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早上好。”
莉亚推开房门，站到名为沃尔夫冈的男人跟前。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恰好止步于书桌之前，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
他是伊思塔兰的城主。
但此刻的沃尔夫冈，与莉亚记忆中那个威严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他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身体佝偻着。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疤痕，此刻看起来不再像战场上的勋章，而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的眼睛望着窗外，听到莉亚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蓝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只剩下——疲惫。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不必拘束，请随便坐吧。”
莉亚愣了一下，她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城主，像是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人。
她沉默地点点头，拉过一把木椅，端坐在书桌前。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沃尔夫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身后虚掩的门。
“只有你一个人来吗？我应该是委托了管家邀请了你们冒险者小队的所有人才是。”
“啊，实在抱歉，”莉亚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她们都受到了工会的邀请，去做这次事件的后续处理。而我刚入队伍没多久，对工会的条条框框完全不熟，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呢，就我一个人来了。”
沃尔夫冈点了点头，他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邀请你过来的原因，仅此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
“我想代表所有伊思塔兰的居民，向你们表达真挚的感谢。”
“感激你们挫败了魔女会的阴谋，感激你们阻止了腐浊魔女的降临。”
“你们，是伊思塔兰的英雄。”
莉亚闻言，有些仓促的起身挥了挥手。
“这没什么，这是身为冒险者的我们，应该要做的事。”
她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抿了抿唇。
“比起这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绯红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沃尔夫冈，“我更想知道，这次事件造成了多少伤亡……伊思塔兰的居民们，现在怎么样了？”
沃尔夫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视线再次投向窗外。
莉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更远的地方，蓝白相间的城区里，可以看到几处塌陷的屋顶，和一些正在修补的脚手架。
“如你所见。”沃尔夫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腐蚀的雨对大量建筑造成了破坏。但我已经让工匠开始抓紧时间修补了，也为那些居无定所的人们安置了尚且完好的住所。”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
“确实有很多人在这场灾难中逝去，我已经为幸存的人们，根据他们逝去的亲人做出金钱上补偿……”
“我知道这无法弥补他们内心的伤痛，但至少希望他们能够将其安葬，并过好接下来的时日。”
莉亚看着他。这个曾经掌控一城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无力。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从最初就一直悬在她心上的事。
“还有……”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西雅。”
“您可能不知道她是谁。”莉亚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是失踪案的失踪者之一……裁缝店老板娘的女儿。我是想问，霍布村里的那些失踪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霍布村”三个字，沃尔夫冈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愧疚。那表情转瞬即逝，却真实得刺眼。
“别担心，我已经派遣警卫人员，和冒险者工会的人一同前往霍布村将那些失踪者接回来了。”
“目前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回到伊思塔兰。他们的精神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在足够的休息之后，应该会恢复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另外……我还委托他们向霍布村的村民发出了邀请，如果他们愿意，我会在伊思塔兰分出一块区域，给予他们居住。”
“还有那个深坑里的村民，只要他们没有攻击性，可以一同前来，我也委托冒险者们将还活着的人带上来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房间里。
“我对他们所处的环境至此感到很抱歉，但我无法阻止伊思塔兰的发展，只能做出如此程度的弥补。”
他叹了口气，阴影笼罩在他憔悴的面庞上。
“不管说再多的场面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是身为城主的我的失职。”
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做了太多错误的事，错误的选择。”
“我已经派了信使去王庭上报整此事件的始末了。”
“如果他们会对我降下惩罚，失去城主之位，面临牢狱或者死亡，我也欣然接受。”
“只是在此之前，我仍旧是城主，伊思塔兰需要重建，那些失踪者的家属需要交代……还有很多事要做。”
莉亚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手指不再绞在一起，而是轻轻放在膝上。她的声音温柔，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并不全是你的错。”
沃尔夫冈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也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吗？”
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呢……看到了米拉贝尔写下的日记，多多少少能够还原到事情的真相。”
“你一直在被她操纵着，做那些并不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用那双绯红的眸子直视着他。
“我也猜到了，你给盗贼工会的委托的缘由。”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一定很痛苦。”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可以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敲打声——那是工匠在修补屋顶。安静到可以听见沃尔夫冈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他低着头，凌乱的灰白头发遮住了他的脸。莉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不用明说，莉亚也知道他在问谁。
米拉贝尔死了。
哪怕地下室的废墟还未清理，哪怕还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尸体，他也知道。他能自由活动，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她已经死亡，那份操控的能力才会自动解除。
莉亚沉思了一会儿。
身为父亲，他一定比自己更为了解米拉贝尔。他知道她在蛊惑下做过什么，那些血腥的，疯狂的事，他比自己更清楚。所以那些事情都不必言说。
她要说的，只有——
“她……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不是裁缝魔女，而是作为米拉贝尔死去的。”
“作为我的朋友。”
沃尔夫冈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手掌捂住了面孔。那动作很急，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承受不住什么。他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发出一种破碎的声音。
莉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云影，听着远处传来的敲打声。
过了很久，很久。
沃尔夫冈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颤抖，却异常清晰。
“谢谢你——”
“拯救了她。”
拯救吗？
莉亚在心中默默地想。
或许吧。
等情绪稍微平复，沃尔夫冈仍旧自责地开口。
“米拉贝尔变成这样，依然是我的错。”
“丹妮丝死后，我把自己关起来，沉浸在悲伤里，没有好好陪她，她……太孤独了。”
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小小的白发女孩，走到沃尔夫冈的身前，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微微俯下身，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很轻，很短。
沃尔夫冈的身体僵住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莉亚直起身，用那双绯红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
“米拉贝尔，她是个孤独的女孩。”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将这份孤独转化成了对母亲的思念。与其说是希望母亲回来，不如说是希望那段过往的时光能够回来。”
她顿了顿。
“然而那份期望，被魔女会利用了。”
她微微倾身，让自己能够更近地看到他的眼睛。
“伊思塔兰还有许多和她有类似境遇的人，不要让他们继续悲伤。就像你说的那样，接下来就靠你了，城主大人。”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向前吧。”
莉亚起身，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等一下……”
沃尔夫冈依旧坐在那张扶手椅里，沐浴在窗外的阳光中。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他的声音重新平稳，带着一种久违的郑重。
“你对伊思塔兰的所作所为，我们无以回报。”
“我以城主的身份发誓。”沃尔夫冈的声音沉稳有力，“无论你今后去往何方，只要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伊思塔兰将永远为你提供需要的助力。”
莉亚愣了一下，继而微微一笑。
“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刚走出没两步，一个身影从拐角处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是年迈的管家。
“莉亚小姐。”他微微躬身。
“怎么了？”莉亚停下脚步。
“小姐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在她的房间。”
他说完便鞠躬离开了。
一样东西？
她缓缓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庭院。午后的阳光洒在花圃上，白色的花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几个园丁正在忙碌。
穿过走廊。这里比庭院安静得多，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墙上挂着的油画里，那些陌生的面孔静静地注视着她。
恍惚之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春日花影般的身影。
米拉贝尔牵着她的手，白金色的秀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回过头，对她露出那个优雅的笑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莉亚眨了眨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继续向前走。
穿过那扇她曾经推开过的门，踏上那道她曾经走过的楼梯。
然后，她来到了那个房间。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细细的门缝。
莉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阳光从窗外照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微风拂动的窗帘轻轻飘起。
布局没有任何改变，和初见那时一样。
一切都还在。
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莉亚心里某个突然空掉的地方。那光线落在空荡荡的床铺上，落在寂静无声的衣橱上，落在那张再也不会有人坐的梳妆台上。
莉亚的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样东西。
一套衣服。
那套由米拉贝尔亲手缝制的黑色礼服。
那像是魔女才会穿着的衣装，黑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袖口和身前点缀着暗红色的丝线，在黑色面料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花纹。配套的那顶小巧的黑色头纱，静静地放在旁边。
莉亚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缓缓走近，每一步都那么轻，那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
很凉。
明明是沐浴在阳光下的，却那么凉。
她看到衣服上挂着一张小小的纸片，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优雅的花体字，一笔一划都那么认真：
「赠莉亚——我最好的朋友。」
她将这件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布料很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那气息里，有花香，有阳光的味道，还有……
还有那个女孩存在过的证明。
米拉贝尔没有说谎。
她用最好的材料，最精心的工艺，一针一线地缝制了这件衣服。她遵守了她的承诺。
莉亚环顾四周，屋内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那张她曾经被推倒的床，那面她曾经试过无数件衣服的镜子。每一样东西都在，每一样东西都留着她存在过的证明。
只是那个女孩，不在了。
莉亚的脑海中闪过了对方的身影，她的话语萦绕耳边。
她看到她站在这个房间里，对她露出那个狡黠的笑容。
「这件衣服果然非常适合你呢，我可爱的莉亚。」
她看到她站在走廊里，牵着她的手，金色的秀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是朋友，莉亚。」
她看到她站在那件未完成的魔女服前，眼中满是期待。
「到时候，我会亲自把这件衣服交到你手里，约好了。」
“骗子。”
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紧紧抱着这套衣服，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布料里。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颤抖的背上，落在那件黑色的魔女服装上。
黑色的缎面上，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地落下，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什么啊……”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要做成黑色的……我根本不喜欢黑色……”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这样看起来……不就像丧服一样了吗？”
很久之后，莉亚从衣服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件黑色礼服，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然后，她将它叠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阳光依旧温暖，窗帘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过走廊，走出庄园的大门，走进伊思塔兰的街道。
阳光洒在蓝白相间的建筑上，洒在修补中的脚手架上，大人们在忙碌着，孩童们在嬉戏打闹。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莉亚抱着那件黑色的衣服，穿过这一切。
“或许有点不合时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莉亚抬起头，看见了那头火红色的秀发奥菲娜站在那里。
“或许有点不合时宜，但可以聊聊吗？”
“小魔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