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旧城区蜿蜒的街巷。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冷雾。
车厢内灯光昏黄,映照着巴顿皱紧的眉头。
他手中捧着一份刚从公会终端下载的《团建总结通报》,纸页轻薄,内容却空洞得令人窒息。
“试点圆满成功……维兹小队表现优异……情感融合度突破历史峰值……”他逐字念出,声音越念越沉,“可他们删光了所有数据!连融合指数都没留!这算哪门子总结?”
没人回答。
艾尔坐在车尾,背靠着晃动的壁板,手里摩挲着一块焦黑的小面包——那是临别时小葵偷偷塞进他掌心的。
火候过了头,外皮脆得一碰就碎,像他们那段被系统篡改又反向操控的记忆。
“她说,这次我不用假装喜欢了。”艾尔忽然笑了,阳光般的笑容在这阴郁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因为我终于知道,我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才战斗,是为了不让某些人再吃这种苦。”
他说得轻,却重如雷霆。
维兹靠窗而坐,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正凝视窗外飞逝的街景。
霓虹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那些贴满租房告示的墙、排着长队的救济食堂、还有穿着破旧制服仍坚持打卡的F级冒险者。
她没有回应艾尔的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战术腰带侧面的一个隐蔽接口。
一枚微型晶片无声滑出,被她插入随身终端。
屏幕亮起,幽蓝数据流如溪水般流淌。
【文件名:《心灵暴政·第一案》】
【来源:共感之泉核心数据库深层日志】
【权限等级:S-0(仅限毁灭之星密钥解锁)】
她轻轻一划,设定自动发布机制——触发条件:一旦《心灵标准化法案》进入中央议会表决流程,全城魔光屏将同步播放这段录像。
无需人工干预,不依赖任何信道审批,仅凭她埋藏在公会底层协议中的后门程序,便可瞬间引爆真相。
这是她的保险。
也是她的宣战书。
巴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早就准备好了反制手段?不是临时起意?”
“规则是用来遵守的。”维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但更是用来拆解的。他们用制度杀人,我就用制度埋葬谎言。”
她合上终端,收起晶片,仿佛刚才启动的不是一场可能颠覆公会权威的信息风暴,而只是交了一份迟到的任务报告。
巴顿沉默良久,低声道:“可赛琳娜……她是真心相信那套理论的。她以为自己在救人。”
“信仰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不需要证据。”维兹淡淡道,“当一个人坚信自己代表正义,作恶就会变得理所当然。”
话音未落,车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警觉抬头,只见驿站守卫匆匆跑过街道,手中传令符闪烁红光——那是紧急召集令,只发给S级顾问与评议会直属人员。
“听说了吗?”一名路过的冒险者低声议论,“心理辅导部刚刚封锁了三号档案库,赛琳娜评估官被调离一线岗位,说是‘健康休养’……呵,谁信啊。”
“不止呢。”另一人压低嗓音,“有人看到她在深夜翻阅十年前的高风险组名单,出来时脸色跟死人一样白。”
维兹眼神微动,却没有惊讶。
她早该想到,赛琳娜不会轻易倒下。
那种人,越是被质疑,越会回头寻找支撑自己信念的证据。
而一旦她开始查,就会发现更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过去十年中,所有“融合失败”的成员,七成被调往边境哨站,永远无法晋升;三成则彻底消失,连死亡证明都没有。
比如,所谓“标准化”,从来就不是疗愈,而是筛选与清除。
马车缓缓停靠在冒险者公寓区外。
艾尔跳下车,顺手把焦面包小心翼翼放进胸前口袋。
“明天见。”他朝维兹挥挥手,笑容依旧灿烂,仿佛今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又一次普通的任务结算。
巴顿也跟着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维兹一眼:“你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走到规则再也无法定义‘正常’的那天。”她答。
车门关上,马蹄声远去。
维兹独自留在车厢里,直到整条街陷入寂静。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伊芙交给她的那片灰白色骨片,边缘刻满扭曲古文,像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抠出来的遗言。
她取出便携式解析仪,接入A7服务器的残卷数据库,开始比对文字结构、能量残留、年代层析……
屏幕上,一段段破碎的铭文逐一浮现,与骨片上的符号缓慢匹配。
就在最后一行对照完成的刹那,终端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一行新提示,悄然跳出:
【匹配成功:出自《先知禁典·卷叁》】
【原文片段恢复中……】
▶ “共感之泉非疗愈之源,乃封印之眼。其水非润心田,实蚀真识。”
维兹瞳孔骤缩。
风,不知何时停了。
夜色如刀,割裂了城市上空的薄云。
钟楼顶端的魔导计时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针划过午夜零点——旧的一天死去,新的一轮博弈悄然降临。
维兹站在据点狭小的书桌前,战术终端的蓝光映在她冷白的脸上,像一层霜。
那片灰白色的骨片静静躺在解析仪中央,边缘古文已全部解码,数据流如逆向奔涌的河,将尘封百年的真相一寸寸打捞出深渊。
屏幕上,一段残缺的署名缓缓浮现:
“……撰于星历739年,贤者伊诺克绝笔。”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伊诺克?
那个曾在她王座之下唯一敢直谏“毁灭账本无异于抹杀历史”的疯学者?
那个被她亲手放逐至时空裂隙、永世不得归还的背叛者?
指尖无意识抚过终端边缘,记忆如潮水倒灌——火焰焚天的档案殿中,少年模样的贤者跪地不起,手中捧着的不是请罪书,而是一本写满平民税赋与贵族贪腐的铁证账册。
“陛下,若您烧尽这些,后人便再无法分辨善恶。”他说得平静,眼神却亮得灼人,“真相不死,只因有人记得。”
她当时冷笑:“我不需要后人审判我。世界由我定义。”
然后,她挥袖,烈焰吞没一切,包括他最后的身影。
而现在,这具少女之躯的手正微微发颤。
原来共感之泉的设计图纸底部,藏着一行几乎被魔法腐蚀的小字:
“愿此系统不为驯化人心,而为唤醒真实之共鸣。”
讽刺至极。
她曾以魔王之名焚烧文明的记忆,如今却被一个曾被她放逐的忠臣,用遗骸跨越生死传讯。
【叮——】
终端轻震,一封匿名短讯突兀弹出,没有发送者ID,仅有一个词赤裸裸悬于屏幕中央:
【苏醒】
维兹瞳孔骤缩,手指瞬间滑向腰带接口,启动反追踪协议。
但对方早已消失于数据洪流,连跃迁路径都被某种古老咒文抹除得干干净净。
是伊芙?
还是……那个不该存在的意识,真的从时间裂缝中爬回来了?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月影斜照,一只机械乌鸦悄然掠过钟楼尖顶,羽翼划破寂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废弃澡堂的后巷深处,老莫慢悠悠嗑完最后一粒瓜子,将壳吐进排水沟。
水流冲刷下,壳缝中的微型监听水晶无声溶解,释放出一段加密信号——频率特殊,编码方式竟与千年前的“魔王密语”高度吻合。
地下三百米,一间从未出现在公会地图上的密室中,一面布满裂痕的青铜镜忽然轻颤。
镜面涟漪般波动,浮现出维兹站在窗前的身影,低语自镜中缓缓溢出:
“找到你了,旧时代的幽灵……这一次,轮到我们改写规则。”
维兹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缓缓合上终端,取出随身携带的黑色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你说真理不该被掩盖,可若无人记得,真相又有何用?”
墨迹未干,她已站起身,走向墙角那台改装过的信号塔。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输入最终指令——
【启动“异轨计划”四期:目标——全面解构公会精神控制网络】
刹那间,整座城市的底层数据链发生细微扰动。
无数正在运行的心理评估算法出现毫秒级延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撬动系统根基。
风起时,她立于窗前,望着远处高耸的公会总部大楼,霓虹魔屏正循环播放着“心灵标准化·幸福指数排行榜”。
嘴角微扬,冷若冰刃。
明天,公告栏上会贴出新的任务。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