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几位妇女从不远处的白房走出，将菜品盛放去桌上的餐盘。
这些时蔬和水果都是由村民们亲自栽种，制成色彩丰富的沙拉。一杯杯饮品放在杯中端上，是自然发酵的紫色果汁。
尽管没有肉食，但对于刚刚经历漫长艰苦跋涉的四人而言，这些新鲜干净的食物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老莫里村长笑眯眯地环视一周，用木勺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桌子边缘。
“各位客人，请不要客气，尽情的用餐吧。”
早已饥肠辘辘的莉亚眼睛一亮，拿起餐叉，随意一扎，就往口中送去。
“哐当！”
一声突兀的落地声在她身旁响起，吓的莉亚手一抖，叉子掉在桌上。
她惊愕地转头，只见凯拉面前的餐盘不知为何滑落到了草地上，里面的菜肴撒了一地。
凯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抱歉，太饿了，手不小心滑了。”
老莫里村长先是一愣，随即和蔼地摆摆手。
“无妨。意外而已，不必介怀。”
“艾妮，麻烦你……”
那名叫艾妮的妇女就坐在凯拉左侧，她不等村长说完，已经满脸和善地将自己面前那份的餐食推到了凯拉面前。
“客人先用我的吧，我去厨房再拿一份就好。”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位置，村民们对此并不意外，笑了笑，便开始安静地用餐。
莉亚立刻意识到，刚刚自己鲁莽了，凯拉是在确认食物有没有问题，不要先动口。见周围的村民们陆续开始进食，凯拉才不动声色地对莉亚点点头。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也开始享用餐食。食物虽然简单，味道却出乎意料地清爽自然，果汁也酸甜可口，意外的好吃。
用餐间隙，莉亚想起此行的目的，装作闲聊般开口问道。
“老莫里，你们村子……以前也从没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者吗？”
老莫里村长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口中的食物，才缓缓摇头。
“很少。上一次有外人来……嗯，算算应该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是由我单独接见的，村里其他人大概都不记得了。”
“三年前？是什么样的人呢？”莉亚追问。
“一位年纪很轻的圣女。”
“是来传播信仰的。她很和善，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为我们讲述了白神的教义与恩典。之后就再也没人来过了。”
莉亚重新斟酌着措辞：“那……有没有可能，村子里会有人偶尔出去呢？我们好像在林中见过你们类似着装的人呢。”
老莫里村长看了莉亚一眼，目光温和却抱有疑惑。
“应该不太可能。”
“大家在这里生活习惯了，而外面很危险，黑林不是友善的地方。况且……”
“我们平时也并不是这身打扮。”
“嗯？”
“这身白衣，是最近三天才开始换上的。”
村长解释道，扯了扯自己袍子的袖口。
“因为快到一年一度的祭典了。为了祭祀我们所信仰的白神，大家才会换上统一的白色衣物，以示虔诚与洁净。”
“白神？”
一直安静聆听的艾文忽然抬起头，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刚来此地不久，他就注意到了，看到了空地边缘，有一个用新鲜树枝和花朵精心缠绕而成的巨大十字架，十字架的中心，挂着一个用藤蔓与洁白花朵编织成的巨大圆环标志。
“那个是用于祭祀白神的吗？生命与静谧之环？”
老莫里村长看向艾文，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
“这位客人是侍奉光明的神职人员？您说得没错。”
“我们霍布村，正是从三年前开始有这个习俗，建立起对白神的信仰的。”
“这都要感谢那位圣女大人。是她，引领我等接触到了白神的恩泽与庇佑。让我们得以从……从过去的肮脏与苦难中，重见光明。”
莉亚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当是某种祷言，并未深想。
这时，似乎是为了活跃气氛，老莫里村长笑呵呵地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用餐者的注意。
“好了好了，难得有客人来，又是临近祭典的日子，按照咱们村的传统——”
“如果有未成婚的姑娘在场，可以在自己的饮品中放入一根自己的头发，然后由老身念诵村里流传下来的祷告。”
“据说，白神感受到这份祈愿，便会降下祝福，杯中会升起一道白烟，飘向在场她「心爱之人」的杯中。”
“如果那位被白烟选中的「心爱之人」，也愿意取下一根头发放入杯中，双方交换杯子，各饮一口。那么，在白神的见证下，这两人便能得到祝福，长相厮守。”
老莫里笑了笑：“当然，这只是个增添喜庆的小小仪式，不必太过认真。来，让我们看看今天哪位姑娘有这份幸运？”
村民们发出笑声，显然对这个传统很是熟悉。几个村中的年轻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微红。
他招手，让座位上的一个男孩站起身来，他心领神会的跑到方形餐桌围出的中央空地上，闭上眼睛，张开手臂，开始原地转圈。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带着笑意看着小男孩。莉亚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男孩转了七八圈，有些晕乎乎地停下，伸出的手指，不偏不倚，正指向了前方的人。
正是莉亚！
“喔——！”村民们发出善意的声响，目光齐在莉亚有些懵的脸上。
“啊？我吗？”
莉亚手足无措，下意识对着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问。
“艾文先生！你们白神教会真有记载这种习俗吗？！”
艾文推了推眼镜，低声回应道。
“白神是位非常包容的神祇，不同地区对其教义的解读可谓是千差万别。衍生出的民俗仪式自然也是如此。存在这种祈福仪式是有可能的，但是真有没有效果就另说了……”
不，不行啊！
这东西如果是真的的话，我岂不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偷瞄了一眼就坐在身旁的凯拉。
凯拉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吃着盘中的蔬菜，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对这个游戏并不感兴趣。
莉亚的心中波澜起伏，然而村民们的鼓励声却越来越剧烈。
最终，僵硬地伸出手，从自己耳畔扯下了一根银色的发丝。她闭了闭眼，将那根头发放进了自己面前那杯果汁里。
老莫里村长满意地点点头，双手虚握，闭上眼睛，低声吟诵起一段简短的祷言，他的声音低沉而古老。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在众人的注视下，莉亚的杯中，果然缓缓升起了一缕极其细微的白色烟雾。
那烟雾活过来一般，飘飘悠悠精准地落入了，莉亚身旁，凯拉面前杯中。
“好——！”村民们发出了欢笑声，掌声也随之响起。
“不，不是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莉亚不知所措的摆手，一旁的凯拉拿着餐叉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缓缓抬头，目光微侧，落在了身旁脸红如苹果的莉亚身上，眼神中有些疑惑，但仍旧没什么太大波动。
莱恩看着莉亚，嘴角微抿，别过头去。艾文则十分惊讶，仪式居然真有效果。
“恭喜这位客人！”
老莫里村长笑容满面，看向凯拉。
“看来白神给出了祂的指引。那么，按照传统，请这位……”
凯拉放下了餐叉。
村民们安静下来，期待地看着。
“请这位客人，也取下一根头发，放入杯中吧。然后，两位交换杯子，饮下这杯祝福吧。”
莉亚看着凯拉，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拼命摇头，嘴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但是，但是……
我想试试……
莉亚充斥在巨大的矛盾之中，在她羞怯的目光中，凯拉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耳后一缕黑色的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但那姿态，分明是在示意莉亚——可以。
可以取下她的头发。
这个认知让莉亚浑身的颤抖更加厉害。在欢呼声中，莉亚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向着凯拉缕黑发探去……
“好了好了，停下吧。”
老莫里村长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莉亚的举动。
莉亚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老莫里村长捋着胡须，笑容满面。
“哈哈，难得有外人来，老身开了个小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那白烟啊，其实只是烟雾祷告，根本分辨不了谁喜欢谁。吓到了吧，小姑娘？”
村民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笑声，他们先前的举动也是在配合村长，逗弄不清楚状况的客人们。
凯拉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旁边还在石化状态的莉亚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看你被捉弄的样子，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把戏，这村子里的人，倒是挺会活跃气氛。”
莱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仰着头发出无声的笑声。
只有莉亚，还僵硬地坐在那里。
她脸上的红潮缓缓褪去，留下一种……失落？
原来只是玩笑。
不过还好，凯拉依然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着她。
这份心意还没被她人察觉。
她默默地重新拿起叉子，戳着盘子里已经有些凉了的沙拉。
这时，老莫里村长带着笑意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不过啊，那个放头发，交换饮用的仪式本身，倒确实是我们村子流传下来的的老法子。”
“老身和老伴，当年就做过这个仪式，一直幸福相处至今。”
莉亚戳着沙拉的叉子，彻底停住了，没完全平复的心潮，此刻又重新翻涌起来。
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这种「恋爱仪式」肯定不是真的吧，但如果真能让凯拉喜欢上自己……
不对，不对。
她才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喜欢。
莉亚埋下头，把餐中的蔬菜一点点送入口中。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