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我，李安存，或者更准确地说，曾经是那个在电脑前操控着这个女性角色的玩家，现在正被困在这具属于1993年的身体里。这种认知上的割裂感几乎让我呕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扶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尖传来的冰冷和实感无比清晰，无情地粉碎着“这只是一场梦”的侥幸。
1993年7月5日。
诺克斯事件。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海里。在那个我耗费了三百小时的游戏世界里，这只是背景设定里几行冰冷的文字，是一切混乱的开端。但在这里，它是即将到来的、血淋淋的现实。距离官方记载的病毒爆发，还有不到一个月。
恐慌像冰水一样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我压垮的荒谬感。我穿越了，不是成为龙傲天，不是邂逅浪漫，而是直接空降到了这个号称最硬核、最绝望的末日生存游戏的前夕，并且继承了我那可怜女角色的……一穷二白。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空气里的霉味刺激着鼻腔。环顾这个简陋到堪称家徒四壁的房间，我开始翻找。衣柜里只有几件换洗的、款式老旧的衣物，抽屉里有些零碎的个人物品。最终，在床垫底下，我找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
里面是皱巴巴的一些纸币。我数了数，总共不到两百美元。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在1993年，这笔钱或许能支撑一个普通人生活一段时间，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秩序崩坏、丧尸横行的世界，这简直是杯水车薪。
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在游戏里，我可以读档重来，可以靠着对地图和物资点的熟悉快速发家。但在这里，没有第二次机会。每一次决策，都关乎生死。
“武器……食物……安全屋……”我下意识地念叨着，像是在背诵生存法则。游戏里的经验此刻成了我唯一的指南针。
枪？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它。在游戏中期，一把可靠的步枪或霰弹枪是清理区域、对抗小股尸群的利器。但紧接着，记忆深处那些惨痛的教训浮现出来。
震耳欲聋的枪声，不仅会解决眼前的威胁，更会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将周围几个街区，甚至更远处的“它们”全部吸引过来。在游戏里，我可以躲在安全的角落里，看着尸群被噪音吸引，慢慢聚集，然后再用燃烧瓶或者其他手段清理。但在这里，现实世界，我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旦被庞大的尸群包围，下场只有一个——被撕碎。或者更糟，被感染。
更重要的是，游戏初期，病毒刚刚爆发时，所有的感染者……都是“奔跑者”！
我想起在游戏设置里，偶尔手贱将僵尸属性调成“全部奔跑”时的噩梦体验。那些丧尸不再是步履蹒跚的活靶子，它们速度快，力量大，成群结队地冲刺扑来。在那种情况下，除非是神枪手，否则用手枪或者步枪在移动中击中高速移动的、摇晃不定的头部，难度极高。一旦一枪不中，或者没能立刻致命，它们就会瞬间拉近距离，后果不堪设想。弹药是稀缺资源，枪声是死亡广播，而射击移动靶的容错率……太低了。
相比之下，近战武器虽然风险高，需要直面恐惧，但它安静，可靠，不消耗除了体力之外的资源。一把好的砍刀或者消防斧，在熟练（或者说被逼无奈）的使用者手中，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掉零星的威胁，而不至于引来灭顶之灾。
“刀具……”我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了那叠薄薄的钞票上。这是唯一的选择，至少在初期是如此。
那么食物。罐头。毫无疑问。易于储存，保质期长，能提供基本能量。在断电之后，新鲜食物会迅速腐败，这些罐头将是活下去的关键。
至于警告他人……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掐灭了。我能说什么？告诉别人一个月后会有病毒泄露，全世界都会充满吃人的怪物？他们只会把我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甚至更糟，如果引起了某些机构的注意，我可能会被当成知情者或者实验品抓起来。而且，游戏背景里，诺克斯事件爆发得极其突然，通讯中断，军队封锁，混乱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一切。我无法判断谁会在初期被感染，谁不会。在病毒面前，任何人都可能瞬间从邻居、朋友变成索命的亡魂。信任，在末日里是奢侈品，尤其是在一无所知的爆发初期。
自救。我只能自救。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幽灵，游荡在肯塔基州诺克斯县这座尚未被灾难侵袭的小城。我用身上几乎所有的钱，开始了疯狂的采购。
五金店是我光顾最多的地方。我挑选了两把质量最好的砍刀，刀身厚重，刃口锋利，又买了一把坚固的撬棍——这玩意儿不仅是武器，更是开箱、破门的万能工具。我还找到了一柄消防斧，虽然贵了些，但想到它在游戏里可靠的表现，我还是咬牙买了下来。看着这些冰冷的金属制品，我仿佛能闻到未来它们将浸染的血腥与腐臭。
接着是食品店。我清空了我的钱包，将所有纸币换成了堆积如山的罐头。豆子、午餐肉、水果、蔬菜……各种耐储存的食品塞满了我带来的几个大帆布包。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谎称是要去参加一个长期的野外露营活动。
把这些物资搬回我那狭小出租屋的过程，充满了艰辛和隐秘的恐惧。每一次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都让我心惊肉跳；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一瞥，都让我如芒在背。我像一只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只不过我囤积的，是面对末日寒冬的渺茫希望。
房间的一角很快被这些物资占据。看着它们，我心中稍微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但更多的是沉重。这点东西，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能支撑多久？水怎么办？药品呢？一个更安全、更坚固的据点在哪里？
无数的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让我窒息。我知道罗斯伍德消防局是个好地方，但现在的我，身无分文，根本没有能力去那里建立安全屋。我只能蜷缩在这个临时的、不堪一击的“据点”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日子一天天过去，七月的阳光依旧明媚，街上的行人依旧忙碌，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松的流行音乐。世界一片祥和，仿佛我那关于末日的记忆只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恐惧和焦虑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我。我睡不着，吃不下，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比如深夜的汽车警报，或者邻居的争吵——都会让我从床上惊起，心脏狂跳，以为灾难提前降临。我对着镜子练习挥刀，笨拙地模仿着游戏里的攻击动作，这具身体远不如我想象的强壮，每一次挥动都带来肌肉的酸痛。
孤独感比在游戏里时更甚百倍。那时，我至少还有一个可以退出的界面，有一个现实的世界可以回归。现在，这里就是我全部的现实。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无法寻求任何帮助，只能独自咀嚼着这份即将到来的恐怖。
七月的日历一页页撕去，空气中的无形压力越来越重。我像是一个站在刑场上，看着行刑队慢慢举起枪的囚犯，清楚地数着最后的时间。
终于，那一天到了。
1993年7月19日。一个看似平凡的星期一早晨。
我被一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汽车鸣笛声惊醒。不同于往常偶尔的噪音，这鸣笛声带着一种绝望和疯狂。紧接着，是更多的喇叭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尖叫？
我猛地从床上滚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我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上的景象让我血液冻结。
几辆汽车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堵塞了道路。一些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姿态扑向惊慌失措的路人。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正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奔跑者”！它们将一个男人扑倒在地，疯狂地撕咬着，鲜血瞬间染红了人行道。惨叫声戛然而止。
更多的人从建筑物里跑出来，有的在逃跑，有的则加入了攻击者的行列，转化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警笛声由远及近，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混乱声响淹没。枪声零星地响起，但似乎毫无作用，反而吸引了更多的“奔跑者”朝着枪声的方向涌去。
我瘫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
窗外，是人间地狱的景象。
不是游戏屏幕里像素构成的画面，而是真实的、充满血腥和绝望的咆哮。
诺克斯事件，爆发了。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放在手边的砍刀，冰冷的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我内心的寒意。
我躲过了游戏里监狱的陷阱，却落入了真实末日的开端。
生存，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