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薄雾，冒险者公会总部前的青铜公告栏已围满了人。
金属铭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最新发布的“A级战略清剿计划”任务细则如同一张死刑判决书，悬挂在所有F到B级冒险者头顶。
高额奖金、超高伤亡率、无替补机制——每一条规则都像是精心设计的绞索，只等着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主动把头伸进去。
维兹站在人群最前方，黑发垂落肩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她与喧嚣隔开。
她指尖缓缓滑过公告表面，瞳孔中倒映出那一行刺目的数据：保险金3000金币，伤亡预估82%，先锋组无替补名额。
“典型的资源优化清除模型。”她在心底冷笑，“用‘英雄讨伐’的名头包装人口削减排放计划，贵族财团还真是把成本控制玩到了极致。”
视线继续下移，直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
先锋讨伐组成员名单：艾尔·兰瑟尔（B级）
她眉头一拧，立即调出手腕战术腰带的公共数据库权限，输入艾尔的冒险者编号。
【账户余额：47金币】
【近期交易记录：三日前向“银齿典当行”借贷500金币，利率15%/日，用途标注为“报名费”】
【信用评级：D-，濒临冻结】
维兹嘴角微扬，却毫无笑意。
“不是他想当英雄。”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是房租和尊严，逼他只能选这条路。”
她合上终端，转身离开人群，脚步沉稳而决绝。
夜色降临，旧城区某栋废弃钟楼的顶层据点内，魔能灯发出幽蓝微光。
维兹盘膝坐在投影阵中央，战术腰带接口延伸出数条数据线，连接至改装过的信号塔核心。
“启动‘龙类可持续利用可行性建模’。”她开口，声音冷静如算法指令。
刹那间，空中浮现出一张复杂的动态星图般的结构网——那是她以过往三年所有关于龙族出没、生态行为、能量辐射的公开报告为基础，结合地脉流动、气候周期与经济收益模型，构建出的全维度推演系统。
红点闪烁，代表已知龙巢位置；绿线蔓延，是地热传导路径；金色数字不断跳动，计算着每一头远古巨龙在其自然生命周期中所能提供的非破坏性资源价值。
“单次屠龙拍卖残值：3.8万金币。”
“活体年均综合产出：12.6万金币/年。”
“可持续运营周期：保守估计三十年起。”
她看着最终生成的对比曲线，眼神锐利如刀。
“杀龙？他们连账都不会算。”
次日，投标说明会在公会第七会议厅举行。
高穹顶下，长桌两侧坐满来自各大财团、冒险者联盟与市政评议会的评审代表。
空气中弥漫着香薰与权谋交织的气息。
首位发言人是奥利司，屠龙产业联盟的圆胖承包商。
他拍着镶金边的皮革围裙，满脸红光：“各位！我们已准备三套自动化剥皮流水线、五种血浆提纯工艺，连龙粪都能制成高级魔法肥料！真正实现全产业链闭环，零浪费、高回报！”
评委席频频点头，有人甚至记下“可复制性强”四个字。
接着是几位传统佣兵团长，纷纷展示重型武器图纸、爆破方案与伤亡应急预案，言辞激烈，战意滔天。
然后，轮到维兹。
她走上台时，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
投影幕布上，赫然显示着她的提案标题——
《关于远古巨龙作为可再生地热能源节点的技术论证》
“哈哈哈！这姑娘是不是昨晚通宵写论文写疯了？”
“地热？我还以为要开发温泉度假村呢！”
“她该不会想跟龙谈劳动合同吧？”
维兹面无表情，手指轻点控制晶片。
下一秒，一张动态收益对比图横贯全场。
“根据现有资料模拟，一头成年远古巨龙在其自然生存周期内，通过体热辐射、代谢气体收集、蜕皮产物提取及地脉共振效应，折算为稳定能源输出，年均经济价值为12.6万金币。”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锤，“而一次性击杀后拍卖尸体，总收益不足4万。”
笑声戛然而止。
她继续道：“你们不是在杀龙，是在烧掉未来三十年的现金流。”
全场寂静。
监察员薇塔皱眉起身，银灰色长袍衬得她神情肃穆：“你说得好听。但你如何确保巨龙服从管控？它可不是公会签了劳动合同的职员。”
维兹不答，只取出一枚刻录水晶，插入投影仪接口。
画面亮起——漆黑山谷中，月光照在山巅巨影之上。
那头庞然大物卧于裂开的地脉源头，呼吸平稳，每一次吐息都引发地面细微震颤，形成规律波动。
“这是我修复地脉后的第七十二小时影像。”她说，“它的狂暴源于地核紊乱带来的神经痛觉。当环境恢复平衡，它便不再攻击。”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我的方案核心不是征服，而是谈判。用环境调节代替武力镇压。”
奥利司猛地站起，脸涨得通红：“你以为它是公会会计吗？还能谈绩效奖金？！”
维兹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如霜。
“我已经计算出它的生物节律。”她淡淡道，“包括打盹时间、排泄频率、换侧躺姿势的周期间隔。比起你们连它几点放屁都不知道的‘专家’，谁更懂管理？”
会议室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主评审席上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你的理论……极具争议。”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因此，评审委员会决定增设一项现场测试环节。”评审委员会的裁定落下不过三秒，第七会议厅的空气便如凝固般沉重。
维兹站在讲台中央，投影尚未熄灭，那头沉睡巨龙的呼吸波形仍在幕布上缓缓起伏，像一首未完的安魂曲。
“现场测试。”主评审官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十分钟后开始。目标：使编号‘焰尾-7’的幼年火蜥蜴完成安静进食。评判标准——无暴力干预、无致死风险、行为稳定持续。”
话音未落，金属闸门轰然开启。
一只体长两米、鳞片焦黑皲裂的火蜥蜴被押送入场，四肢套着魔导拘束环，眼瞳赤红如熔岩喷涌。
它一落地便猛然甩尾，击碎半块石砖，嘶吼声震得水晶吊灯嗡鸣不止。
各团队立刻行动。
屠龙联盟的奥利司亲自上阵，助手推来一辆满载药剂的小车。
“镇定剂α型！三级麻痹阻断符文链！”他高声宣布，一边指挥手下展开高压喷雾装置，“科学驯服，从神经末梢开始！”
另一侧，佣兵团祭出古老封印卷轴，银线缠绕成笼，试图以精神压制逼其屈服。
甚至有学者模样的人掏出一本《爬行类情绪安抚学》，念起了“温柔共情祷言”。
唯独维兹不动。
她只是从破旧风衣内袋里摸出两枚磨损严重的铜板，指尖轻捻，仿佛在确认重量与弧度。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缓步走入测试区，没有防护屏障，也没有支援队员。
艾尔在观众席猛地站起：“她疯了？那东西能一口咬断铁柱！”
维兹蹲下身，背对全场，将一枚铜板轻轻抵在地面一块裸露的玄武岩上。
下一瞬，她以指节敲击铜板边缘——叮……叮、叮——叮叮。
节奏古怪，却精准得如同钟摆。
火蜥蜴耳朵忽然一抖，狂躁的喘息出现短暂迟滞。
她再敲一次，频率微调，像是某种地底深处传来的共鸣。
这一次，蜥蜴尾巴垂落半寸，眼中的血色稍退。
巴顿迅速调出记录仪，手指飞快标注：【声波频率：18.7Hz，接近远古龙类巢穴区自然地脉谐振基频】。
维兹没停。
她起身，走向角落一道狭窄石缝，弯腰，将第二枚铜板轻轻滑入缝隙底部——不多不少，恰好卡在蜥蜴习惯性巡视路线的终点盲区。
全场屏息。
五分钟后，奇迹发生。
那只曾撕裂三人手臂的暴怒生物，竟缓缓转头，爬向食盆，低头啃食起干瘪的火焰菇。
进食全程安静，无攻击、无躁动。
末了，它甚至挪回维兹敲击过的岩石旁，蜷缩身体，眼皮低垂，呼吸渐趋平稳，宛如进入冬眠。
寂静，蔓延至每一寸空间。
巴顿低声记录：“行为诱导成功率100%，耗材成本：两枚铜板。”
直到监察员薇塔亲自上前检测确认，会议室才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有人喃喃：“她不是驯兽……她是解码了它的本能。”
维兹起身，拍了拍裤脚灰尘，转身离场。
可刚踏出大门，一道强光迎面打来。
“维兹小姐！我是《龙之死生》纪录片组的蕾雅！”女记者举着摄像机疾步追上，镜头直怼她的脸，“你刚才的行为，是在拯救生命，还是用更隐蔽的方式控制它？你觉得这叫环保？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维兹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霜降前夜。
“如果让它死，是为了做皮包、炼延寿药、给贵族当战利品展览；而让它活，是为了让千百个像艾尔一样的蠢货不用去送死——你说，哪种更肮脏？”
记者语塞。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远处钟楼传来十三声闷响。
不是整点报时，也不是晨昏信号。
那是公会高层专属的紧急召集令，百年未响三次。
她的战术终端瞬间亮起红光，弹出加密信息：
【投标资格通过初审，最终答辩定于三日后。】
【警告：奥利司已申请修改评标权重，新增“尸体残值占比40%”条款，预计明早表决通过。】
维兹停下脚步，站在夕阳拉长的街角，望向城北连绵山脉的轮廓。
那里，地脉断裂带如伤疤横亘，传说中最后的远古巨龙正沉睡于深渊裂谷。
她嘴角微扬，极轻地说了一句：
“既然你们只想看尸体……那我就给你们一头‘活着的尸体’。”
风掠过她肩头黑发，卷起一缕尘埃。
而在城市最深处，某条废弃矿道的岩壁之内，某种低频震动正悄然苏醒，仿佛大地在梦中抽泣。
地心深处，有谁正哼着无人听懂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