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铁锈色的黎明
汗水顺着索耶的脊椎滑落,在粗糙的棉质背心上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罗斯伍德的七月,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块浸满水的厚毛毡。索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主卧那张已经落满灰尘的橡木大床。他没有看窗外,而是盯着手腕上的精工表。秒针在静默中跳动,发出微弱的、机械的咔嗒声。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代表“秩序”的东西。
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整齐地排列着他所有的财产:一卷卷了一半的防水胶带、一把带有磨损痕迹的撬棍、三枚电池、一卷略显潮湿的绷带,以及一个仅剩两成电量的手电筒。
这些东西曾是车库杂物堆里的垃圾,而现在,它们是他与那个名为“虚无”的深渊之间仅存的防线。
索耶不相信神。
当灾难爆发的第一天,他在收音机里听到那些狂热的信徒尖叫着“审判日”降临时,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源。神是软弱者的避难所,是那些无法理解病毒传染机制的人给自己编造的安慰剂。对于索耶而言,世界并没有被诅咒,它只是生病了。它正在进行一场残酷的、毫无感情的去腐生肌。那些在街道上摇晃的肉块不是恶魔,而是失效的生物机器,是被某种高效的、掠夺性的机制接管了中枢神经的蛋白质容器。
“理性。”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像沙砾一样粗糙。这是他对自己下达的最高指令。
肚子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叫,那感觉像是有一只饥饿的小兽在啃食他的肋骨。
他站起身,由于多日的营养不良,视线微微发黑。他扶住床沿,等待那阵眩晕过去。作为一名曾经的土木工程师,索耶习惯于计算:计算承重,计算损耗,计算材料的疲劳限度。现在,他正在计算自己的身体。
他已经在这栋房子里躲了四天。体内的糖原储备已经耗尽,脂肪开始供能。如果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法补充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他的反应速度将下降15%,肌肉耐力将缩减30%。在那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捕食者,而是一块会行走的午餐肉。
他走向厨房,脚步在木质地板上轻盈得像是一只在枯叶上爬行的蜘蛛。
厨房里的气味比卧室更糟。冰箱早已停止了工作,里面的生肉已经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散发着剧毒恶臭的黏液。索耶屏住呼吸,动作缓慢地打开上方的橱柜。
那是他的最后一处“矿脉”。
在橱柜的最深处,他翻出了一罐被压在过期麦片后面的**火腿罐头。
那一刻,即便是不信神的索耶,也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宗教般的战栗。他拿起罐头,指尖感受着金属外壳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标签有些剥落,上面的插画显示着一块油亮红润的火腿,配以明黄色的菠萝片。在旧世界,这种充满了亚硝酸盐和廉价糖分的工业产物是健康的敌人;而在现在,它就是纯粹的、神圣的生命能。
他没有急于打开它。他从腰带上拔出那把自制的骨柄猎刀。
这是他从隔壁奥尼尔家那具死掉的杜宾犬身上学到的教训:野蛮的力量固然重要,但生存需要更精细的切割。他小心翼翼地切开罐头边缘,每一寸金属的呻吟都被他用毛巾紧紧捂住。
当铁皮被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油脂和糖分的香气扑面而来。
索耶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他用刀尖挑起一块肉,放入口中。
那是咸的。极其咸。盐分在味蕾上炸开,引起一阵近乎疼痛的快感。接着是火腿的纤维感,以及那层黏稠的、甜得发腻的糖浆。他缓慢地咀嚼着,感受着能量顺着食管流向全身。他的胃部在欢呼,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汲取这些来之不易的养分。
他强迫自己只吃了一半。
“贪婪是死神的向导。”他对着空荡荡的厨房低语。他用胶带重新封好罐头口,将其塞进背包。
现在,饱腹感带回了理智,也带回了必须面对的现实。
水源断了。
今天早上,当他扭开水龙头时,出来的只有几滴浑浊的液体和一阵沉闷的、如同垂死之人喉咙里的抽吸声。这意味着城市的压力泵站彻底瘫痪了。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没有水,他的理性撑不过三天。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百叶窗。
外面的街道被午后那白炽灯般的阳光烤得变了形。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那不是云雾,而是大量腐烂尸体散发出的有机气体。
在对面那栋刷着淡蓝色油漆的房子前,一个身影正在草坪上。
那是德里克,索耶曾经的邻居,一个会在周末把自己那辆哈雷摩托擦得锃亮的男人。现在,德里克正跪在地上,上半身埋入了一个翻倒的垃圾桶里。他那件引以为傲的黑色皮夹克已经裂开,露出下面灰色的脊椎骨。他不再发出人类的声音,只有一种单调的、湿润的咀嚼声。
索耶观察着。德里克的动作迟钝,视野范围大约在45度到60度之间。如果索耶能够利用邻居家的围栏阴影,并保持在德里克的盲区内,他有80%的概率穿过这条街道。
他的目标是三百米外的那个私人小型气象站。那里的主人是个古怪的隐居者,索耶记得他在后院安装了一套独立的雨水收集装置。
那套装置,就是他的“黑水湾”。
他背起背包,紧了紧撬棍的挂绳。那根撬棍是用重型弹簧钢铸成的,末端的弯钩磨得发亮。这件武器比任何刀剑都更可靠,它能撬开封死的门,也能轻易击穿那些腐败的头盖骨,且不需要任何保养。
索耶走到后门,握住门把手。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而平稳。他没有祈祷,没有向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寻求庇护。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填满那带有腐臭味的空气,然后推开了门。
阳光在那一刻像潮水一样涌入。
在这个已经变成孤岛的世界里,索耶迈出了他迈向荒野的第一步。他的靴子踩在焦干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并不孤独,周围有成千上万个“居民”正在阴影中等待着。但他又是绝对孤独的,因为在这些居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索耶”这个名字的记忆。
他只是一个在废墟中移动的、充满水分的能量包。
这就是世界的真理:在诺克斯的迷雾之下,众生皆为草芥,唯有理性能铸就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