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个金发寸头的男人。
与那时相比，他不再有丝毫的从容和优雅。那日在教堂后院，即使面对怪物，他依然能笑着调侃，从容指挥。而现在——
满身的酒气隔着好几步远就能闻到。脸上不加修饰的胡渣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脖颈上那道难以褪去的淤痕。
莉亚认得他，所以才如此震惊。
“你，你是科尔曼？！”
“你还活着吗？！”
在莉亚的记忆中，他应该被腐浊魔女掐死了才对，那最后一幕，她亲眼看到那只苍白的手扼住他的脖颈，他的身体软软地垂落……
可现在回想起来，难怪后来腐浊魔女操纵尸体攻击时，没有他的身影。
原来他只是昏迷了过去，逃过一劫。
科尔曼艰难地支撑起几乎快要闭上的眼皮。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抬起手，拿着已经喝尽的酒瓶，瓶口晃晃悠悠地指着莉亚。
“我也……很意外啊……”他的舌头打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竟然能够……又一次碰到你。”
他眯起眼，努力辨认着眼前的白发女孩。
“你叫什么……来着？”
话音未落，他颤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颤颤巍巍向前摇晃的走了两步，然后突然身子一歪，重重的摔在地上。
酒瓶从他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到路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就那么趴在那里，彻底醉了过去。
“喂！科尔曼！醒醒！”
莉亚连忙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那肩膀沉甸甸的，像一块死肉，毫无反应。
“这里可是大街上！”
她环顾四周。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远远绕开。科尔曼就那么趴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
看到他醉成这样，莉亚一时间不知所措，左右环顾之际，看到了他刚刚走出的酒馆。
“没办法了，先这样吧。”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用尽全力把科尔曼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一段时间过后……
“唔……头……”
科尔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沾满酒渍的木桌。周围是正在饮酒做乐，相互交谈的顾客们，服务员正忙碌的端着酒水。
科尔曼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色头发的小姑娘。
她坐在对面，正用那双绯红的眼眸盯着他看。
科尔曼没理她。他抬起手，招呼一位从身边经过的服务员，嘴巴磕磕绊绊地说道：
“喂……你，酒……再……”
“停停停停！”
莉亚连忙把他的手按下来，拍到桌上。
“我把你带到这里休息，是因为不知道你住哪儿！”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可不是为了让你再喝更多的！”
“也不看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你喜欢和石头地板亲密接触吗？”
科尔曼用力甩开莉亚压着手。
他没有再招呼服务员，只是低下头，盯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太多管闲事了。”
他顿了顿。
“我就算……醉死在路边，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莉亚听到他的话，不禁皱起眉头。
“这哪能没什么关系！虽然我们不是很熟，但是好歹算是并肩战斗过吧。”
“能从那样的地狱中逃出来，活下来，怎么想都应该高兴点吧！”
听到莉亚的话，科尔曼似乎想到什么，他抬起头来，咳嗽了两声，嘴角咧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喂，你怎么了？”
莉亚看着他狂笑不停的样子，一时间不理解是怎么了，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身后走来。
“小莉亚——”
那声音轻快而慵懒，带着惯常的调侃意味。
“这么巧，你怎么在这？”
莉亚猛的回头，看到了那熟悉的金发，和雌雄莫辨的面庞，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莱恩？你怎么来了？”
莱恩抽开椅子，熟络的坐下，将手上的果汁放到桌上，她摆摆手。
“我是来帮艾文买东西的，我有正当理由，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艾文，那家伙居然会喝酒吗？教会同意这事吗？”
“所以啰，他委托我来偷偷帮他买，然后带回去给他，嘿嘿。”
莱恩凑在莉亚耳边小声的说，然后她指了指笑了一会儿又自顾自趴在桌上的科尔曼。
“是因为他吗？”
“嗯，我在路边撞见他，他喝醉倒了，我只能临时把他带回酒馆先歇一会儿。”
“这样啊……”
莱恩托着脸颊，把目光从科尔曼身上移回莉亚身上。
“这几天在忙什么呢你，动不动就不见踪影。”
“还有，你是不是是凯拉姐闹矛盾了，我看她好像不是很想提起你。大概就是之前庆祝会之后就这样了。”
莱恩还是那么敏锐呢，莉亚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但她也不知道如何说起，只好总结了一下。
“嗯，大概就是，我和凯拉说了，我准备一个人离开伊思塔兰。”
她猛地凑过来，那张俊美的脸几乎要贴到莉亚脸上。
“嚯——！”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种事你怎么只和凯拉一个人说啊！”
“才没有！我本来想做好准备，差不多的时候，这个机会和你们三个人一块说的！”莉亚连忙连连摆手辩解，然后叹了口气:“是她提前问我才和她讲的。”
“哦，看来我们的小莉亚想独立了，那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几个就多聚聚吧，你别老是不见人了。”
莱恩语气轻松平常的说道，她端起果汁，随意的吸了一口。
“唉，对吧对吧，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啥这样想的。”
“我要一个人离开这件事。”
“哦，那个啊。”莱恩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滑落肩头，“那我只能……尊重咯？还是说你想带我一起？”
“没有没有，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嘛……”
听到莱恩的反应，莉亚也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没意识到什么，既然芙兰和莱恩都是这么想的，那奇怪的肯定不是自己。
对吧？
“你们俩……好吵……”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科尔曼不知什么时候又抬起了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半眯着，看向她们。
“既然不让我喝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至少，让我安静地睡一会儿吧。”
“啊，不好意思！”
莉亚连忙起身，拉了拉莱恩的衣角。
“那，我们先走吧？”
“注意休息，科尔曼先生。”
她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
她的脚步刚迈出半步，就停住了。因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
断断续续的，压抑的细碎声响，像是抽泣。
科尔曼用手臂将自己的面部深深掩盖。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动，用尽全力不让那声音传出来。
可还是传出来了。
那压抑的、破碎的、拼命想要隐藏的哭泣声。
莉亚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看着他死死压住自己脸的手臂，看着他用尽全力却依然藏不住的悲伤。
她想起了他在教堂后院时的样子，指挥若定，从容不迫。
而现在——
他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蜷缩在酒馆的角落里，无声地哭泣。
“科尔曼……先生？”
莉亚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收了回来，她重新坐下，靠近他一些。
科尔曼没有回应，他只是趴在那里，肩膀抖动得越来越厉害。
莉亚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柔：
“可以，和我说说吗？”
“说出来……应该会好些。”
那张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眶红得吓人。他的嘴角扯开，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笑。
“你好烦……”
“你刚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我活下来，是一件幸运的事，不是吗？”
他盯着莉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问题是，我……为什么非得……活下来不可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在那里才对！”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莉亚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她早该察觉到的。
“德里——”
“是一位好的战士，每有空闲时间，我就会和他一起喝酒。”
“小琳，对我来说就像妹妹一样，从一开始弓都拿不稳，到渐渐弹无虚发。她总说我爱出风头，可每次我受伤，第一个冲过来的都是她。”
“达西，那家伙虽然平常不爱说话，但是刀法确实很可靠。他总是默默地守在我们身后，替我们挡下那些看不见的危险。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皮尔夫有时候说话很臭屁，可能知识渊博的人都这样吧，我也不好说他什么。他总说我们太依赖他，可他自己也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施法。”
他拖着干涩的口音，不再有醉酒的口吃，像讲述往事那样说着自己的曾经的同伴。
“为什么这样的他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都死在那里！”
“而我——”
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戳着，一下又一下。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魔女虐杀！”
“什么也做不到！”
“我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却能苟活下来？”
“为什么？！”
他睁大的眼睛，用一种极度渴求的声音向莉亚询问着，但莉亚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插了进来。
莱恩托着腮，用她那惯常的随意语气说道：
“活下来总是好事嘛。向前看啦。”
凯尔曼撇了莱恩一眼，他捂住脸，狂笑起来。
“复仇！”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啊哈哈哈——”
他猛地放下手，重新看向莉亚。
那双眼睛里，泪水还在流，可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如果我活下来的意义是为了复仇——”
他撑着桌子，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他猛的重新看向莉亚，他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莉亚的脸上，一字一句的说。
“那我不是根本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吗！”
莉亚被他突然的逼近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我……”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血丝。
“因为你，已经把魔女重新封印了吧？！”
“我要向谁复仇！”
凯尔曼重重的砸了一下桌子，莱恩的果汁晃出来了几滴。
“你！”
科尔曼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莉亚的鼻尖。
“把我活下去的意义已经剥夺了啊！”
“还在这儿假惺惺地安慰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那张憔悴的脸上，无数情绪全都搅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
“给我滚！”
凯尔曼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表情狰狞到了极点，他摸索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的酒瓶已经被莉亚清理掉了。
于是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果汁，重重的砸在莉亚的脚边。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酒馆里格外刺耳。橙色的汁液四溅，溅在莉亚的裙摆上，溅在她的鞋上，溅在地板上。
“啊！我的果汁！”
莱恩惊讶的抓了抓头发，极为惋惜的盯着满地还未干的汁液叹息。
莉亚没有动。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地狼藉。
玻璃碎片反射着昏暗的灯光，果汁缓缓流淌，浸湿了她的鞋尖。
直到莱恩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拉离原地。
“别理这个疯子！”
她的声音气冲冲的，拽着莉亚就往外走。
身后，酒馆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洒在蓝白相间的建筑上，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洒在劫后余生的城市里。
莱恩拉着莉亚的手，穿过道路上的行人越走越快，走了一半，她突然叫了起来。
“啊啊啊！酒忘了买了”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都怪刚刚那家伙！”
她转过身，想拽着莉亚往回走。
却怎么也拉不动，莉亚突然停下来呆在原地，然后，她缓缓开口了。
莉亚想起了艾文和自己说过的，关于凯拉的过往。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凯拉她，是不是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就是，过去的朋友全部牺牲之类的……”
莱恩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一回事，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加入她新创建的队伍。但是她本人没怎么提过，还是艾文告诉我的。”
“当然，凯拉可不像刚刚那个胆小鬼那样，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她平时既坚强又可靠。”
不像吗？
莉亚低着头，捂着自己的胸口。
她非常能够理解凯尔曼的想法，倒不如说她一开始为他能够活下来而感到欣喜，却一时忽略了那些被杀的人也是他朝夕相处的队友。
朋友死了，怎么可能不悲伤，心安理得的活着。
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吗？
所以自己才会在莱恩被杀时候，艾文被杀的时候，选择死亡来回溯去救他们。
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去拯救凯拉。
因为他们对自己来说很重要。
不同的是，凯尔曼没有选择的权利。
而凯拉——
同样没有。
莉亚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她比我更早知道这份感觉，更早将这些痛苦的过去埋藏在心底。
莉亚想起了，那时在那个幽深黑暗的洞穴时，凯拉和自己谈起失踪同伴时，脸上露出的神情。
那不是冷漠，不是无所谓。
那是一种——
她太熟悉的表情了。
那是拼命压抑着悲伤，不让它溢出来的表情。
她一直在努力着。
做着和自己同样的事。
所以那时她才……
凯拉激动的话语再次在莉亚的耳畔响起。
「明明……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保护你……我们应该一起面对一切！」
是啊，远离大家，就不会牵扯他们进入危险。
自己就可以保护珍视的朋友不是了吗？
但是，对她来说呢？
她明白了。
明白了凯拉为什么会一反常态的激动。
她从没有去了解过凯拉的内心，却自顾自的擅自为他人做出了决断。
自顾自的认为这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却没有询问她愿意不愿意接受。
莉亚自嘲的笑了一声，轻声低语。
“居然还有我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