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自白

作者:迷途的羊P 更新时间:2026/2/17 9:48:09 字数:3269

我端坐在长桌前,面前放着一盘精心排盘的肉食,两边放着刀叉。

白金色头发的少女坐在我的身旁,她的脸上挂着和她母亲一样,如太阳般耀眼的笑容,可我却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父亲~快尝尝看吧,这是我为你亲手做的。”

像被一根丝线牵扯那般,我的手抬了起来,握住刀叉,将面前带有血迹的肉块切割下来一小块,然后送入口中。

完全没熟,过量的咸味让我的喉咙有些刺痛和干痒,一股想呕的感觉发自内心的产生。

“好吃吗?父亲大人?”

“好吃,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这不是我的意志。我的声带,我的面部肌肉,我的手臂,甚至我吞咽的节奏,都不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被精细操控的木偶,丝线另一端,握在我亲生女儿的手中。

“太好了!父亲工作太辛苦了,我会加倍努力犒劳你的。”

我继续机械的挥动刀叉,把一块又一块的肉食塞入口中。

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努力回忆自己的人生,想找到异样的开端。

我,沃尔夫冈·冯·伊思塔兰,在应对魔物的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勋,被授予了这座城池,我用数年心血,将它从边境堡垒经营成如今繁荣的伊思塔兰。

那场漫长的行军中,我遇到了丹妮丝,一个边境村庄里眼睛像山泉一样清澈的姑娘。她是在那段灰暗,充斥着铁锈与死亡气息的日子里,照进我生命的唯一一束光。

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我彻底爱上了她,在战争后与她结为夫妻。

无论如何回忆,那都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即便有苦难的时刻,在记忆的美化下也无比甘甜。

我是如此的爱她,爱到即便我知道她是「魔女」,也要瞒着教会的审查与她共度一生。

为什么?因为她曾用魔女的力量救了我,即便得知她患有遗传性的不治之症,她也不曾将受过的苦痛宣泄给她人,她不像过往历史记载的魔女那般,伤害过任何人。

我和她生下了一个孩子,我为她取名为米拉贝尔,这是一种在农村盛开的小花,花语为高洁的美丽。

丹妮丝直到因病痛缠身去世,她在最后一刻脸上都挂着温暖的笑容,她不希望我们担心,在最痛苦的时刻也没有魔女化。

她就是这样的人,我爱她。

那份逝去的痛苦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承认我陷入长久的颓丧,整夜对着她的画像枯坐。但我最终挣扎着站了起来。因为我是城主,城池需要运转,也因为我知道,丹妮丝绝不希望看到我沉沦。

我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直到我注意到女儿的变化。

不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我给予她我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对她施以最正确的认识人与事的引导,我从未对她施以暴力,甚至鲜少厉声呵斥。

但我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或许并非后天养成,而是与生俱来——

人的天性为何物。

最初发现这一异样的原因,是凯瑟琳时长害怕的躲到我的身旁。

她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女孩,与米拉贝尔一同养大。

问她,她瑟缩着告诉我,米拉贝尔送了她「礼物」,一只羽毛被血黏成一团,内脏微微外露的雏鸟尸体。

起初我并不在意。孩子对生命和死亡的概念模糊,或许只是表达亲近的笨拙方式,多加引导就好。

某天,我发现了,米拉贝尔在尝试拆解鸟的身体。把不同种类的鸟,取下它们身上最美的部分,可以是头,是眼睛,是翅膀,是脚,像裁剪布料那样将它们取下,然后再缝合到一起。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确。绿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纯粹的发现新玩具般的喜悦。

我呵斥了她这种行为,她好像有点委屈,便像往常一样和凯瑟琳一起裁剪衣服,做换装游戏,我不清楚她之后有没有再做过那样的事。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丹妮丝,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孩子需要教育,我也同样如此觉得。

那时她只是个孩子,对世界理解不足时候做出怎样的事都情有可原。

直到三年前。

她带给我了一只小鸟,她兴奋的告诉我,有一伙叫「魔女会」的人告诉她,她们能够令死者复生。

能把丹妮丝带回来。

这时我才知道,一直没有走出母亲过世阴影的人,是我的女儿。

她向诉说天气如何那样,兴奋告诉我魔女会开的条件,需要她做的事情,需要多少祭品,仪式的步骤,那些血腥,亵渎,令人发指的细节,从她花瓣般的唇间吐出,流畅得如同背诵一首童谣。

她希望我能一起帮助她。

她脸上挂着和丹妮丝一样的笑容,满怀期待,希望我能够夸赞她。

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知道自己那时的表情一定异常难看,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结。我看着那张与丹妮丝越发相似,却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的脸,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声音。

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最严厉的呵斥她,斥责她的举动,并表示绝对不可能和魔女会合作。

哪怕我多么期待能和丹妮丝再度相遇,过去终究是过去,我不可能因此牺牲这么多条人命。

我爱丹妮丝胜过自己的生命,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为了挽回一个逝者,去制造更多的悲剧!每一个可能被牺牲的人,对别人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米拉贝尔不理解我为什么会拒绝她,她对生命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以及一丝……漠然。

仿佛我激烈反对的,不是一场血腥屠杀,而是明天要不要去郊游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我说的那样。

天性如此。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像身上被无数根丝线串联一样,无论我如何调动灵力也无法挣脱。

我承认我上了岁数,也因为战场上留下的伤实力大不如前,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力量。

魔女的力量。

因为她的母亲是魔女,她的体内流淌着魔女的血。

这是属于魔女的本源魔法。

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我已经成为了她的提线木偶。

她开始跟魔女会合作,利用我的身份和权力,去做她一切需要做到的事。

白天她会让我醒来去洗漱,然后去大厅听取谏言,我坐在城主的高背椅上,听着臣属的汇报,嘴唇开合,发出由她决定的指令,有时是合理的政令,更多时候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安排。我会在吃掉每一份食物,在晚间在她歇息前上床入睡。

但这一切都是在她的操控下形成的,在她无心操纵时,我就会被这样禁锢在床上,其实我根本无法入睡,但也做不了任何事情。直到她再次需要“父亲”这个角色登场。

我的人生已经不再是我。

一天又一天过去,周而复始,我像木偶般行动,有时,为了保持最后一丝清醒,我不得不主动放弃思考,让意识沉入一片空白,那会稍微好受一点。

就在我以为余生都将如此度过,机会出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米拉贝尔也厌倦了这种行为,还是她稍微松懈了,我每天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能够恢复自己的行动。

我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去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

我联系了盗贼工会,凭借过往的交情,为他们下了委托。

我希望他们能够阻止仪式,可以抢走仪式所需的守护神雕像,破坏仪式流程,在最坏的情况下,哪怕杀了我的女儿也可以。

最近的一次机会,那场宴会上,是米拉贝尔最放松的时间,她是常人面前伪装的很好的,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她的另一面,不到迫不得已她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能力。

尽情杀戮吧,哪怕误杀在场的所有贵族宾客也在所不惜。我冷酷地想,或许一场血腥的可以被解释为贵族权力间争夺的屠杀,比一场针对城主之女的动机可疑的刺杀,更能掩盖真相,更能让王庭的调查走入歧途。

看吧,直到最后,我仍在掩饰我内心深处,想让女儿保留名节的心,我早已不是那个光明磊落的骑士,我只是一个被绝望和父爱撕裂的人。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那位王庭的使者,因为信息的缺失,错误的将盗贼工会与城内的失踪事件关联了起来,并且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这次刺杀。

在宴会中安插了冒险者,成功阻止了这次刺杀。

失败了,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我的女儿肯定意识到了这是谁的举动,于是我再一次的失去了仅存的自由时间,她还会让我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折磨自己。

我失去了一切可能性。

我如雕像般呆坐在城主椅上。

米拉贝尔今早告诉我,丹妮丝马上就要回来了,让我在这里好好等着。

我想起了我最后一次能活动时的事,盗贼工会的人,为我逮到了那位王庭的使者。

我折磨着他,将自己三年来到苦痛宣泄给他,他的无知?他的正义感?正是这些,毁掉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最接近可能的一次机会。

也许更好的举动是把真相告诉他,让他回到王庭请求支援,但那时候我的大脑早已麻木,已经无法思考,凭借着本能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我看着手上的脑浆,长长的舒了一口长气,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我听见了琴声,大概是他联系的那些冒险者打来的吧。

我不知为何笑了,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的无力。

我只能在内心默默祈祷,如果……如果白神能够垂听。

如果能有人知道这一切的话。

请杀了米拉贝尔。

或者……

拯救她。

将我可怜的女儿,从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渊中,拉回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