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蓝色丝线努力想缝合在一起，最终却没能成功，无力地垂落，继而寸寸断裂，化作点点冰冷的蓝色荧光。
凯瑟琳的手一松，一直死死抵住米拉贝尔胸口的袖剑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血液不再抑制的往外流出。
米拉贝尔脸上的骨质面甲如同被风化般，无声地碎裂，化作细粉随风飘散。插在凯瑟琳腹部的骨刃也随之崩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米拉贝尔无力的跪坐在地上，失去支撑凯瑟琳同样倒在她身边。
莉亚成功了，在最后一刻，是她们赢了。
感觉到光线被遮挡，米拉贝尔眼神迷离地抬起头。逆光中，莉亚的身影站在那里。此刻的她虽然白金色的秀发散落在肩膀上，表情却恢复了曾经那般优雅。
“莉亚……”，她的声音微弱，口中带着血沫。
莉亚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她们又回到了初遇时的街道，看见了那个慌张哭泣的贵族少女。
“米拉贝尔小姐。”莉亚的声音很轻，没有喜悦，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米拉贝尔笑了，鲜血让她的嘴唇更加艳红。
“你说的……没错，可能我一早就知道，母亲……是不可能回来的……”
“但是……”，她的目光飘向远方，看向遥不可及的过去，“人不就是……总想抓住……那最后一点的希望吗？哪怕……明知道是假的……””
莉亚静静地听着，绯红的眼眸如同镜子，倒映着对方濒死的容颜。
“你也因此，毁了许多人的希望。”
她顿了顿，凝视着米拉贝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明明，那么信任你，真心的……把你当做朋友。”
米拉贝尔沉默了片刻。
“请你……快点去阻止降生吧，我能够感知对方，应该……还没有成功。”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错误，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米拉贝尔彻底放松下来，她的耳边的低语似乎消失了，从没有这么清静过。
“米拉贝尔小姐，”莉亚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格格不入的问题，“你吃早饭了吗？”
米拉贝尔怔住了，碧绿的眼眸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唉？”
“我在想，大概已经过了正午，还没吃饭，你会不会饿。”
米拉贝尔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嗯……烤番茄，和麦粥。”
“那样会好吃吗？”
“也许你可以试试，有机会的话。”
“嗯，下次见的时候，再尝尝吧，我们先走了。”
在临行的最后一刻，莉亚像普通的朋友那样和米拉贝尔告别。
“你呢，凯瑟琳？”莉亚侧头，看向靠坐在墙边的品红发女人。
“快滚吧，你们两个……我们可曾是敌人你忘了吗”，凯瑟琳捂着腹部的伤口，凯瑟琳勉强抬起眼皮，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我可是盗贼工会的首领，没那么容易死。”
莉亚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凯拉，双方眼神确认后，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停留，危机尚未解除。
莉亚不再多言，与凯拉并肩，朝着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走去。
就在她们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
“莉亚……”
米拉贝尔微弱的声音，轻轻唤住了她。
莉亚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
“……解救了我。”
莉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停留，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一时间，白房内变得安静，只有两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啊——”，凯瑟琳长舒一口气，松开了捂着腹部伤口的手，实际上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只觉得这样会舒服一点。
“米拉贝尔，你怎么还活着啊……”她的声音带着嘲讽，却没什么力气，“我应该已经把你的心脏彻底毁了吧？”
米拉贝尔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她闭着眼，“毕竟我是魔女，凯瑟琳。魔女的生命确实比一般人要顽强……你也一样呢，很抱歉让你的腹部变成这样。”
米拉贝尔无力的说，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自那以后……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凯瑟琳看着她，脸上那惯常的冰冷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一个释然的笑容。
“起初……你的父亲找到我时，我无法……相信这件事。”
“因为哪怕我们的过往有再多的不快，我也不觉得你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
“但是……随着调查和线索的越发增多，我哪怕再不相信……也得接受这个事实。”
“米拉贝尔，能做的……”
“只有作为朋友，亲手结束你的痛苦。”
米拉贝尔也轻轻笑了，那是她们童年时在花园里追逐玩耍常见的笑颜。
“还是慢了一些，你……在天台的时候就应该把我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啊，好凉啊……你还在说话吗？我……的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真想听听你说说被狼人掳走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意外的……没什么惊喜呢。”
米拉贝尔眼中的光彻底消失，她无力地靠在了凯瑟琳同样冰冷的肩膀上。
同时，早已因激烈战斗而摇摇欲坠的白色房间，在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力量后，终于彻底崩塌，彻底掩埋了此地的污秽与悲伤。
刚刚踏出地下室，来到城主堡下层走廊的莉亚与凯拉，猛地感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身后传来坍塌巨响。
两人回头，只见刚才走过的地板大片塌陷，下坠。
莉亚静静地看了几秒那翻滚的尘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对凯拉点了点头。两人不再停留，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伊思塔兰大教堂的方向奔袭。
街道上，人群依旧熙攘。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除了天空一反常态的阴霾，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来到教堂前，正门虚掩着，门缝下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没有犹豫，莉亚与凯拉推门而入，教堂内部，景象触目惊心。
但莉亚没有停下。脖颈间的蓝色挂坠，在踏入教堂的瞬间，再次传来熟悉的牵引感，如同指南针般，指向教堂的后院。
“莱恩？！”路过教堂内的通道的时候，凯拉瞥见莱恩倚墙而坐，身旁半跪着艾文，连忙上前查看。
莱恩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脸色苍白，但她的神情还算镇定。
艾文正半跪在她身旁，手中捧着的铃铛散发着柔和的治愈微光，笼罩着她的伤腿和小腹。
“凯拉姐，你们来了……我技艺不精，在刚刚的战斗中受了伤，艾文在帮我治疗。”
她的目光转向莉亚，语气努力保持着轻快：“小莉亚，快点去帮那些冒险者，后院有个疯了的孕妇，所以说不要惹怀孕的女人。”
但是莉亚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那应该没事。
“莉亚，你靠过来点。”
艾文叫住了莉亚，手中的铃铛摇动，一股暖流涌入莉亚身体。
“我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派不上什么用场，在这里照顾莱恩。你应该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很大吧，我把剩下的灵性给你。”
莉亚感到体内的灵性重新充盈，她感激的点点头。
“谢谢！”
艾文深深地看着莉亚，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一定要……小心。”
“走吧，凯拉。”
两人来到后院的大门，大门是敞开的，后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战斗似乎已接近尾声，交击声变得稀疏。
后院内，景象惨烈，圆形平台的地面多处龟裂，地面上沾染着血迹。
五位冒险者只剩下四位，其中一位矮人战士失去了大半个肩膀，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剩下的四位冒险者依然在配合的围攻着手持巨大胎盘的形态骇人的孕妇。
“哟，还有支援，”金发骑士忙之中瞥见冲进来的莉亚和凯拉，洪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和兴奋，“工会也太重视这个委托了吧！可惜你们来迟了一步，马上就——”
金发的骑士用盾牌格挡住对方下砸的胎盘，用力弹开，随即反手一剑，削掉了对方一小块肩头血肉！
“——要结束了！”
孕妇嘶吼一声，再次挥动胎盘用砸向他，他翻滚避过，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缝。
几乎同时，两三根弩箭从侧翼嗖嗖射来，钉入孕妇的后背！远处的弩手，一位蓝发女子，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
一旁站定着一位梳着背头的法师，他推了推眼镜，一边翻看手中的书籍，手中的法杖骤然亮起。
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流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急速蔓延，瞬间冻结了孕妇的双腿，坚冰将她的小腿与地面死死固定在一起。
“干得漂亮！” 金发骑士赞道。
那名一直游弋在侧，寻找时机的太刀刀客，眼中精光一闪！他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突进，手中太刀划出一道如月的寒光！
挥舞着胎盘的那根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干的不错，虽然一开始这家伙的攻击节奏诡异，让德里那家伙丢了性命，还让那个精灵小哥受了伤。”
金发骑士一边说着，一边稳步上前，手中长剑开始汇聚起明亮的灵性光辉。
“但一旦像现在这样熟悉了攻击节奏，利用她的后摇进攻，和一般的魔物也没什么两样嘛！”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剑身上的光芒达到顶峰！
“委托的报酬——我们就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踏步、拧腰、挥剑！动作一气呵成。
随着剑刃划过，她的头颅被轻而易举的切割而下，失去了控制的身体再无行动能力，瘫软下去。
结束了？
刚赶到的莉亚看着眼前冒险者的默契配合，以及地上瘫倒不在动弹的尸体，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久违地松弛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心头。她甚至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
这一次，真的结束了。在工会的协助下，魔女会的仪式被彻底挫败。
金发骑士转身，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渍，对着莉亚，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爽朗笑容，甚至颇为绅士地对准莉亚伸出了手。
“你好，第一次见面，美丽的小姐。你可以称呼我为科尔曼。”
“你们来迟了一步，如你所见，教堂的委托被我们先一步解决了。”
莉亚高兴的摆摆手，回头和凯拉相视一笑。
“没有，没有，我很高兴你们能解决这里的危机。”
科尔曼不在意地笑了笑，收回手，潇洒地行了个略显夸张的躬身礼，然后转向那位蓝发女弩手。
“小琳，把德里的遗体带上，我们得找个像样的地方安葬他。他是个好战士。”
小琳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低声应道：“知道了……好烦。” 她收起弩箭，走向墙边那位牺牲的矮人同伴。
一切似乎就要这么平淡的解决了，然而——
“等等！”
是那位戴眼镜的法师。他依旧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死死锁定着地上那具孕妇的无头尸体，眉头紧紧皱起。
“等等，你们快看那里！”
只见那具无头女尸，腹部那异常高耸的隆起部分，突然……极其轻微地……鼓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的起伏，而是某种搏动。
紧接着——
女尸腹部毫无征兆地，沿着一条中线……猛然向两侧……裂开！
没有鲜血狂涌，没有内脏滑落。
裂开的腹腔内部，并非预想中胎儿或血肉模糊的景象。那里的血肉组织，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粘稠的胶质。
此刻，这些组织物，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违背重力地……向上……缓缓漂浮，在裂口上方形成了一条长长地微微蠕动的「缝隙」。
那些体内的血肉组织物向上漂浮，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缝。
莉亚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项链热的发烫。
所有人屏住呼气，整个后院一片死寂。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