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惨绿的灯火近了，带着一股沉闷的、发霉的木头味，就像是刚从几百年的淤泥里挖出来的棺材板。
幽灵船那破烂的黑帆上并没有风，却依然鼓胀着，船首像是个蒙着眼睛哭泣的女人，眼角挂着两行早已干涸的黑漆泪痕。
“这也叫船？搁在以前，给我运垃圾我都嫌这破烂玩意儿掉价。”
维兹心里虽然疯狂吐槽，但身体还是诚实地把半透明的左手藏进了袖子里。
一块满是藤壶的跳板“砰”地一声砸在浅滩的碎石上，激起一片带着腥味的水花。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飘在船头，是个穿着破旧海军大衣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只冒着蓝火的烟斗，那是渡魂者奈莉。
她并没有招呼三人上船，而是眯起眼睛，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白死死盯着维兹那只正在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烁的左手。
“我不拉注定要消失的客人。”奈莉吐出一口冰凉的烟圈，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的数据包都在丢包了，这种随时可能崩坏的‘损坏资产’，上了船会弄脏我的甲板。而且，死人不会付钱，不存在的人更不会。”
说完，她就要收起跳板。
“等等。”
维兹强撑着站直身体，尽管每动一下，那只正在消失的手都会传来一种类似被电流持续击穿的剧痛。
她的右眼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金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疯狂冲刷。
【正在检索目标运营资质……】
【目标：冥河运输船‘恸哭号’。】
【状态：许可证有效期至……魔历774年。】
【结论：超期运营36个月。】
“根据《冥界航运管理条例》第4章第12条，”维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奈莉浑身僵硬的行政命令式的冰冷，“你的‘灵魂运输额度’早在三年前就过期了。现在的你，是在无证裸奔。”
奈莉收板子的动作僵住了。
“如果你拒绝我们登船，”维兹举起那个屏幕已经碎裂的终端，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一键举报】按钮上，“三秒钟后，系统后台就会收到一份详尽的‘非法跨界营运举报单’。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我们，而是冥界的税务审计局，连你这条破船带你私藏的小金库，会被直接扣押充公。”
“你……”奈莉那张苍白的鬼脸竟然被气出了一丝红晕，“该死的公务员！你们这种人就算下了地狱也会被扔进油锅里炸！”
“谢谢夸奖，那是工伤，得算三倍赔偿。”维兹面无表情地晃了晃终端。
奈莉咬牙切齿地重新放下跳板，但并没有让开路。
她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掌心向上：“既然是‘合规’交易，那就按规矩来。我不收金币，这三张船票，我要你脑子里最值钱的东西——那个曾经站在众生头顶、挥手间星辰陨落的画面。那种顶级强者的记忆，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维兹的心猛地一沉。
这老鬼眼光真毒。
那段记忆是她作为“魔王”存在的锚点。
现在的她正在被世界修正力抹除，一旦失去了那段最核心的自我认知，她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消失的速度会瞬间加快十倍。
给，就是慢性自杀；不给，现在就得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维兹的余光瞥见了奈莉腰间挂着的那个皮口袋。
那口袋正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上面隐约浮现着一行小字：【情绪能量收集器 v2.0】。
原来如此。维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个典型的甲方陷阱。
所谓的“珍贵记忆”，本质上要的不是画面，而是画面附带的、极度强烈的情绪波动值。
“那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回忆有什么意思？全是高处不胜寒的无聊。”维兹不屑地撇撇嘴，转身走向昏迷的艾尔。
她反手握住艾尔胸口那截圣剑残片，掌心瞬间被割破，鲜血淋漓。
“忍着点，傻子。这可是为你排毒。”
维兹低声说着，指尖猛地发力，金色的“法则丝线”钻入艾尔的眉心。
下一秒，她用力往外一拽！
一团粘稠如沥青、不断发出尖啸的黑色物质被硬生生从艾尔体内扯了出来。
那是艾尔得知真相后的绝望、被至亲背叛的痛苦、信仰崩塌的愤怒。
这是一个纯洁勇者堕落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足以污染圣水的顶级负面情绪。
“这是什么？！”奈莉惊恐地后退了一步，那团黑色物质散发的绝望气息让她这个死人都感到窒息。
“这是一笔优质的‘呆账’。”维兹用丝线将那团疯狂扭曲的黑泥打包成一个球，随手抛了抛，“根据《情感税务法》，这种由系统逻辑错误导致的‘不可抗力悲剧’，属于高风险高回报的‘不良资产’。你把它上交给冥界交易所，不仅能抵消你非法运营的罚款，还能拿到一笔巨额的‘灾难冲销补贴’。毕竟，没有什么比‘破碎的勇者之心’更值钱的悲剧艺术品了。”
奈莉的眼睛直了。
她贪婪地嗅着那团黑泥散发出的毁灭气息，那可是比单纯的魔王回忆更带劲的“情绪毒品”。
“成交！”奈莉一把抢过黑泥球，塞进腰包，那皮口袋瞬间发出一声满足的饱嗝，“上船！快点，不然我会后悔做这笔亏本买卖！”
维兹立刻给小葵使了个眼色，两人拖着艾尔跌跌撞撞地冲上跳板。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光柱。
几艘流线型的高速快艇撕裂了迷雾，船头上站着的正是那个身穿银甲的卡西乌斯。
他手里举着一份散发着红色光芒的卷轴，声音经过扩音术的放大，震得整个岩洞嗡嗡作响：
“根据公会最高指令！已启动‘资产保全令’！冻结目标区域一切交通权限！那艘幽灵船，立刻停下接受检查！否则视为同犯击沉！”
“啧，追债的比送葬的来得还快。”维兹看了一眼还没完全收起的跳板。
卡西乌斯手中的卷轴已经展开，一道无形的屏障正顺着水面极速蔓延，试图锁死这片水域。
维兹没有慌乱，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只仅剩骨架轮廓的左手，对着船尾的水面狠狠一按。
审计官权限，全开。
“在这个世界，只有一种力量能打败行政指令，那就是另一条更恶心的行政指令。”
她眼中的数据流狂暴地倾泻而出，在船尾后方的水面上编织出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
【审计技能发动：延迟结算。】
【区域定义：临时行政争议区。】
【判定逻辑：追捕方未持有‘跨位面水域执法许可证’，属于违规越界执法。】
冲在最前面的快艇像是撞上了一堵花岗岩墙壁，船头瞬间粉碎，整艘船直接倒扣进了水里。
后面的船只急忙转向，乱成一团。
“那是‘行政禁区’！？”卡西乌斯看着眼前那道闪烁着黄色警示光芒的空气墙，气得把手里的扩音器捏得粉碎，“该死！申请跨区许可至少要三个工作日！她是故意的！”
幽灵船趁机滑入了浓雾深处，将愤怒的咆哮声甩在身后。
船舱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鱼腥味。
维兹靠着长满青苔的舱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
刚才那一下“延迟结算”，透支了她仅剩的一点算力。
她低下头，发现左手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那半截手臂就像是全息投影的贴图错误，无论她怎么握拳，都感觉不到指尖的存在。
“维兹姐姐……”
小葵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维兹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
小葵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但她的皮肤上——原本白皙的脖颈和手臂上，正在浮现出一行行漆黑的、如同蚂蚁般爬行的文字。
那些不是咒文，是密密麻麻的参数说明。
【型号：容器7号】
【当前状态：能量溢出】
【建议操作：格式化人格，重置为备用电池】
系统正在强行改写小葵的底层说明书！
它不再把小葵当成一个“角色”，而是判定为艾尔这个“核心资产”损坏后的备用零件，准备抹去她的人格，把她变成一块纯粹的电池。
“好重……身体好重……”小葵惊恐地抓着自己的手臂，试图把那些字抠下来，却只抓出一道道血痕，“我是不是……要消失了？”
维兹死死咬着牙，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抓住小葵冰凉的小手。
“别看那些字！那是垃圾广告！”维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耳边那个只会催命的系统HR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警告：任务进度严重滞后。
请即刻回收报废零件，以止损公司资产。】
去你大爷的资产！
维兹刚想骂回去，突然，船舱正中央，一块挂满蜘蛛网的破旧木板上，几个沉寂已久的古老符文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竟然是一块自动激活的显示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