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奈莉熟练的引导下，我们三人顺着领主府那些偏僻的仆人通道和通风口，一路有惊无险地向上攀爬。
不过，作为溪谷镇最核心的权力枢纽，雷蒙德的安保系统自然不可能是几个人就能轻松突破的摆设。
当我们艰难地快要摸到领主府后门的金属侧门，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重新呼吸到外面夜晚自由冰冷的空气时。
尖锐的魔法警报声，突兀地刺破了整个领主府的寂静！
“他们发现地牢被劫了！在三号口，立刻封锁所有出口！”
敌人的脚步如同潮水一般从我们身后汹涌而来，火把的光芒几乎将黑暗照得如同白昼。
“啧，那群人类护卫反应倒还不算太慢。”
奈莉不爽地咂了下嘴，她猛地转身，同时从背后抽出了两把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精灵短刃。
“师弟，你现在的状态太差，别跟他们硬碰硬。你带着小落雪先走，我在这里稍微费点功夫，把这群追兵给拦下来！”奈莉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身为高阶游侠即将大开杀戒的兴奋战意。
“师姐，别恋战，拖延两分钟就立刻撤退。”
伴随着身后奈莉犹如旋风般冲入敌阵，我和埃尔文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领主府后方那空旷的广场上。
只要穿过这片广场，翻过那道不怎么高的围墙，就是可以直接一头扎进漫漫夜色的安全地带。
然而。
在鹅卵石广场的正中央，在通往自由的必经之路上。
安静地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漆黑披风，手里提着一把普通的制式长剑。他没有戴头盔，几缕散乱的黑发落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林澈。
在看到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我的脚步猛烈地停顿了一下。心脏像是在瞬间被人用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地攥紧，连呼吸都感到一阵刺痛。
他终究还是拦在了我的面前，以敌人的身份。
“李默，回去吧。”
林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非常低沉，但却透着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固执。他缓缓抬起那把普通的铁剑，剑尖指着大地。
“别再愚蠢地执迷不悟了。你到底在坚持那些在这个世界可笑的底线干什么？雷蒙德前辈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他已经答应过我了，只要你提供【洞悉】的帮助，就带着我们安全带回到家乡，不会伤害我们。”
他的眼神闪躲地避开了我的眼睛，试图用这种所谓的“大局观”来说服我。
“愚蠢的执迷不悟？”我感到荒谬的想笑，“这句话你居然能理直气壮地对着我说出来？”
我用力地甩开埃尔文护着我的手，往前跨出一步，
“林澈！你所谓的回家，就是自私地踩着那些无辜的亚人被抽干的尸骨，用那种沾满了血污的门票换回来的吗？！如果你这种令人作呕的心态也能叫做‘我们’的一部分，那我宁愿留在这个世界上作为狐族死在地牢里！”
“抓住他们，快！别让那些异端跑了！”
身后侧门里传来的卫兵追赶声已经越来越近，奈莉为了掩护我们，显然已经边战边退甚至负了伤，追兵的火把光芒甚至已扫在了我们的后背上。
“林澈！”
我做着最后一次努力。我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带着哀求的哭腔：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跟我走，我们一起走！这世界再破，咱们也能像以前在落叶镇那样踏实地赚钱活下去啊！我们一起揭穿雷蒙德那个变态杀人犯的阴谋好不好？”
“我回不了头了！”
林澈突然痛苦地大吼了一声，打断了我的哀求。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他最终还是将手中的剑端平。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而是将那冰冷的剑尖，直直地指向了一直站在我身边沉默不语的埃尔文。
“抱歉了，埃尔文大人。”林澈生硬地咬着牙，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我的任务，是必须把你们拦在这里。哪怕只有两分钟，雷蒙德前辈的后援就会立刻赶到。”
他真的要对我们动手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条护在那个杀人魔领主门前的看门狗。
在这残忍的现实面前，我感到了一阵疲惫和心寒。我甚至连一句骂他“畜生”的力气都没有了。
“哼。用可悲的自我洗脑去换取心理安慰的蠢货，那就没什么多说的了。”
即使在刚才的劫狱过程中耗尽了体力，即使身上的毒素还没痊愈，魔力也被压制，但作为百年来最强大的精灵游侠。
埃尔文那双眼眸里，依然闪过一丝杀意。
他抽出腰间那把细长的单手剑，脚下一个迅猛的滑步，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以绝对碾压的气势对准了林澈的咽喉。
“去死吧——”
然而。
就在埃尔文锋利的剑尖距离林澈的喉咙不到两寸的瞬间。
林澈的手腕突然不合时宜地一松。他垂下了右臂，“当啷”一声，那支长剑便掉落在了地面上。
“你们走吧。”
林澈的声音很轻微，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他依然紧紧闭着眼，没有一丝要躲避剑锋的动作。
“啊？”我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不仅是我，连埃尔文也因为他这反常的举动，硬生生地刹住了迅猛的剑势，剑刃停在林澈颈边，割破了他的一点表皮，渗出一丝血珠。
“我叫你们快走啊！”林澈突然猛地睁开眼，“别让我说第二遍！雷蒙德已经在调动守城弩了，再不走，你们谁都活不了！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这个矛盾的家伙。
“林澈你……”
“没时间了，走！”没等我的话说出口，埃尔文猛地收起长剑，果断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拖着我冲向了广场侧面的围墙，迅速地翻了过去。
……
疯狂的逃亡持续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直到确认身后那些追兵彻底失去了我们的踪迹，连猎犬的叫声也听不见之后，我和埃尔文才在一片隐蔽的断崖下，停下了脚步。
我捂着胃，痛苦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就……这么狼狈地逃出来了？
“那……奈莉姐姐呢？”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担忧地抬头四处张望。
“你是在说我吗？呼，真是累死本小姐了。”
“哇！”
伴随着一声轻快的抱怨声，头顶茂密的树冠层中，一个绿色的身影灵巧地一跃而下，甚至落地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吓得我浑身的狐毛都竖了起来。
奈莉潇洒地甩了一下头发上的几片枯叶，虽然气喘吁吁，但看起来精神状态好得离谱。
“哈哈，可不要小瞧了精灵游侠的隐匿逃跑能力啊！我可是从小在庞大的魔兽群里被老师追着打大的。”
看着她平安无事，我那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这次，确实是我自大地轻敌了。那个叫雷蒙德的人类，还有他那个地下设施，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埃尔文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由于毒素和剧烈运动，他正努力地平复着体内的魔力。
“我们需要先回一趟月语森林，向老师报告这里的一切，并且召集族中的高阶长老力量，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那……埃尔文大人，”我期盼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渴望，“我能……和你们一起回去吗？我现在无处可去，而且……”
而且我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流浪了。
林澈已经冷漠地彻底走向了反面，安娜生死未卜，除了那个安全温暖的树屋和眼前这两位还愿意护着我的强者之外，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不行。”
埃尔文甚至没有任何一丝犹豫的停顿，果断地打断了我的话。
“诶？为什么？”我呆滞地看着他，连奈莉也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师弟。
埃尔文深吸了一口气，他站直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目光中没有任何一丝原本长辈看小辈的疼爱，只有一种平静却又如同隔着整个世界的……深渊般的疏离。
“落雪……不，或许我更应该称呼你，李默先生。”
他残忍地念出了那个属于我这个盗窃者的名字。
“在地牢里，你勇敢地对我坦白了一切。我理解你的处境，也完全认可你努力想要拯救那些亚人的决心和良知。但这并不代表着，我在情感上，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你。”
“无论这是否出自你的本意，无论是否是某种巧合的外力降临。但那个无法改变的结果就是——那个来自遥远世界的你，此时此刻，就不光彩地活在我最敬爱的泠音师姐的亲生女儿的身体里。”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那张绝望的脸，声音却透着一种让人感到无力的沉痛。
“我没法虚伪地对着你这张相似的脸微笑。落叶镇也许适合你，但精灵村……不属于你这样特殊的过客。”
是啊。
我怎么就愚蠢地差点忘了呢。
无论我表现得多么善良，就算我因为刚才勇敢地反抗而觉得我们已经是过命的战友。但我始终还是那个自私地占据了他们“大师姐女儿”最后肉身躯壳的……异类啊。
在这种纯粹的血脉和信仰面前，我连作为宠物附庸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你拿上吧。”
埃尔文似乎不忍心看我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皮袋和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递给了我。
“这是奈莉早就给你准备好的。这里面有一些足够你使用的金币、能在任何黑市兑换的高阶精灵秘药、还有几天的干粮。这份地图详细地标注了通往自由城邦的安全路线，你应该能在那里平静地活下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只是机械地伸出手，默默地接过了那个宣告着决裂的皮袋和地图。
“保重。”
埃尔文留下了这简单且冷漠的最后两个字，便决绝地转过身，不再看我那卑微的样子。
“小落雪……你要好好的啊。”奈莉的眼眶红红的，她不舍地回头看了我两眼，似乎想要跑过来抱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之后无力地跟上了埃尔文的脚步。
这片冷风吹拂的断崖下。
又变得只有我这一道孤零零的渺小身影了。
我无力地贴着冰冷潮湿的树干缓缓滑坐下来，用力地抓紧了手里的那个精灵皮袋和那张复杂的泛黄地图，眼神空洞地望着遥远而灰暗的天际线。
失去了温暖的避风港落叶镇。
失去了那个哪怕再嘴硬心机却依然会互帮互助甚至替我洗内衣的林澈。
失去了强大且护短能够带给我绝大安全感的埃尔文和奈莉姐姐。
在这个残酷的，如同吃人的深渊般的异世界。
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最后可以依靠战友的羁绊。接下来的我，到底又该走向何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