑟缩。打扫塔楼时,她的脚步轻快而稳定;擦拭雷欧的铠甲和长剑时,她的动作细致且带着理解——她如今已能辨认出不同部位保养所需的油料和手法。
而雷欧,十九岁的他,身形更加挺拔,肩膀宽阔,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气质愈发沉凝冷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如同封冻的湖面,但在面对斯塔拉时,那冰层之下,似乎不再是无尽的严寒,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沉默,不再是最初的排斥与隔阂,更像是一种习惯了彼此存在、无需多言的共处模式。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偏塔旁荒废的庭院里,露水浸润着枯黄的杂草。两道身影已然立于庭院中央,相隔数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而肃穆的气息。
斯塔拉身穿便于活动的灰色麻布衣裤,这是雷欧为她准备的训练服。她双手紧握着一柄量身打造的训练钢剑,剑身比标准长剑略短、略轻,但对于她来说,依旧需要全力才能稳定持握。她的站姿是雷欧反复纠正过的“磐石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剑尖斜指前方,整个人如同扎根于大地,寻求最稳固的发力基础。
雷欧站在她对面,依旧是那身不变的深色便装,手持一柄未开刃的标准训练长剑。他身姿挺拔,随意站立却无懈可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斯塔拉每一个细微的姿势。
“复习‘风切’。”雷欧的声音打破寂静,冷硬如铁,不容置疑。
斯塔拉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右脚猛地蹬地,腰部瞬间发力,带动肩臂,手中的训练剑由下至上,划出一道简洁而迅速的斜撩。这是最基础的几个进攻招式之一,讲究速度和出其不意,如同疾风掠过。
“停。”雷欧的声音几乎在她动作完成的瞬间响起。
斯塔拉的动作僵在半空,保持着挥剑结束的姿势,微微喘息。
“发力链条,断了。”雷欧走上前,用剑尖虚点她的腰胯,“力量从这里开始,传导至肩,至臂,至腕,最终贯于剑尖。你的蹬踏无力,腰部旋转僵硬,力量在肩膀就散了。”他的话语没有丝毫温度,直指要害,“这一剑,徒有其形。再来。”
斯塔拉抿紧嘴唇,收剑回位。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雷欧教导过的发力要领——根于足,发于腿,主宰于腰,行于手指。再次睁眼时,她目光更加凝聚。蹬踏,转腰,送肩,挥臂!剑锋破空,发出比之前更为清晰锐利的“嗖”声。
“手腕!”雷欧的观察细致入微,“手腕松动,剑尖轨迹飘忽。精准,源于对武器每一寸的绝对控制。想象你的手臂与剑已融为一体。”
他有时会亲自示范。只见他同样一式“风切”使出,动作看起来甚至比斯塔拉的更简洁,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但剑锋掠过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割裂,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剑尖稳定得如同焊死在既定轨迹的尽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与力量感。收剑时,他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看清了?”他看向斯塔拉。
斯塔拉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对那绝对掌控力的向往。她再次尝试,更加注重腰腹核心的收紧和手腕的稳定。
接下来是使用木剑的格挡练习。雷欧会使用不同的基础招式向她攻来,速度控制在斯塔拉能够反应的范围内。
“格挡,‘山峦’式!”
斯塔拉迅速将剑身横于身前,双臂肌肉紧绷,准备迎接冲击。
“铛!”
木剑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斯塔拉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手臂发麻,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重心后仰,自毁长城。”雷欧收剑,批评毫不留情,“‘山峦’之意,在于巍然不动。你的脚掌要如同生根,卸力于大地,而非用身体硬抗。重心微向前压,以全身承接,引导力道偏转。”
他再次攻来,斯塔拉调整重心,双脚死死抓地,核心收紧。这一次,撞击依然沉重,但她稳住了身形,只是身体微微晃动,成功将雷欧的木剑格挡开。
“稍有进步。”雷欧淡淡评价,“但引导不足,仍是蛮力。”
训练中最艰苦的,是体力与意志的煎熬。一组组重复的劈砍、突刺、格挡,消耗着斯塔拉本就不算充沛的体力。她的手臂如同灌铅,每一次举起都异常艰难,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顺着额发滑落,滴入泥土。呼吸变得粗重,肺部火辣辣地疼。
在一次全力突刺后,她终于力竭,训练剑脱手坠地,发出哐当一声。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雷欧没有催促,也没有搀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自行恢复。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要求。
斯塔拉咬着牙,喘息稍定,便弯腰捡起了训练剑。手指因为脱力和反复的摩擦有些颤抖,但她重新握紧了剑柄,站回了起始姿势。她知道,在这里,软弱和放弃不会得到任何怜悯,只会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雷欧不会接受“做不到”,他只认可“还能继续”。
“眼神,”在她重新摆好姿势后,雷欧再次开口,这次的话题略有不同,“你的眼神,有时会暴露你的意图。”
斯塔拉一愣。
“真正的交锋,始于目光。”雷欧的视线如同冰锥,刺入她的眼底,“愤怒、犹豫、恐惧、或是攻击的预兆,都会在眼神中留下痕迹。学会控制你的眼神,如同控制你的呼吸。让它变得平静,深不见底,让对方无法窥探你分毫。”
他要求斯塔拉在攻击的最后一刻前,始终保持目光的平静,甚至在假动作时,要用眼神进行欺骗。
训练结束时,斯塔拉几乎虚脱,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坐倒在地。她的手掌磨出了水泡,胳膊和肩膀的肌肉酸痛不已。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历经锤炼后的、带着疲惫的满足感。
雷欧递过汗巾,依旧是沉默的。斯塔拉接过,低声道:“谢谢您,雷欧大人。”
他看着她狼狈却倔强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或许是对她毅力的认可,或许是对她成长的默许,又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明确定义。
“明日,加练‘流云’连击。”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塔楼,背影依旧冷硬。
斯塔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擦去脸上的汗水与尘土。
午后,塔内小厅。
这里如今更像是两人共同的书房和魔法实验室。桌面上,除了雷欧那些深奥晦涩的典籍,也多了不少斯塔拉正在学习的、关于基础魔法理论和元素符文的书籍。
此刻,斯塔拉正在进行魔法练习。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凝聚火球,而是尝试一个更精细的光系法术——“微光星辰”。这个法术要求施法者同时创造并维持多个微小的光点,并让它们按照简单的轨迹移动,极其考验精神力的微操和稳定性。
她闭目凝神,呼吸悠长而平稳。双手在胸前虚拢,十指如同抚过无形的琴弦,细微地颤动着。起初,只有一两个米粒大小的光点在她指尖浮现,如同受惊的萤火虫般明灭不定。她眉头微蹙,但呼吸节奏未乱,精神力更加集中。渐渐地,第三个,第四个光点接连亮起,它们不再闪烁,而是散发出稳定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最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随着她指尖极其精妙的引导,这五个光点开始缓慢地、围绕着一個无形的圆心旋转起来,轨迹圆润,速度均匀,仿佛一个微缩的星辰仪。光点洒下的柔和光辉将她专注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甚至连她额角渗出的细小汗珠都仿佛变成了晶莹的露珠。
雷欧坐在不远处,看似在翻阅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暗红色皮革的古老书籍,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停留在斯塔拉和那旋转的微光星辰上。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许。斯塔拉在光系魔法上展现出的天赋远超其他属性,她似乎天生就能与这种代表希望与净化的元素产生深度共鸣,操控起来如臂使指,精准得令人惊讶。
“保持意念的纯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光元素厌恶杂念,你的心越澄澈,与它的链接就越稳固。”
斯塔拉依言,排除了因为初步成功而产生的一丝欣喜,心神彻底沉入与光元素的交融中。那五颗光点旋转得更加稳定,光芒也似乎更加温润。她能感觉到精神力的消耗,但已不再是三年前点燃一根蜡烛就几乎虚脱的状态,这种精细操控虽然费力,却仍在她的掌控之内。
有时,他们也会进行魔法对抗练习。雷欧会释放一个微弱的基础奥术飞弹,斯塔拉则需要瞬间构筑一个最基础的光之护盾来抵挡。她构筑护盾的速度越来越快,那面由纯粹光元素组成的、半透明的屏障虽然薄弱,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偏转或消弭掉飞弹的能量。每一次成功的防御,都会让她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而雷欧则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晚餐时分,依旧是沉默居多。
但氛围已然不同。斯塔拉有时会鼓起勇气,分享她在操控光元素时的新发现,或者对某个神圣符文结构的理解。雷欧的解答永远是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偶尔甚至会引申到光系魔法在高等净化、守护结界方面的应用,让她听得目眩神迷,同时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他的巨大差距。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因他的冷淡而感到受伤,反而学会了从他简短的话语和偶尔流露的、近乎苛刻的严谨中,汲取知识和力量。
这三年,并非只有平静的教导与成长。雷欧从未停止过对家族黑暗的调查,以及寻找终结这一切的方法。斯塔拉知道,他深夜外出的次数增多了,有时归来时,身上会带着极淡的、不同属性的魔法残留气息,或是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他带回的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远比斯塔拉想象中更可怕的图景。直到一个月前,一次深夜,雷欧带着一身寒意和某种仿佛源自灵魂的疲惫回到塔楼。他没有点灯,只是沉默地坐在黑暗里。斯塔拉被惊醒,默默为他倒了一杯水。
在长久的死寂之后,雷欧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语气,告诉了她一个残酷的真相。
“教廷的纵容…并非因为利益交换或忌惮。”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空洞,“他们知道一切。他们纵容父亲的暴行,甚至…默许他对特定血脉女性的掠夺,是因为**我**。”
斯塔拉手中的水杯险些滑落。
“我体内的魔神血脉,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资源’。”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斯塔拉的心里,“他们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足够强大、能在特定时刻承载魔神力量的‘容器’。父亲的领地,他制造的恐惧和绝望,在他們看來,不过是培育这个‘容器’的温床…甚至,那些被掠夺的女性中,可能就有他们刻意挑选出来,用以‘纯化’或‘刺激’血脉的棋子。”
斯塔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原来,所有的罪恶,最终的指向,竟然就是身边这个一直试图对抗命运的少年。他不仅是家族的囚徒,更是教廷庞大阴谋中的一枚核心棋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切黑暗汇聚的焦点。
这个真相,像最后的巨石,压垮了雷欧心中仅存的、通过正常途径解决问题的希望。他试图寻找的证据、想要揭发的罪行,在教廷这个级别的默许甚至推动下,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自那晚之后,斯塔拉能清晰地感受到雷欧身上那份日益沉重的绝望感。他像一头被多重铁链锁住的困兽,所有的挣扎似乎都只是徒劳。他变得更加沉默,凝视窗外黑夜时,那双蓝眸中翻涌的,是斯塔拉无法完全理解的、混合着极致愤怒与某种…近乎毁灭一切的决绝。
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斯塔拉结束晚间的冥想练习,准备回房休息时,发现雷欧并未像往常一样在书房,而是独自站在塔楼最高的露台上,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主堡那片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灯火辉煌的建筑群。
夜风吹拂着他黑色的衣袍和发丝,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苍凉,仿佛与整个黑暗的世界融为一体。
斯塔拉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良久,雷欧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冰冷的事实:
“温床必须被摧毁…连同里面的毒菌一起。”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却带着一种令斯塔拉心悸的、斩断一切犹豫的冰冷。
斯塔拉的心猛地一沉。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光明的建筑。
“那就用火。”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手中下意识地凝聚起一个温暖的小光球,仿佛在对抗这夜的寒意,“一场足以燃尽一切腐朽的…烈火。无论那火会烧到什么。”
雷欧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下锐利地看向她,带着一丝惊诧,仿佛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认同这最极端的选择。
斯塔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清澈的眼中映着月光和她自己掌心的微光,也映着他孤绝的身影:“您教我的,雷欧大人。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守护,有时需要最决绝的姿态。”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无论您决定做什么,我…我会在这里。”
她没有问他的具体计划,没有天真地劝阻。三年的朝夕相处,知晓了那令人窒息的真相,她太清楚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她只知道,如果他最终选择了焚尽自身的道路,那么,她绝不会让他独自坠入深渊。
雷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震动,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动容。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主堡,许久,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句话,消散在夜风里,却重重地砸在斯塔拉的心上:
“……快了。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最后的指令。”
他转身,离开了露台,没有再看斯塔拉一眼,那决然的背影仿佛已与黑暗签订了某种契约。
斯塔拉独自留在露台上,掌心的光球无声熄灭。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回味着雷欧最后那句话——“种子”、“指令”。一股寒意渗透四肢百骸。她不确定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张最终清算的网已经撒下,而拉动网绳的时刻,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逼近。
她握紧了冰冷的栏杆,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再次投向主堡,那曾经让她恐惧的源头,如今更像是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而引信,正握在那个赋予她名字和力量、如今却准备与黑暗同归于尽的少年手中。
星火已然成长,光芒渐盛,但能否在最终焚尽一切的烈火中,为那颗决意陨落的流星,找到一丝存续的可能?
塔楼之下,黑暗依旧浓重,仿佛在静静等待着那声最终的、毁灭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