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滑坐在地,耳朵里灌满了窗外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撞击声。那不是电影配音,是真实发生在我窗下的、血肉模糊的混乱。几分钟前,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场局部骚乱,但现在,那高速奔跑、扑倒活人的身影,彻底粉碎了我的幻想。
奔跑者。全是奔跑者。
游戏里最令人头疼的设定,此刻成了我必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握着砍刀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抓不住刀柄。恐惧像实体一样缠绕着我,几乎让我喘不过气。但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这个出租屋临街,结构单薄,绝非久留之地。在更多的人……或者说,更多的“它们”被吸引过来,甚至撞破楼下大门之前,我必须了解这栋楼的情况,找到更多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走廊里似乎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我轻轻拧动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涌入鼻腔。那是血的味道,还很新鲜。走廊空无一人,老旧的日光灯管有一支在闪烁,明灭不定地照亮着斑驳的绿色墙漆。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对面是1号房,门紧闭着。我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这是预料之中的。
我蹑手蹑脚地挪向隔壁的2号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我心头一紧,用刀尖轻轻抵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一个行李箱敞开着,衣物散落一地。看来主人逃跑得很匆忙。我快速扫视,希望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在翻找一个抽屉时,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一把手电筒,旁边还有几节备用电池。我如获至宝,立刻将它们塞进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在厨房,我找到了一小瓶未开封的酒精和半包蜡烛,几个打火机。食物却很少,只有几包饼干和一小袋米。看来这户人家并不常开火。
退出2号房,我走向3号房。这次的门也是锁着的。我正感到沮丧,忽然注意到门边的墙壁上有一小块不显眼的血迹,以及几个模糊的、带着血污的指印,方向是朝着楼梯口。里面的人可能跑了,或者……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离开了。
4号房的门大开着。我刚靠近,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我握紧砍刀,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客厅中央,一片狼藉。一个男人俯卧在地,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他的后颈处有一个可怕的撕裂伤。不是枪伤,是咬痕。他显然已经没救了。我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快速搜索了其他房间。在卧室的床头柜里,我找到了一把螺丝刀和一捆粗电线,还有几件厚实的、看起来更耐磨损的棉质外套,也被我塞进了已经有些分量的背包里。
5号房的门也锁着。我几乎要放弃了,准备去往楼梯口看看。但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瞥见6号房,也就是我房间正对面那间的门底下,似乎透出一线光,而且……门好像没关严?
我屏住呼吸,轻轻一推。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我瞬间僵住。
一个年轻男人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头歪向一边。他的脸色是死灰般的白。他的右手垂在地毯上,旁边掉落着一把小巧的手枪。他的左手摊开着,掌心朝上,仿佛在祈求什么。太阳穴上有一个清晰的弹孔,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是自杀的。
在他的身旁,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压着一个半空的威士忌酒瓶。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和寒意。他选择了逃避,用最决绝的方式。我移开目光,不忍再看。在房间里搜索时,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在他的床底下,我找到了一个锁着的金属盒子。用从他身边找到的钥匙串试了试,果然打开了。里面除了一些私人物品和少量现金外,赫然放着一把左轮手枪!沉甸甸的,黄铜色的弹巢里装着六发.38口径子弹。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包,里面装着十几发备用子弹。
枪……我最终还是拿到了枪。但握着它,我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我想起了游戏里枪声带来的恐怖后果,也想起了这个选择结束生命的年轻人。我把枪和子弹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背包最底层。或许关键时刻能用上,但我真心希望不会有那一天。
清理完六个房间,我的背包已经相当沉重。收获远超预期,但精神上的消耗更是巨大。每一扇未知的门后都可能藏着死亡,这种压力几乎让我虚脱。
现在,必须封锁通往楼下的入口。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行动。我把从各个房间搜刮来的旧衣柜、破桌子、椅子一股脑地堆在通往下一层的楼梯拐角处。这些东西又重又笨拙,拖动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我奋力将一张沉重的木桌往障碍物顶端推时,“哐当”一声巨响,桌子腿撞在了铁质栏杆上。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异常清晰。
我瞬间僵住,心脏骤停。
完了。
几乎是同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行走,而是那种急促、杂乱、拖沓的奔跑声!而且不止一个!
我猛地抓起靠在墙边的消防斧,肾上腺素急速飙升,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锥般的恐惧和决绝。
第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下方。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他的制服胸前被大片深色液体浸透,脸色青灰,嘴巴不自然地张开,发出“嗬嗬”的声响,以一种完全不顾及自身平衡的疯狂速度向上冲来!
没有时间犹豫!我回忆着游戏里对付奔跑者的无奈——绝对不能后退,必须迎击!在他冲上最后几级台阶,即将扑上来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侧身挥出手中的消防斧!
“噗嗤!”
斧刃没有砍中头部,而是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也震得我手臂发麻。他发出愤怒的嘶吼,依旧挣扎着想要抓我。腥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猛地一脚踹在他腹部,借助反作用力拔出斧头,带出一蓬乌黑的血浆。在他重新找回平衡前,我再次挥斧,这次瞄准了脖颈!
斧头砍断了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但第二个已经来了!是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头发凌乱,脸上布满血污。她直接从倒下的同伴身上爬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来不及收回斧头,只能下意识地将斧柄横在身前格挡。她猛地撞在我身上,巨大的力量让我后背重重砸在刚刚堆好的障碍物上,差点背过气去。她张着嘴,牙齿离我的喉咙只有十几公分!我甚至能看清她牙缝里的血丝。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松开一只握斧的手,死死抵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奋力抽出别在腰后的砍刀,朝着她的太阳穴狠狠捅了进去!
刀刃入肉的触感反馈回来,她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身体软了下来,压在我身上。
我用力推开她,瘫坐在两具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我呕吐。刚才的搏斗短暂而激烈,任何一点失误,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不敢再多停留,我挣扎着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将最后几件家具堵死通道,并用那捆粗电线将几个关键连接点死死缠住。路障不算完美,但至少能阻挡一下,发出足够大的预警噪音。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是虚脱地靠在墙上。必须确保楼上没有威胁。我握紧砍刀,放轻脚步,开始向上探索。这栋楼只有四层,我住在三楼。我像幽灵一样,贴着墙壁,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上挪。四楼的走廊空荡荡,所有房门都紧闭着。我挨个贴在门上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或许这里的住户都成功逃离了,或者……被困在了房间里。
我没有试图去打开任何一扇门。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必要去冒险。至少,走廊和公共区域是安全的。这已经足够了。
确认了上层安全后,我退回三楼,回到了我自己的那个小小的、临时的“安全屋”。反锁上门,还用一张椅子抵在门后。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恶心。
我瘫坐在地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光线,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我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面前:
三件厚实棉外套,两条耐磨的工装裤,几双厚袜子。
一个手电筒(带备用电池),半包蜡烛(约七八根),三个廉价打火机,一把螺丝刀,一捆粗电线。
一小瓶医用酒精(约200毫升)。
一把消防斧,一把左轮手枪(沉重,冰冷,弹巢满装6发),以及用牛皮纸包好的17发备用.38子弹。
收集到的食物有:5个午餐肉罐头,3罐青豆,2罐桃子,以及那几包饼干和小袋米。加上我之前自己囤积的罐头,总共大概有二十多个罐头。
看着这些物资,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它们是我活下去的资本。那把左轮手枪尤其显眼,我把它拿在手里,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我它的危险和那个选择自我了结的年轻人。
我找来一个之前用来写购物清单的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手还有些抖,但我需要记录,需要把这一切宣泄出来,需要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需要思考。
**1993年7月19日, 晴**
它们来了。和“记忆”里一样,快得吓人。世界在几个小时内就疯了。
我清理了这层楼。六个房间,四个空了,一个里面是……尸体,被咬死的。还有一个,是个年轻人,他对自己开了枪。我在他那里找到了那把左轮手枪和这些子弹。拿着它,我感觉不到安全,只觉得悲哀。
收集到一些东西:衣服、手电、蜡烛、打火机、一点酒精、螺丝刀、电线,还有罐头。最重要的是水龙头里还有水,我不知道它能流多久。
在楼梯口用家具弄路障时,声音引来了两个奔跑者。我杀了它们。用斧头和砍刀。过程很短,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很近,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血腥味,能感觉到它们扑上来的力量。我还活着,多半是运气。
四楼好像是空的,我检查了走廊,没敢进房间。至少楼上暂时是安全的。
现在,我躲在房间里,门堵上了。外面偶尔还有惨叫和撞击声,但比白天少了很多。也许……是活人变少了。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水会停吗?电会断吗?会有更多它们撞破楼下的门涌进来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活下去。至少,在弹尽粮绝,或者被它们抓住之前。
枪就在手边。但我想起了那个自杀的年轻人。我希望……我不会有用到它对着自己的那一天。
记录到此为止。天,已经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