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视线中是漆黑潮湿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血的气味，堵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有什么人在叫我。
“凯拉——”
“凯拉！”
她的声音骤然清晰，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喊。
我猛地睁开眼睛，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我揉了揉还在发痛的头，勉强支起身体。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我的左手好像还握着什么，我下意识的往那里看去。
那是一个女人的手，断面的血迹还很新鲜，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我的指缝缓缓滴落。
“呀！！！”
我尖叫着将断手松开，然后浑身颤抖的向后退了几步，我的后腰又撞到了什么。
这股异样的触感，让我不得不将目光对向她。
是我们小队的牧师莱莎，她穿着洁白的牧师袍，但那长袍此刻已经被泥泞和血迹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她静静地靠坐在墙边，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祷告。
“莱……莱莎？”
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接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正面朝上。那张曾经温和的脸，此刻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啊啊啊啊啊！！！”
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从地上尖叫的站了起来，一股剧烈的反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烧灼着喉咙。
我在呕吐，在哭泣，在颤抖。
然后，我突然感到有人在背后晃我，刚刚那个喊我的名字的声音再次清晰。
“凯拉！”
“呀！”
我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狠狠向身后砍去。
一只手猛地伸出，直接抓住了我的刀刃。
锋利的刃口切入掌心，鲜血从那人的指缝间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冷静点！凯拉！深呼吸！”
那声音沉稳有力，像一根绳子，把我从溺水的深渊里往上拉。
“啊，呼——”
我照着她说的开始深呼吸，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庞，我急忙松开手，想要收回匕首。可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塔……塔妮娅队长！！很抱歉！”
眼前的是一个身着轻甲的紫发女人，她的面庞瘦削，五官立体，是我们小队的魔剑士，也是领导者。
“我没事，倒是你，还可以动吗？刚刚的撞击应该是伤到了你的后脑。”
“听着，没多少时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这一切都是我的误判，但现在，我要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快跑！”
当她话音刚落，洞穴的阴影中传出了粘稠的声音，一根漆黑的触手以无人能反应的速度瞬间射出，从身后贯穿了塔妮娅的胸口，温热的液体喷到了我的脸上。
“塔……妮娅！！”
“咳！……别管我，快点走！”
她手上的长剑发出晶莹的绿光，用力挥手斩断了贯穿胸膛的触手。
塔妮娅踉跄了一下，勉强站定。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凯拉……想办法……”
更多的黑色触手从黑暗中钻出，迅速捆住了她的四肢，我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粗大的漆黑触手向后拉起，朝着更深处拖去。
“活下去。”
漆黑的触手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抹着眼泪，转身回头。
我挤进一道只供一人穿过的狭小缝隙。粗糙的岩壁刮擦着我的皮肤，我不管。黑暗吞噬了一切，我看不见路，我不管。
我放弃了任何想法，不敢回头，只是一味的奔跑。
现今的我已经无法回忆起，自己是怎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冒险者工会的了。
我浑身上下都是鲜血，数不清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我的衣服破烂不堪，我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我的脸大概也和鬼差不多。
周围的冒险者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
我的大脑无法思考，脑中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被我看到的队友惨死在那些未知的怪物手下的画面，以及最后一刻塔妮娅队长为了救我被拖入黑暗中的场景。
她们死了。
都死了。
我的嘴角颤抖着，最终发出了像非人一般的嘶吼。
“是谁都好，和我组队！”
“我要杀了他们！！”
那是我被迫离开王庭后，踏上漫漫旅途中，第一个让我感觉像家一样的存在。
这个秘银级小队的成员，都是数一数二的强者，与他们相比，我很弱。
可他们从不介意。塔妮娅队长手把手地教我技术，莱莎在我受伤时第一个冲过来治疗，其他人也总是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没事，慢慢来”。
丝毫不在意我最初的软弱，他们接纳我，帮助我，与我一同共进。
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那种结局，连尸体都没能安葬。
最弱的我，却狼狈不堪的苟活了下来。
时至今日，我已经有点忘了当时的具体情况了，一切都是那么突兀，就像一个噩梦，留在我脑海中的唯有那时的恐惧。
我发了疯似的磨砺自己，想让自己变得更强。
我把自己的软弱藏在冷酷的面具之下，这样就能变得坚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
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为他们复仇。
然后不知不觉，我的身边，又有了新的同伴。
一个连小伤都很难治好的蹩脚牧师，一个自称神射手的半精灵小子，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强却时不时失踪的莽夫。
一开始只是暂时的合作。
我没有期待什么。
我不敢期待什么。
但不知不觉之中，我们真的成为了患难与共的队友，他们打心底的信任我，让我成为了队长。
如此软弱的我，也能得到大家的信任吗？
我承担着这份信任，我要保护他们。
直到——
那个平平无奇的D级委托。
清剿小型哥布林的巢穴，这种专门为新手准备的任务，将那些恶心的矮小怪物杀死，就像是放松一般的活动。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每次委托完成的都是那么的轻松，我们从根本上放松了警惕，几乎没有做任何准备，携带任何补给便进入了那个漆黑的巢穴。
直到直面那些绿色的怪物，看到他们如同老鼠一样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一般将我们所有人都冲散，所有人都迷失在了这个如同迷宫般的阴暗洞穴。
我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超脱了我的控制。
我在洞穴内游走，击杀那些试图追杀我的绿皮怪物。
我试图呼喊，但很快会有更多同类被吸引过来，形成又一场的遭遇战。
我只能漫无目的在洞穴中搜寻，企图找到我们同伴，找到离开的道路。
到底过了多久呢？
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精神也是有极限的。
没有食物，没有光，不敢松懈，时不时就能看到绿皮生物杀死的人的尸骸。
本来已经随着时间逐渐忘记的，那潜藏在内心中的恐惧，又一次的爬上了我的身体。
像那些黑色的触手一样，缠绕着我，勒紧着我。
莱恩怎么样了？
艾文呢，他没法战斗，会不会已经死了？
奥菲娜看起来很强，但是这种数量的怪物，她会不会也无法应付？
她们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我一不小心踢到了一具尸体，我吓了一跳，仔细辨识，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同伴。
那些过去队友被怪物残忍杀死的画面，再次充斥着我的脑海。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走在这潮湿的洞穴中。
我辜负了现今同伴的信任，再一次陷入了这种局面。
好累，好渴。
「活下去。」
塔妮娅临终前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但是我要怎么活下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渐渐崩溃，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充斥内心，那是坐下休息，闭眼睡去也无法弥补的空洞。
或许就这样就好了，就这么——
死掉就好了。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突然感觉脚下一空，我急忙控制平衡后退。险些跨入前方的空洞。
这个洞穴就是这样，错综复杂。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白发的女孩。
她的面前是一只虎视眈眈的哥布林。
她衣着寸缕，满是伤痕与泥泞，但手中还握着一个石头比划着，像是想用那个可笑的东西对付哥布林。
她看起来是那么瘦小，那么柔弱，但是她好像……
想要活下去？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过去的漆黑洞穴中，看着队友一个个死在面前的我。
我下意识的出手了，将手中的刀刃飞掷而出，我的身体异常的疲惫，但还是勉强击杀了那个绿皮怪物。
我跳了下去，做了些对它的尸体的善后工作。
然后转向那个看起来深陷巨大恐惧的白发女孩。
她还在发抖。那双绯红的眼眸里满是恐惧，却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敌是友。
她的目光对上了我的。
“哟，新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运气不错嘛。”
她是同样进来的新人冒险者吗？还是被怪物掳走的农村女孩？
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很弱小，她需要我，没有我，她无法在这黑暗的洞穴中活下去。
她看起来很害怕我。可我伸出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那只手很小，很凉，很软。
“想活命吗？跟我走。”
我喜欢这种感觉，能够保护他人的感觉，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我随时都可以死掉，但是我死掉的话，她一个人一定没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吧。
那样的话，我就不能死。
我得保护她才行。
她给我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叫莉亚。
她很安静，却总是在努力跟上我的脚步。有时候会摔跤，有时候会卡住，有时候会累得走不动——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放弃。
一路上，我和她结伴同行，我们聊了很多事。
她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哪怕如此的弱小，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丢失了记忆。
她也想要活下去。
她的存在，给了我希望。
于是，好事开始发生了，我找了走失的同伴，在必死的危局中脱困，最终离开了这个洞穴。
果然活着就会有好事。
那之后，我渐渐开始熟悉这个白发女孩，和她一同相处。
我喜欢把她搂在怀里的感觉，很温暖。看着她毫无警惕的睡颜，放松地缩在我怀里，那种感觉——
就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她也会再次陷入险境，但我总能出手救下她。
我喜欢这种感觉。
被她需要的感觉。
我分享给她我自己的喜好，给她看自己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她总是认真地听我说话，认真地看我推荐的东西，认真地——
理解我。
她有时也会对我说下遥不可及的承诺，很笨拙，也很可爱。
看着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就像能够看到未来，这是属于她的特质。
只要呆在她的身边，我的内心就会涌现难以想象的力量，做到自己曾今无法做到的事。
要是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莉亚的成长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能够和我并肩了。
不，不只是并肩。
她已经能够——
保护我了。
在面对那个腐败聚合物的时候，在对抗裁缝魔女的时候，在最后面对腐浊魔女的时候——
是她一次次地冲在最前面。
是她一次次地把我护在身后。
她走得很快，快到我有些跟不上了。
快到我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如果她要与我分离，去独自面对那些危险，我过去队友发生的事会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不在她的身旁，我要怎么保护她？
我要怎么活下去。
天台上的风很冷。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那个我一路从哥布林洞穴里带出来的女孩。
看着那个第一次见面时，还在我面前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和我说的那些话——
是在告诉我……
我被抛下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