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空气凝滞如铁锈。
没有风,只有电流在老旧管道中低鸣,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维兹站在E7考场入口,脚下是漆黑的合金地板,倒映着她冷峻的轮廓——黑发垂肩,瞳孔深不见底,战术腰带紧贴腰侧,纹路隐现魔力回路的微光。
她没穿冒险者公会统一发放的制式长袍,只披了件灰布外衣,袖口磨得发白,却一丝褶皱都无。
那是她亲手熨平的,不是为了体面,而是为了行动时不会被布料摩擦干扰节奏。
赌蛇克莱斜倚在柜台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染过毒药般泛青的牙齿。
他穿着考究的猩红马甲,领口别着一枚会眨眼睛的机械蝴蝶结,正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推来一份契约。
“签了它,”他的声音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你就是别人的脑子了。活过三小时,奖金五十金;撑到结束,一百金——当然,大多数人活不过第一题。”
墙上,数十块电子铭牌同时跳动,显示着实时数据:
【当前存活人数:43】
【平均死亡时间:11分23秒】
【家属赔偿竞猜赔率:最高已达1:8.7】
一名少年颤抖着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墨迹晕开,像一滴未落的眼泪。
维兹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些数字,最终停在克莱脸上。
“我不赌命。”她淡淡道,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通道骤然安静了一瞬,“我赌他们一定会来。”
克莱眯起眼,机械蝴蝶结忽然停止眨眼。
“你是来找死的?”
“我是来收账的。”
话音落下,她抬步走入考场,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起一丝尘埃。
身后,厚重的合金门缓缓闭合,锁扣咬合的声响如同墓穴封棺。
考场内部并非传统教室,而是一片开阔的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道旋转的评分魔阵——由七层符文环嵌套而成,表面流淌着银蓝色的数据流。
四周墙壁布满感应节点,天花板上悬挂着十二根意识锚定柱,正微微震颤,仿佛随时准备刺入考生的大脑。
维兹在指定座位坐下,编号07。
她低头整理衣角,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实则指尖已悄然滑过战术腰带边缘。
一道微型魔纹脱离表层,顺着桌腿内侧的导能槽,无声接入考场主供能线路。
连接成功。
【静默工坊】系统提示在她脑中浮现:【外部同步节点就绪,巴顿已启动模拟程序,正在还原“镜影锚定术”能量模型。】
她闭上眼。
金手指启动。
世界在她意识中崩解为纯粹的规则结构。
空气中的魔力流动不再是模糊的雾气,而是清晰可辨的能量矢量图;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出特定频率的谐振波;就连那看似静止的评分魔阵,其核心运转逻辑也如齿轮般层层展开。
她的思维深入“意识投影术”的底层协议——这不是简单的灵魂传输,而是一种基于高维认知折叠的跨体载入技术。
关键在于“精神锚点”的稳定性,以及接收端神经网络的“兼容性阈值”。
而此刻,空气中漂浮着数十条精神频率线,细若游丝,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其中三条格外粗壮,呈暗红色,宛如寄生藤蔓,从考场外墙穿透进来,直连向某个遥远坐标。
它们并未接入任何考生,而是悬停在半空,等待铃响后瞬间附身。
——权贵的意识已经就位,只等考试开始,便降临操控。
维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很好。
你们想借这些孩子的身体试炼灵魂强度?
那就让我把你们的意识,全部拖进地狱的回音室里。
铃声响起。
尖锐,冰冷,穿透颅骨。
所有考生猛然抬头。
试题浮现于空中:
【请阐述“魔力守恒定律”在实战中的应用。
答题时限:90分钟。】
笔尖划纸声骤然响起,如同暴雨击打铁皮屋顶。
有人奋笔疾书,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祈祷。
维兹却不慌不忙,翻开答卷。
她没有写标准定义,也没有列举案例。
而是写下一行字:
“魔力守恒,即意识亦守恒。施法者之念,可无限复制、叠加、投射于任一兼容载体,无需本体亲临。”
紧接着,她列出一套完全错误的推导公式——错得离谱,逻辑断裂,甚至违背基础魔法学三大公理。
任何一个评审都会当场判定为“精神失常”。
但她知道,这根本不是给人看的答案。
这是给“系统”吃的毒药。
当她的答卷被自动吸入评分魔阵的瞬间,那套错误公式触发了异常响应。
魔阵试图校验其合理性,调用底层数据库进行比对——而就在那一刹那,维兹埋藏在答卷中的反向谐振模式被激活。
它顺着所有曾接受过“意识投影”的神经通路逆向传播,沿着那三条暗红频率线,直插数十公里外的豪华庄园。
庄园内,密室中。
三位贵族青年正闭目端坐,头戴水晶增幅头盔,意识已部分投射至考场内的“优质容器”中。
突然,他们的身体剧烈抽搐。
鼻腔渗血,眼角崩裂,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
“什么……东西……?!”
“我的意识……被撕开了——!”
水晶头盔炸裂,数据流倒灌,强行将他们的灵魂弹回残破不堪的本体。
同一时刻,地下考场。
评分魔阵猛地一震,符文环逆转旋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考场灯光骤明骤暗。
几名监考护工惊疑不定地看向控制台,却发现所有考生的生命体征监测屏上,出现了诡异的同步波动——脑电波频率一致偏移至37.8赫兹,正是A7数据库中标记的“意识剥离残留波形”。
“怎么回事?!”克莱猛地拍桌站起,盯着监控画面,脸色第一次变了,“谁动了系统?!”
而维兹,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着空中那仍在挣扎运转的评分魔阵,轻声自语:
“你们收割灵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规则,也能成为武器?”
她的答卷早已消失在魔阵深处。
但真正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考场角落,三个原本安静答题的考生突然停下动作。
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嘴唇微启,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动。
下一秒,三人齐声低语,声音重叠,如同诵经:
“编号E7……光球术失效……”考场内,警报声撕裂死寂。
红光如血泼洒在墙壁上,尖锐的蜂鸣刺穿耳膜。
那些原本伏案答题的考生一个接一个抽搐倒地,口吐白沫,瞳孔扩散,像是被无形之手抽走了灵魂。
护工们慌乱冲入,拖走三具眼神空洞、嘴角流涎的躯壳——他们已不再是人,只是失去意识的“空壳”。
而最诡异的一幕发生在角落。
那三个被拖走前还笔耕不休的考生,竟在同一秒僵直起身,脖颈以非人角度缓缓转动,齐刷刷望向编号E7的座位——维兹的位置。
他们的嘴唇开合,声音重叠,如同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的傀儡:
“编号E7……光球术失效……请求撤离……重复,光球术失效……无法维持锚定……撤离……”
那是死者临终前最后一段记忆回放。
是某个贵族青年在意识崩解瞬间的求救信号,却被维兹布下的反向谐振场捕获、放大,并强行灌入这些曾被用作“容器”的脆弱大脑中。
真相正在从尸体里爬出来。
维兹坐在原位,纹丝未动。
灰布外衣下,指尖微颤——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规则的裂缝已经撕开,而她,正把整个腐烂制度的脓血,一滴不漏地引流到阳光之下。
她的目光掠过混乱现场,最终落在考场尽头那个蜷缩在轮椅上的身影上——“接线员”07号。
他曾是上一轮考试的幸存者,却因精神污染彻底瘫痪,唯有一双眼球尚能活动。
他是唯一掌握完整受害者名单的人,也是这场黑色产业链最后的活体证人。
趁着护工忙于清理,维兹悄然起身,靠近轮椅。
她蹲下身,不动声色挡住监控视角,低声问:“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07号的眼球剧烈转动,艰难聚焦在她脸上,随即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左三下,右两下,再左一下……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眼球编码法。
维兹盯着,心算解码。
【名…单…在…薇塔…诊所…保险柜……】
她呼吸一滞。
【密…码…是…你…烧过…的…账本…页码……】
话音落下的瞬间,07号眼球猛然定格,瞳孔涣散,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死了。
维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退后两步,仿佛从未靠近过。
但她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名单!
真正的名单!
记录着所有参与“意识试炼黑市”的权贵姓名、交易金额、死亡人数……一旦曝光,足以让三个大公国的政治版图地震。
可密码……烧过的账本页码?
她闭眼回想——那本被她亲手焚毁的地下考场账本,每一页都记着考生编号与买主代号。
她当时为了灭迹,在任务结束当晚就投入了公寓楼的焚化槽。
但……她突然睁眼。
那天,她顺手用其中一页草稿记下了本月房租支出,又撕下来垫了咖啡杯底。
最后,才扔进火里。
她立刻取出随身日记本,翻到夹层,抽出一张边缘焦黑的纸片——正是那张曾沾过咖啡渍的账本残页。
数字浮现:第47页。
维兹将它重新投入考场旁的焚化槽。
火焰腾起,映照她冰冷的侧脸,像地狱归来者点燃祭坛。
火光中,一行数字清晰浮现:0479-2136。
密码已得。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如幽魂。
没有带走任何证据,甚至连答卷都未取回。
但她在交卷时注入的魔力印记仍在持续发酵——那是一枚逻辑病毒,正顺着意识投影网络悄然蔓延。
三天后,巴顿发来密报:三名贵族子弟出现严重认知错乱,当众称呼大臣为“爸爸”,并在决斗场上使用E级火球术对抗S级剑豪,高喊“这具身体反应太慢了!”;与此同时,“持证施法舞弊”相关舆情搜索量暴涨630%,民间开始流传“富人借尸还魂考试”的都市传说。
风暴将至。
她的私人终端震动,一条匿名消息跳出:
【守秤人申请紧急会面。地点:旧钟楼,午夜。】
窗外,夕阳沉入城市天际线,余晖染红整片天空,宛如血潮退去前的最后一瞥。
艾尔推门进来,满身尘土,笑嘻嘻地晃着手里的任务单:“嘿,我抢到了护卫商队的S级委托!奖金够我们半年房租——”
“明天起,”维兹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可违逆,“别接任何来自公会的正式任务。”
艾尔愣住:“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复刻版《勇者日记》,翻开扉页,轻轻夹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七个字:
“你孙女可以来找我。”
风穿过窗棂,吹动纸页,像某种无声的宣战。
而在城北废墟深处,一座锈迹斑斑的旧钟楼之上,一道佝偻身影拄杖立于檐角,风帽遮面,静默如石。
他低语,声如砂纸磨骨:
“你知道代价。揭发我,整个考核体系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