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灰尘。
维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试图捻住一粒灰白色的微尘,指尖却传来了类似静电的微弱麻痹感。
视网膜上的解析界面疯狂刷屏:【警告:环境音轨丢失。
检测到高浓度‘禁言孢子’。
当前区域已被强制设定为‘静音模式’。】
这就是这片森林被列为“违规建筑”的原因——它物理层面剥夺了法师最基础的生产工具:咒语吟唱。
还没等她在这个该死的静音会议室里找到出口,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原本像死狗一样被拖在身后的艾尔,此刻竟自行漂浮起来。
他胸口那截圣剑残片像是感知到了周围混乱的魔力场,把他当成了某种泄洪阀门。
紫黑色的冲击波以他为圆心,像涟漪一样层层炸开,每一道波纹都带着“审判”属性的毁灭意志。
这种当量的能量泄漏,别说逃命,方圆百米内的地皮都会被翻过来犁一遍。
“啧,不仅旷工,还要在办公室搞恐怖袭击。”
维兹想骂人,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把所有的脏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时调动起那正在疯狂报警的审计权限。
既然不能说话(输入指令),那就直接改写底层代码。
她左眼的金色数据流暴涨,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表象,只剩下纵横交错的线条。
她看见了——空气不再是气体,而是无数个被设定了“密度”参数的数据块。
维兹抬起那只并未虚化的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抓,像是抓住了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给我……缝上!
金色的“法则丝线”从她指尖喷涌而出,如同最高明的外科医生手中的缝合线,强行穿透了艾尔周围即将崩坏的空间。
没有咒语,没有法阵,只有最为暴力的逻辑修改。
她将艾尔身周三米内的空气密度强行上调了五百倍,制造出了一个物理层面的“高压囚笼”,硬生生把那即将爆发的冲击波憋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脑仁像是被烧红的铁签搅动,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回馈。
三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这片死寂的林地,还没喘口气,路就被堵死了。
一块足有三层楼高的黑色石碑横亘在小径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已经风化的古老条约。
而在这石碑的中央,镶嵌着一个干瘪如柴的老人——或者说,是一个长着人脸的老甲虫。
那是“碑蛀”长老,这片森林的黑市中介。
老虫人并没有受到禁言孢子影响,因为他发声不靠声带,而是靠摩擦那对像枯枝一样的鞘翅。
“嘶……多么令人怀念的……恶臭味。”
长老那双复眼转动着,贪婪地盯着维兹,“毁灭之星的味道。虽然现在的你弱小得像只蚂蚁,但这灵魂的成色……啧啧,是顶级的原始股。”
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凭空飘落在维兹面前。
“我知道一条路,能避开天上那些带翅膀的圣殿苍蝇。”长老摩擦着翅膀,发出锯木头般难听的声音,“签了它。代价很公道——当你死后,你的意识所有权归我。我会把你做成最完美的标本,就像我背后的这些收藏品一样。”
维兹扫了一眼那份《灵魂转让契约》。
条款写得很严谨,甚至还有“不可抗力免责声明”。
如果是一般人,在前后夹击的绝境下恐怕早就签了。
但维兹是谁?她是前魔王,现任规则审计官。
她的目光停留在契约关于“死亡”的定义上:【当签约方生理机能停止,且脑死亡超过五分钟……】
维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帮老古董根本不懂现在的版本更新。
她现在的状态是“系统删除中”,结局是“存在抹除”,根本不存在“尸体”和“脑死亡”这个概念。
等到她消失的那一刻,连个渣都不剩,这老虫子只能收到一个“404 Not Found”的错误代码。
这就像是用注定会跳票的空头支票去买现货。
但她没有签字。
因为她在审阅契约的同时,顺藤摸瓜解析了长老背后那块石碑的构造。
这哪是什么石碑,这分明是这片森林的局部局域网服务器!
这个老虫子把自己寄生在服务器上,利用古老的废弃条约来维持自己的永生。
维兹装作犹豫的样子,颤抖着伸出手,似乎要去按手印。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她猛地变向,一把按在了石碑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已经长满青苔的符文上。
那是这块石碑最初始的“出厂设置”确认键。
【审计判定:该固件版本(纪元前3000年)已严重过时。】
【强制执行:垃圾文件清理。】
巨大的石碑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是老旧电脑过热烧毁了主板。
“你……你做了什么?我的连接……我的根基!”
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着石碑逻辑锁死,他失去了能量供给,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瞬间瘫痪,干瘪的身体从石碑上剥落,摔在地上抽搐。
“合同诈骗也是需要技术门槛的。”
维兹跨过长老还在抽搐的身体,带着两人钻进了石碑后面露出的暗道。
然而,还没等他们庆幸逃过一劫,暗道出口的灌木丛中突然亮起了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点。
不是圣殿骑士,是那群只要钱不要命的“外聘顾问”。
这群佣兵根本不讲武德,连开场白都没有,几张巨大的金属网兜头罩下。
这可不是用来捕鱼的,网格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挂着魔力追踪器,一旦被罩住,除非把自己切成块,否则绝无逃脱可能。
此时的维兹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一单“全员逃生”的项目就要烂尾了。
她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强行压榨出最后一点精神力。
既然改不了网的轨迹,那就改环境参数!
原本在脚下编织的“法则丝线”瞬间扩散,形成了一个半径十米的圆形领域。
【局部重力常数覆写:方向翻转。】
这就是她的魔王式解题思路——既然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环境。
那些原本带着呼啸风声下坠的金属网,在进入领域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托了一把,违背物理常识地向着天空倒飞出去,挂在了几十米高的树冠上。
趁着佣兵们看着飞上天的网发愣的空档,维兹拽着两人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顺着斜坡一路滑到了谷底。
谷底是一处地下暗河的浅滩,阴冷刺骨。
维兹靠在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上,大口喘息着。
她下意识地想用右手去撑地面,却扑了个空。
身体失衡重重摔在碎石上,她这才惊恐地发现,她的整个右手手掌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砍断,而是像加载失败的图片一样,变成了一团闪烁着噪点的微弱光斑。
“咳咳……”
旁边传来痛苦的呻吟。
小葵蜷缩在艾尔身边,原本白皙的小脸上,此刻正浮现出和艾尔一样的金色纹路。
刚才在混乱中,这个被莫洛克称为“容器”的小女孩,本能地吸收了艾尔体内溢出的部分负面能量。
一个正在被系统删除,一个正在由于坏档而崩溃,还有一个正在被病毒感染。
这就是她的团队。
“真是……烂透了的开局。”
维兹看着这一幕,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前世那些自诩正义的勇者们攻破魔王城时的欢呼声。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独自坐在王座上,看着一切分崩离析。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当那个等着被推倒的BOSS了。
她用仅剩的左手艰难地掏出终端,在那红色的警告界面上,将原本的任务目标【准时下班】,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然后输入了一行新的代码:【优先级变更:全员生还】。
就在按下确认键的瞬间,平静的地下暗河水面上,倒映出了一盏惨绿色的灯火。
那灯火摇摇晃晃,破开弥漫在水面上的浓雾,一艘挂着破烂黑帆的幽灵船,正无声地向着浅滩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