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碑林入口,七支队伍被光柱吸入的瞬间,维兹左眼骤然刺痛。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断裂的王座、燃烧的星环、横贯天际的锁链……还有那个古老到几乎湮灭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震荡:
“……契约之链,始于言,成于信,毁于理。”
记忆碎片一闪而逝,如同远古神祇低语后的余响。
她猛地眨眼,视野恢复清晰,冷汗却已浸透战术腰带内衬。
可就在这时,周围的哀鸣声接连响起。
艾尔跪倒在地,双手抱头,额角青筋暴起:“谁……谁在叫我?父亲?不……是更早的……祖先?”
托克牙齿打颤,护目镜裂开细纹:“我听见了锻造炉的声音……铁锤三连击……那是家族誓约的起始音!”
巴鲁蜷缩在地,耳朵流血,嘶声尖叫:“别念了!别再念那段血脉咒文!”
所有人,都在颤抖,都在回应某种无形的召唤。
唯有维兹站着。
她的战术终端无声闪烁,一行猩红提示浮现眼前:
【检测到灵魂频率不匹配,禁止接入‘誓约共鸣网络’】
她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这不是试炼,是筛选。
“艾尔。”她蹲下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你现在听到的‘呼唤’,是精神诱导场对血脉共鸣的放大。你的贵族血统越纯,受影响就越深。这不是荣耀,是陷阱。”
艾尔喘息着抬头,眼中还残留着幻象的余烬:“可那声音……它说我是‘龙誓后裔’……说我注定要驾驭巨龙……”
“所以你就准备当奴隶?”维兹冷笑,“被人用一段伪造的集体记忆洗脑,然后心甘情愿签下卖身契?”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
整座碑林漂浮于云海之上,青灰色石碑层层叠叠,排列成诡异的螺旋阵列。
空气中弥漫着极细微的魔力波纹,呈周期性震荡,波长恰好与人类潜意识共振频率重合。
“精神诱导场+血脉共鸣增幅器。”她低声自语,“典型的软性控制手段。先让你相信自己‘被选中’,再用仪式感绑架意志——这不是选拔勇者,是批量制造信徒。”
话音未落,前方第一重院落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道厚重石门矗立中央,表面刻满古文,正中央凹陷处浮现出一行血色文字:
【心声石门 · 第一关】
愿以魂契龙,生死不弃。
雷克斯——来自猎龙联盟的壮硕战士——毫无犹豫,咬破手指,将鲜血按上碑面。
“我愿与龙共生,同生共死!”
红光暴涨,瞬间将他吞噬。
下一秒,他直挺挺倒地,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众人惊呼未出,米洛——一名沉默寡言的游侠——却闭目低语,嘴唇轻启,吐出一段晦涩古语。
刹那间,他皮肤浮现暗金鳞纹,石门发出嗡鸣,自动开启一条缝隙,允许他通行。
其余队伍纷纷效仿,或割手立誓,或吟唱祖训,一个个被红光裹挟,有的昏迷,有的狂喜,竟无一例外选择顺从。
只有维兹站在原地,指尖轻轻划过碑文边缘。
金手指悄然启动。
视野中,文字结构瞬间解构为立体语法图谱。
魔力流向、语义权重、逻辑断层……一切在她脑中具现化为精密模型。
三秒后,她冷笑出声。
“果然。”
她转身,面对身后仅剩的三人小队——艾尔刚勉强站起,托克还在揉太阳穴,巴鲁靠在墙边瑟瑟发抖。
“这不是契约。”她指着那行血字,“是单方面奴役协议。”
“‘生死不弃’四个字魔力浓度超标三倍以上,且上下文缺失主语限定。整个誓约默认‘龙’为唯一主体,签署者自动沦为附属物,丧失人格独立性与法律主体资格。”
托克听得头皮发麻:“你是说……签了这个,以后就得无条件听龙的?死了都不能解脱?”
“不仅如此。”维兹眼神锐利,“这门会吸收签署者的灵魂波动,形成永久绑定。一旦通过,后续所有选择都将受其影响——你以为你在闯关,其实你已经在被驯化。”
艾尔皱眉:“可大家都这么做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有。”维兹蹲下身,仔细查看石门两侧凹槽。
托克也凑近:“等等……这里有磨损痕迹,像是有人反复插拔某种金属片。”
“不是‘某种’。”维兹取出战术腰带中的备用魔导回路,轻轻贴在凹槽边缘,“是‘契约中继器’。古代驯龙师用来临时改写绑定关系的装置。这门本设计为可逆系统,后来被人封禁,只保留单向献祭模式。”
她闭眼,金手指全速运转,将碑林整体共振频率反推至原始参数,模拟出中继器工作时的脉冲波形。
随后,她将魔导回路接入凹槽,手动调整输出频率。
滴——
齿轮错位声从石门内部传来。
轰隆!
厚重石门竟真的缓缓开启,没有红光,没有誓言,也没有任何人献祭灵魂。
众人回头,震惊地看着她。
维兹拍了拍手,黑发拂过肩头,冷冷道:
“不用灵魂,也能开门。”
风掠过碑林,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息。
她迈步前行,身影投在古老的石阶上,拉得很长。
而在她身后,第一重院落最深处,一块无人注意的残碑突然微微震颤。
其上尘埃剥落,露出一行早已被磨平的旧字:
非信者,不得入内。
片刻后,一个身影无声出现。
他身披灰袍,双目无瞳,却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视维兹背影。
身旁石碑自动刻字,笔迹苍老如千年回音:
“你拒绝了契约。”
维兹脚步微顿。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荒原:
“你们所谓的信仰,不过是精心包装的服从。”第65章 合同必须可读
第二层“回音廊”并非通道,而是记忆的坟场。
石壁如耳膜般微微震颤,每一步踏出都会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声——不是声音的重复,而是百年前那些“誓约者”的临终低语、哭喊、狂笑,混杂着龙吼与断裂锁链的脆响,在空气中凝成实质般的波纹。
走廊两侧浮现出半透明的幻影:披甲的驯龙师跪地起誓,巨龙俯首,鳞片间流淌着金色契约之光;下一瞬,画面骤变,火焰撕裂苍穹,龙翼染血,有人高举断剑,怒斥“尔等背信”!
信仰在此处被供奉,也被审判。
而克兰就站在廊道尽头,灰袍猎猎,无瞳双目却比任何人看得更远。
他身旁那块孤零零的立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刻字,仿佛有无形之手在书写千年宿命:
“非信者,不得入内。”
维兹脚步未停,战术终端悄然同步着刚才破解石门时采集的数据流。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行字,只是从腰包中取出一枚记录水晶,轻轻一捏激活。
嗡——
全息投影展开,一段清晰影像浮现于空中:一头成年冰霜巨龙被困于古代法阵之中,四肢缠绕着刻满符文的锁链。
数十名身披祭司长袍的人类围着它吟唱,每一次咒语落下,龙瞳便黯淡一分。
最终,它屈膝跪下,额心浮现出一道扭曲的契约印记。
“这是‘龙谷驯化仪式’第十七阶段实录。”维兹声音冷静如刀,“耗时四十九天,使用精神共振塔压制自由意志,配合血脉共鸣诱导剂,实现‘自愿缔约’的完美表象。我们没签任何誓约,但它依然选择了合作——因为比起囚笼,它更愿意相信我们。”
画面定格在巨龙主动将爪按上契约石板的一幕。
全场死寂。
连艾尔都屏住了呼吸。
他曾以为那是传说中的神圣邂逅,是命运之子与远古守护者的灵魂共鸣。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认知劫持。
克兰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竟敢亵渎圣典!”他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如同千百道碑文同时崩裂,轰然炸响在整座回音廊,“他们曾以血为墨,以骨为契!你说那是操控?那你又算什么?用机器解析忠诚?用逻辑解构信仰?”
他抬手,地面轰然裂开!
青灰色石板如纸片般掀起,整个廊道开始扭曲、塌陷,仿佛建筑本身也在愤怒。
其余队伍早已深陷各自幻境——有人正含泪向虚空中看不见的巨龙起誓,有人拔剑斩向幻影中的“背叛者”,无人能动。
她甚至还在分析。
金手指全开,视野中,那些飘荡的幻象不再是混乱的记忆碎片,而是一段段高度结构化的信念数据包。
它们通过特定频率的魔力波段传播,依赖群体性情绪共振维持稳定——就像现代广告对消费者的心理植入,只不过这里卖的是“宿命论”。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所谓‘神圣契约’,本质是靠集体信念供电的魔法程序。只要没人质疑,它就能永远运行下去。”
所以,破局点不在力量,而在怀疑。
她右手迅速摸向耳后,轻轻一按——那是她在进入碑林前,借口“调试通讯设备”偷偷植入皮下的微型符文阵控制器。
预埋在第一重院落入口处的七枚干扰符文瞬间激活,精准覆盖共鸣场的核心供能节点。
系统警报尚未响起,整个碑林的魔力网络已出现三秒断档。
刹那间,幻象闪烁,如信号不良的投影。
就是现在!
“艾尔!”维兹一把拽住还处于震撼中的少年,转身就冲,“第三层阶梯!快!”
两人逆着崩塌的石雨狂奔,身后是克兰暴怒的咆哮:“你以为否定信仰,就能建立新的秩序吗?!”
维兹跃上最后一级台阶,黑发在风中翻飞,冷声道:
“我不否定信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行几乎被风沙磨平的古老铭文:
“仲裁之所,唯疑者可达。”
然后,轻吐一字:
“我只是要求——合同必须可读。”
话音落,阶梯尽头的大门无声开启。
一股陈旧而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三层,并非殿堂,也非战场。
而是一座环形图书馆。
书架由凝固的语言构成,像是千万条冻结在空中的声波轨迹,层层环绕,望不到尽头。
每一本书都散发着微弱的誓约残响,封面上的文字不断浮现又消散,仿佛在反复诉说一段段被遗忘的约定——而它们无一例外,皆已失效。
维兹刚踏进一步,忽然察觉脚下异样。
缝隙中,传来细微的刮擦声。
极轻,却密集如雨。
她低头,瞳孔微缩。
只见地板接缝处,正缓缓钻出一群灰皮小生物——身形如鼠,却生着复眼与细密的节肢,口器开合间,竟在啃食某本书的边角,碎屑落入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