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起时,我已不在》

作者:RegReM4 更新时间:2025/11/15 15:38:04 字数:2185

我醒过来时,最先闻到的是香气。

那香不像是从空气里浮出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甜得发闷,浓得发腻,仿佛整座花园的魂被抽干了,熬成一锅糖浆,又点着了火。它不光往鼻子里钻,还往记忆的褶皱里钻,像是谁在我小时候闻过的、母亲晾在竹竿上的棉布衫,又像殡仪馆门口那盆开得过分热闹的百合。人一醒,就被这香钉在了原地,分不清是生是死,是梦是醒。原来死亡未必是黑暗,有时是一片粉得刺眼的帐幔,轻轻一晃,就把你从熟悉的世界里摘了出去。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像是夜里被人用胶水悄悄黏住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像蒙着一层旧玻璃。最先看清的,不是我那间墙皮剥落、贴着游戏海报的屋子,而是顶上挂着的帐子。

粉的。

一层薄纱,垂下来,边儿上缀着细密的蕾丝,风一过,轻轻晃,像水波,也像梦魇初起时的影子。

“……我是不是,没醒过来?”我脑子里浮出这么一句,嗓子干得冒烟,像是三天没喝水。

想坐起,胸口却猛地一坠,像压了块软石头。不是床板硌人,是……身体不对劲。

我僵住了。

两秒,或者更久,我慢慢低下头。

镜子里照不出那一刻的惊骇,可我清楚看见了——那不是我的躯壳。衣料薄得近乎无物,勾出陌生的轮廓,起伏之间,带着一种我不曾拥有过的柔软。这不是我。这身子,像是借来的,又像是偷来的,穿在身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啊——!”

声音冲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

那调子清亮,尾音微颤,像春晨里滴在青石板上的露水。哪还有半点我原来那副烟熏火燎、沙哑带刺的嗓音?我抽烟抽了五年,说话总像砂纸磨铁,可现在……像是换了个人。

我叫林一。二十二岁,活了二十多年,才明白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醒来后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白天敲代码,夜里刷手机,日子像复印纸一样叠着,一张压着一张,看不出区别。朋友说我是“清醒的麻木”,可我觉得,人活着,本就该是半梦半醒的——梦太清,怕见真相;醒太透,又怕无路可走。昨天还在阳台上抽烟,看城市灯火如星,心想:这世界大是大,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结果一觉睡去,再睁眼,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撑着床沿,手抖得厉害,几乎是爬到墙角那面黄铜镜前。

镜面擦得亮,照人照得真。

银发,长及腰际,泛着冷光,像是月光织成的;一双红瞳,眼尾微挑,不笑也带三分惑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右嘴角一颗小痣,像是谁在画完后轻轻点了一笔。

这张脸……我认得。

不是在现实中,是在那个我抽了三个月都没出的破游戏里。SSR,全服限量,魔王的“命定之人”。我当初嗤之以鼻,觉得这种设定俗套得可笑。可现在,我成了她。

“……穿越就算了,”我对着镜子喃喃,“能不能别这么,像在嘲笑我?”

手指碰上脸颊,触感真实得可怕。滑,凉,像是摸到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可越是真实,越让人发虚。这身子是实的,可“我”却像浮在半空,踩不着地。

我忽然想起一个老问题:人是谁?是记忆?是身体?还是那一缕总在追问“我是谁”的意识?若记忆还在,身体换了,我还是我吗?若身体换了,记忆也模糊了,那“我”又算什么?不过是一段误入他人剧本的独白,连台词都还没念熟,就被推上了舞台。

---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没有烫金,没有羊角印章,只是一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像一封被遗忘多年的家书。

我打开它,字迹清瘦,像是用毛笔蘸着夜色写就的:

你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不是因为你选择了这条路,而是这条路从未允许你走别的。

我不在魔界。

魔界在我。

而你,正在走进我。

别找我。

你找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

——阿斯莫德

我读完,久久不能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在梦里听过的话,多年后在风中重闻。他不写“等你”,不写“爱你”,也不写“囚你”——他写“你正在走进我”。仿佛我不是被掳走的未婚妻,而是一滴水,正缓缓落入湖心,注定要与它融为一体。

人总以为相遇是偶然,可有些相遇,早在你出生前就已注定。就像种子不知自己为何要破土,却终将长成那棵树——它不是选择了生长,而是生长选择了它。

我忽然想起昨夜最后的记忆:城市灯火如星,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明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魂。那时我问自己:“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答案。

可现在,我站在一面镜前,看着那双不属于我的红瞳,忽然想:

也许问题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

而是——

你是否愿意,成为那个被选中去问问题的人。

---

风忽然停了。

帐幔垂落,不再晃动。镜面里的影子,也静止了。可就在我收回目光的瞬间,余光似乎瞥见——镜中那双红瞳,眨了一下。

不是我眨的。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镜子。

里头的人,也正看着我。嘴角微垂,眉心微蹙,和我一模一样。可那眼神……

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误入此地的闯入者。

我缓缓抬起右手,试探着碰向镜面。

镜中人,却缓缓抬起了左手。

我僵住。

心跳如鼓,可耳朵里却异常清晰地听见——

床头柜上,那封信,轻轻翻动了一页。

没有风。

我没动。

可它自己翻了。

背面,原本空白的纸面,正缓缓浮出几行字,墨色如血,像是从纸的深处渗出来:

你问自己是谁时,

你已不再是原来的你。

你开始成为你将要成为的人。

而那个人,

我早已见过。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当我再转回身时,镜中的“我”,已经不见了。

镜面一片幽深,像一口枯井,只映出半开的纱帐,和一盏不知何时熄灭的灯。

而我的耳边,轻轻响起一声叹息——

分不清是来自镜中,还是……

来自我自己的喉咙深处。

我忽然明白:

有些门,推开之前,你以为是出口。

推开了,才懂——

那是入口。

通往的,不是另一个世界,

而是你自己,最深处,

那一片从未被照亮的荒原。

而风,正从那里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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