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熟悉的麦香酒味扑面而来。
暖黄色的灯火将每一张脸庞都映照得格外鲜活，杯盏碰撞的脆响混杂在嘈杂的人声里，即便工会大厅的热闹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头一次见到有这么多人在。
劫后余生的城市，连呼吸都带着庆幸的味道。
冒险者们熙熙攘攘的聚集在大厅内，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莉亚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她还没开始寻找，就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远远的，莱恩正用力朝她挥手，金色的高马尾随着动作晃来晃去，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小莉亚！这边这边！”
她喊得太大声，引得周围几个冒险者侧目而视。莱恩浑然不觉，反而挥手挥得更起劲了。
来到木圆桌旁边，上面摆放着各样简单的饮品，其中就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科菲，凯拉端坐在桌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艾文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莱恩已经迫不及待地拍着身边的椅子，那架势恨不得把椅子拍散架。
“快坐快坐！”
“怎么样？”莉亚落座，她看向明显心情很好的莱恩，“你们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那当然！”莱恩一拍桌子，整个人都往前倾，“你莱恩大爷很快就要名扬天下了！”
艾文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用手掩住嘴。凯拉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科菲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嘴角的弧度。
凯拉放下杯子，在腰间的挎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枚徽章，递给莉亚。
徽章呈盾型，秘银为主材料，浮雕刻着一把长刃与羽毛相互交织，正中央多出一颗初升的星辰。
莉亚双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凸起的纹路。
难怪莱恩那么高兴。
他们的小队，又一次晋升了。
先前他们在工会办的事情就是晋升的相关手续，毕竟她一直想成为传奇的半精灵冒险者，好重新集结振兴精灵族。
她抬起头，正对上凯拉含笑的眼眸。凯拉将一张折叠的纸推到她面前，纸张边角微微翘起，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恭喜你，莉亚。”凯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你现在也是秘银级别小队的冒险者了。”
莱恩在旁边插嘴：“喂喂，凯拉姐，是我们！是我们！”
凯拉没理她，继续对莉亚解释：“有了那个徽章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去工会承接更高级的委托了，同时秘银级别与青铜以下级别最大的区别在于——”
“哪怕你不承接委托，工会也会每月定期向你发放金钱物资。另外在委托前，还可以去工会的密藏库借用需要的任何道具。还有更多的权限和福利，都在这张说明上。”
她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你之后可以自己慢慢看。”
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看到艾文的目光飘向远处柜台的方向。龙人少女露娜正在那里忙碌，纤细的手指翻飞着登记什么，偶尔抬起头朝这边看一眼，对上艾文的视线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说起来，露娜小姐刚刚还在讲，我们的晋升速度真是难以想象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大概在一个月之前，我们还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低级小队。”
“如今，却已经是伊思塔兰冒险者工会首屈一指的存在。”
“不过，按照我们的功绩，再怎么奖赏和晋升也不为过，毕竟那可是腐浊魔女。”
莱恩把杯中的橙色饮料一饮而尽，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就是就是！”她抹了抹嘴角，眼睛里亮晶晶的，“莉亚你没发现吗？周围的冒险者看我们的眼神都更加尊敬了呢！”
她说着还朝四周扫了一圈，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骄傲的小猫。
艾文白了她一眼。
“说得好像你我在最后的决战发挥了多大作用一样……”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完全是莉亚和凯拉小姐的功劳——”
“没有，没有。”
莉亚呵呵的打断了艾文的话，然后郑重的对大家说道。
“我刚刚从城主那里回来，他向我们表达了致谢。”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我们都是伊思塔兰的英雄。”
凯拉端起科菲，朝莉亚举了举。
莉亚也举起自己的杯子。
四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融入了工会大厅欢快的气氛里。
“对了，凯拉姐……那个奥菲娜，怎么见了一面，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唉，原来莱恩你们还不知道吗？”
“也难怪。”凯拉靠进椅背里，“毕竟当时情况那么紧急，她估计也没多和你们说什么吧。”
“是啊。”莱恩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看我伤得差不多了，就让我和艾文先回工会找人，自己跳进战场了。”
凯拉端起科菲，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毕竟她可是大忙人呢，雨夜战争中存活下来的英雄——逐夜者。”
“唉唉？？真的假的啊！”
莱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艾文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记得，露娜小姐给我看的关于工会的历史书籍中，就记载了工会的创始人之一，也就是最初的冒险者。”
“其中就有一位善用巨剑的女冒险者，这么想起来，那很有可能就是奥菲娜。”
“不过犹豫那些创始人没有留下相关的外貌纪录，加上奥菲娜行踪不定，没什么人认出她也很正常。”
众人不得不感慨，他们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队，竟然能够拥有一段时间这种身份的同伴。
闲暇之余，莉亚的目光看向一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中，小小的，瘦瘦的，头上戴着一个月牙形的发饰的女孩。
“西雅……？”
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但凯拉听到了。
她顺着莉亚的目光望去，然后收回视线，轻声解释。
“工会已经发布了相关委托，陆陆续续有伊思塔兰的失踪者被带回来，所以工会大厅现在才这么多人来回走动。”
“我知道，我只是……”
莉亚看着她，小女孩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头上那个月牙发饰歪歪斜斜的，却擦得锃亮。她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种霍布村特有的，格式化的，温和的笑容。
诅咒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不知道。
那个挺着大肚子，在裁缝店里焦急等待的妇人，她的母亲，已经死了，连同她那还未降生的妹妹，已经一同死在了教堂之中。
死在那个本该迎接新生命的地方。
一股酸涩的潮水漫上鼻头，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撑着桌角站了起来。
“那个……你们先聊，我想上去吹吹风。”
不等他们回应，莉亚转身，走向楼梯。
木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级一级，把她带离那热闹的大厅。
在工会顶楼的天台旁，伊思塔兰在脚下铺展开来。蓝白相间的建筑鳞次栉比，阳光下，那些蓝色的瓦片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的街道上，人影憧憧，忙碌而鲜活。
微风卷起她的白发，发丝在眼前飞舞，她闭上眼，让风吹在脸上，清新的空气让她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她身后的门吱呀的响了，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丝急促，凯拉推门而入。
“莉亚？”
“发生了什么吗？”凯拉走到她身边，侧过头看她，“怎么一个人跑上来了？”
“不，没有。”莉亚的声音很轻，目光依旧投向远方，“我只是想上来吹吹风而已。”
凯拉注视着她红色的双瞳，但莉亚却把眼神避开了。
“不，你有什么瞒着我。莉亚，你有什么心事吗？”
莉亚的身体微微一僵。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衣角，卷起发丝。
莉亚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她转过身，面对凯拉。
“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奥菲娜，她和我聊了一些事情，然后给了我这个。”
莉亚从裙袋里翻找一番，然后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节女性的断指。
指节修长，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断口处参差不齐，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暗沉的黑褐色。
“这……？”凯拉的瞳孔微缩。
“这是腐浊魔女的断指，在她被关进封印前，奥菲娜所斩断的。”
莉亚把断指收回裙袋里，抬起头，看着凯拉的眼睛。
“像腐浊魔女这样的事件，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虽然她已经被暂时封印，一时半会儿无法再次归来，但是——”
她顿了顿。
“其他的魔女会成员，仍旧在克林德尔各地密谋着什么。”
“其他的三位原初魔女，也将在未来陆续醒来。”
“那时，必将生灵涂炭。”
凯拉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莉亚，看着那双绯红的眼眸。
莉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脖颈上那枚蓝色的挂坠。挂坠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幽蓝光芒。
“奥菲娜告诉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我是属于脑部灵性脉络丰富的那类人。这类人的极少数，拥有对特定灵性极强的感知能力。”
“而我，能够感知到魔女的存在。”
“甚至封印她们。”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如果我能够提前到魔女会企图复活魔女的地方，就有可能预防并且阻止她们。”
“而不是像这次一样……”
她的声音哽住了。
“直到事情已经接近尾声，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才侃侃察觉。”
凯拉看着她，看着那双绯红的眼眸里翻涌的暗流。
“奥菲娜告知了我几处可能有魔女复苏的地方。她希望我能够利用这节断指的气息，去找到其他魔女。”
她顿了顿。
“她不是在命令我，而且希望得到我的帮助。”
“即便我拒绝，她也会去找其他的办法，她也不想将无关的人拖入危险之中。”
“而距离伊思塔兰最近的，可能会有魔女苏醒的地方——”
“「魔法学院——诺恩维希尔」。”
一连串的信息，让凯拉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她的黑发吹乱，久到远处的云影移动了一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你，是打算帮她吗？”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
看向这座蓝白相间的城市，看向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看向了远处，那个她醒来的哥布林洞穴的方向。
“当我从这个世界上醒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很害怕。”
“因为我失去了记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迷茫之中。”她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找到自己的身份吗？我想变强吗？还是我想——”
她顿了顿。
“就这样和你们，和我的朋友，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我到底应该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但是在经历了这次之后，有那么多人的，她们生活在未知魔女的危险之中，逝去了那么多的生命，如果早一点，哪怕是一点，很可能他们结局就不会如此。”
“他们的幸福，他们的悲伤，和我并无二致。”
“我想帮他们。”
“我清楚的知道了，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我要把剩下的三个魔女扼杀在摇篮之中。”
莉亚握紧拳头，抬起头来，那双绯红的眼眸，此刻明亮得惊人。
“所以我要离开伊思塔兰。”
凯拉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哈哈。”
“我还以为你想说些什么呢。”
她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这有什么？我本来也不会在伊思塔兰待多久。到时候我们一起——”
莉亚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她。
“不，我要一个人去。”
凯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莉亚，那双锐利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莉亚淡淡的说。
“那几个地方，和你要去的王庭是相反的方向。”
“你也经历了这次事件，知道腐浊魔女有多可怕，这种危险以后将常伴我身。”
“我不想你因为呆在我的身边，陷入危险的境地。”
“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
凯拉的眉头皱起，嘴角绷紧，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什么叫因为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莉亚。
“你明明那么弱，你为什么说的好像你很强的样子，说的好像是你保护不到我一样！”
“明明……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保护你……我们应该一起面对一切！”
“明明……”
她说不下去了。
莉亚没有看她。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莉亚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你……！”
凯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狠狠地瞪了莉亚一眼。
她转身跑开，门被重重甩上。
莉亚依旧站在原地。
风继续吹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