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楼,锈蚀的齿轮卡在十二点的位置,仿佛时间也被这座城市的谎言压得喘不过气。
风从断口处灌入,吹动玛尔科姆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拄着黑铁权杖走来,脚步沉重,像背负着整座旧时代的残骸。
帽檐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苍老、疲惫,却仍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执念。
“你知道代价。”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揭发我……整个考核体系就会崩塌。成千上万的冒险者将失去晋升通道,公会信用破产,魔法国度的秩序会倒退三十年。”
维兹站在钟楼边缘,背对着他,黑发在夜风中轻扬。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俯瞰着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那些闪烁的光点,是无数人挣扎求生的日常,是房租、任务、KPI和五险一金堆砌出的真实世界。
“我不关心体系。”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霜降前的空气,“我只想知道,你让多少孩子替你孙女死?”
沉默。
风停了一瞬。
玛尔科姆的身体微微颤抖,手紧紧攥住权杖,指节泛白。
良久,他低头,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七个……每一个……都比我预料中脆弱。”
他又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但小茉她……天生无法凝聚魔力。若不借他人之躯完成‘意识投影’认证,此生永无资格证。没有资格证,就不能施法;不能施法,就永远只能是个废物——被关在轮椅上,看着别人活着。”
维兹闭上了眼。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是07号考生最后的眼球编码,是地下考场里那一具具空洞的躯壳,是焚化槽中燃烧的账本残页上跳动的数字。
她也曾是世界的顶点,挥手间星辰崩灭。
可如今,她第一次觉得,毁灭太过简单。
真正的难,是在腐烂的规则里,种出一朵属于弱者的花。
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本复刻版《勇者日记》——封面斑驳,页角微卷,是艾尔视若珍宝的传家宝物。
她轻轻翻开扉页,递向老人。
“她不需要别人的壳。”她说。
玛尔科姆怔住,目光落在那张夹着纸条的书页上。
他颤抖着手接过,展开纸条,只看到一行字:
“你孙女可以来找我。”
没有威胁,没有控诉,也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只有两个字:接纳。
他的膝盖忽然一软,权杖砸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位曾执掌法师资格三十年的老考官,缓缓跪倒在锈迹斑斑的钟楼地板上,肩膀剧烈起伏,却没有哭出声。
维兹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如同从未出现。
清晨,阳光刺破薄雾,洒在城市东区一栋废弃工坊的屋顶上。
艾尔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满身尘土未洗,手里还拎着昨晚抢来的S级护卫委托合同,笑嘻嘻地准备炫耀战果。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维兹正蹲在一具布满灰尘的老旧机械前,指尖跃动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一台“魔力共鸣训练仪”——据说是百年前某位疯癫学者留下的失败原型机,早已被淘汰,连零件都凑不齐。
而此刻,她正用战术腰带上的微型魔纹接口,强行激活核心回路。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一串串参数不断刷新。
“你在干嘛?”艾尔小心翼翼走近。
维兹没抬头,只冷冷道:“救人。”
桌上摊开着一份病历——小茉,十岁,先天性神经传导阻滞,魔力亲和度检测为百分之零点零三,医学判定:终身无法施法。
可维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的金手指在运转,意识深入规则底层,解析着这份体检报告背后的生理密码。
不是看数据,而是“看见”了小茉大脑中那些被常理忽略的微弱电脉冲——它们不走传统魔力循环路径,却能在情绪波动时产生极细微的元素共振。
“原来如此……”她低语,“不是不能施法,而是你们规定的‘施法’,根本不适合她。”
她调出系统模型,重构算法,绕开所有标准流程,设计出一条全新的、仅适用于小茉的“非标准施法路径”。
这不是修复,是颠覆。
当小茉被玛尔科姆颤巍巍推入房间时,她怯生生地看着这台怪异的机器,又望向维兹,嘴唇微微发抖。
“别怕,”维兹第一次对人说了三个字,“试试看。”
小女孩深吸一口气,按照提示集中精神,低声念出咒语:“莱茵·霍尔达……火花术。”
一秒,两秒……
突然,掌心浮现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如萤火般摇曳,转瞬即逝。
可那确实是火。
真真正正,由她自己点燃的火。
小茉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维兹,哽咽着说不出话。
巴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这……这违反了《施法基础理论》第三章!绕过魔力回路等于自杀式操作!你怎么敢——”
“理论是谁写的?”维兹打断他,冷笑一声,“活下来的,还是死掉的?”
巴顿哑然。
那一天,消息像野火燎原。
维兹宣布启动“异轨计划”——面向所有因生理缺陷、魔力紊乱或考试创伤而被拒之门外的落榜者,开放免费施法适应性测试。
她将全部训练数据匿名上传至野模魔网,标题为:《论非常规施法路径的可行性研究》,署名“一位E级考生”。
起初,学术界嗤之以鼻。一个E级冒险者?胡扯!
可当有人拆解文中隐藏的数学模型时,震惊了所有人——它不仅能完美预测魔力逸散轨迹,甚至能反推出传统教学体系中的结构性误差。
争议迅速发酵,连公会研究院都不得不成立专项小组审议。
而在城南广场外,一条长长的队伍悄然排起。
少年、少女、残疾者、被判定为“无资质”的孤儿……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晨光中静静等待。
巴顿站在巷口阴影里,盯着那支队伍,许久,才走向维兹。
“你明明有证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却更沉,仿佛从地底涌出,“A7服务器里的原始日志、意识投影的脑波残留、焚化槽的温控记录……全都能指向玛尔科姆。只要公布,整个法师资格体系都会动摇!可你做了什么?收容一个残废女孩,开个免费培训班?这是施舍,不是正义!”
维兹没有回头。
她正将最后一行代码注入“异轨计划”的主程序,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如刃。
窗外,队伍已经蜿蜒至街角——那些曾被贴上“无资质”标签的孩子们安静地排着队,有人拄拐,有人眼神浑浊,还有一个少年不断抽搐着手指,显然是魔力反噬后遗症。
她望着他们,忽然说:“你知道F级冒险者每年死亡率是多少吗?”
巴顿一怔。
“37%。”她报出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其中68%,死于接取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因为他们没证,接不了正规委托,只能去黑市赌命。而这些人里,又有多少,本不该被淘汰?”
她终于转过身,黑发垂落肩头,眸光如冰原下的暗流。
“揭发玛尔科姆,只会让下一个‘守秤人’坐上他的位置。制度不改,牺牲就不会停。我要的不是换一个人作弊,而是让所有人,再也不需要作弊。”
巴顿脸色变了。他听懂了——这不是复仇,是重构。
维兹调出一份崭新的草案,标题赫然浮现:《冒险者资格多元认证提案》。
【新增认证维度】
1. 实践积分制(累计完成非评级任务可折算等级)
2. 社区推荐信(由三名以上B级及以上冒险者联署担保)
3. 创伤恢复评估(针对心理或生理受损者的复健认证通道)
4. 非标准施法路径备案(允许绕过传统回路,需提交安全模型)
每一条,都是对现行体系的凌迟。
“这等于否定一切!”巴顿低吼,“理论考试、等级评审、持证施法……你把百年来的规则踩在脚下!公会会把你当成叛徒!”
“我本来就是。”维兹勾唇一笑,那笑容冷冽而锋利,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毁灭之星”的傲慢,“他们定义我是谁?E级废物?孤女?底层蝼蚁?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蝼蚁怎么拆了天。”
她指尖一点,将草案连同“异轨计划”全部数据打包,直传A7服务器深层节点。
夜幕降临,城市陷入寂静。
维兹独坐终端前,黑屏映出她清瘦的轮廓。
连接建立,进度条无声推进。
就在上传完成的刹那——
【检测到新型信誉节点生成。】
【是否纳入“无名者名录”统一认证?】
她输入确认指令。
刹那间,全城数百个公共魔光屏同步亮起,蓝光刺破黑暗,滚动显示:
【第1,847位被记录者:小茉·玛尔科姆。
认证方式:自主施法。】
无数人驻足抬头,屏幕微光映照着惊愕的脸庞。
有人喃喃念出名字,有人掏出笔记下编号,还有孩子兴奋地跳起来:“她也没证……但她能用了?!”
钟楼顶端,玛尔科姆独坐风中,斗篷猎猎。
他手中紧握那张纸条,老泪纵横,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他曾拼死维护的秩序,正在崩解——而崩解的起点,竟是他孙女的名字。
而在废弃工坊的窗前,维兹凝视着终端最后一行日志缓缓浮现:
【毁灭之星密钥权限升级:可编辑现实规则底层协议】
她指尖轻触屏幕,低声自语:
“下次烧账本前……得先问问火,愿不愿意点了。”
远处,地底深处某座封印祭坛的符文突然微微震颤,圣剑插立的中央凹槽,泛起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