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陆”这个词,通常意味着某种受控的、符合力学原理的过程。
但对于刚被虚空隧道当成消化不良的呕吐物喷出来的三人组来说,这更像是一次针对软组织的毁灭性打击。
维兹感觉自己的脊椎骨正在向盆骨投诉工伤。
她艰难地从一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袋中抬起头,视野里是一片昏暗且闪烁着诡异霓虹的穹顶。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无数交错的生锈管道,像肠道一样蠕动着输送不知名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廉价香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是无账城特有的“自由”气息。
“水……”身旁的艾尔发出呻吟。
维兹扶着墙站起来,眼前正好有一台贴满小广告的自动贩卖机。
她习惯性地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左手,想要调取备用金库的魔力代码。
“滴——”
原本只有噪点的屏幕瞬间炸开一片刺眼的红光。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境者。】
【身份识别:毁灭之星(历史遗留坏账)。】
【当前信用评级:死债。】
【账户状态:全境冻结。资产保全措施已启动。】
刺耳的警报声像防空警报一样炸响,贩卖机的出货口“哐”地一声锁死,就连投币口都死死闭合,仿佛生怕被这三个穷鬼吸走里面的一口空气。
这条阴暗街道原本还算热闹。
几个正在摆摊售卖“二手眼球”和“注水魔药”的商贩,听到“死债”两个字的瞬间,脸上的假笑比断电的屏幕灭得还快。
哗啦啦——
铁链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才还热情吆喝着“老板来看看”的店主们,此刻动作整齐划一:收摊、关门、落锁。
更有甚者,直接在门把手上挂了一块刻着“内有恶犬,谢绝穷鬼”的木牌。
短短十秒钟,整条街像死了一样寂静。
“这帮势利眼,无论在哪个位面,风险规避的嗅觉都比狗还灵。”维兹咬着牙,强忍着脑仁的剧痛,转身去检查另外两人的状况。
小葵的情况很糟。
她趴在艾尔背上,原本白皙的颈部皮肤下,金色的代码像某种皮下寄生虫一样疯狂游走。
“烫得像个烧坏的显卡。”艾尔伸手探了探小葵的额头,手掌被烫得缩了一下,“维兹,她身上有乱码冒出来!”
“容器唤醒程序的排异反应。”维兹扫了一眼小葵脖子上那串【Error: 404 Soul Not Found】的浮动字符,“这里的环境魔力太杂乱,她的防火墙扛不住了。得找个地方给她做系统隔离。”
艾尔背起小葵,踉跄着冲向街尾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破旧旅馆。
门口蹲着一只两米高的石像鬼,手里正拿着一本《花花公子》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请问,还有房间吗?”艾尔气喘吁吁地问。
石像鬼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石头眼珠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维兹那只半透明的手上停留了两秒。
“押金五百金币,或者等价的灵魂结晶。”石像鬼的声音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还要预付‘存在保障金’,每人每小时五十。”
“我们……能不能先欠着?”艾尔试图用他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刷脸,“我是勇者,我可以立字据……”
“勇者?”石像鬼像是听到了什么年度笑话,鼻孔里喷出两股石灰粉,“小子,在这儿,信用分比命值钱。没有预付金,你们连这里的地板都不配踩。滚蛋,别挡着我晒月亮。”
它挥了挥那只巨大的石质爪子,一股无形的斥力直接把艾尔推了个趔趄。
维兹低头看向地面。
铺路石的缝隙里,微弱的红光正随着他们的脚步一闪一灭。
“别白费口舌了,艾尔。”维兹冷冷地说道,“没发现吗?我们每走一步,脚底下的计数器就在跳。这是‘动态滞留费’。在这个鬼地方,连重力都是收费服务。”
就在这时,一阵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从阴影里传来。
“三位,晚上好啊。”
一个穿着旧燕尾服、戴着单片眼镜的独眼男人从墙角的阴影里“渗”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骨质账本,另一只手拿着一支蘸着红墨水的羽毛笔。
“根据《鬼市滞留管理条例》第7条,非注册居民每呼吸一次,需缴纳0.05银币的‘空气净化损耗费’。”独眼男人——这一带著名的“记账鬼”托尔,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金牙,“刚才那阵剧烈运动,加上这位小姑娘的高烧散热导致的环境热熵增加……嗯,承蒙惠顾,一共50银币。”
艾尔下意识地去摸剑柄,却摸了个空——他的剑早在刚才的沼泽里就被腐蚀干净了。
托尔眼中的贪婪更盛,他指着身材魁梧的艾尔:“没钱也没关系。我看这位壮士骨骼惊奇,码头那边正好缺个搬运‘诅咒货箱’的苦力。签个卖身契,干个五十年,这笔账就算平了。”
说着,他手中的羽毛笔就要往艾尔脸上戳。
“慢着。”
一只苍白的手横插进来,挡住了那支笔。
维兹盯着托尔手中的账本,右眼瞳孔中细密的数据流飞速旋转,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你的计算公式有问题。”维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托尔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小丫头,你想赖账?我的账本可是连死神的收割记录都能对得上的!”
“是吗?”维兹指尖在空气中虚点,直接将账本上的几行数据具现化投影出来,“按照鬼市通用的《流体资源计费标准》,成年男性的呼吸频率基准是每分钟16次。但我看你这行公式……采样率设定的是0.5秒一次?”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把每次‘呼’和‘吸’拆分成两个独立计费动作,甚至连换气的停顿都算作一次‘潜在消耗’。托尔先生,你这是在搞‘虚增业务量’啊。”
托尔的独眼猛地收缩,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你……你胡说什么!”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维兹的手指滑向账本底部,“这一栏‘坏账准备金’的提取比例是30%,但实际上交给上头的只有10%。剩下的20%去哪了?如果你老板知道你在中间吃回扣吃的比猪还多……”
“闭嘴!”托尔尖叫起来,脸色从青白变成了惨绿。
他惊恐地左右张望,生怕黑暗中窜出执法队。
在这里,贪污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审计出来。
“带着你的账本滚。”维兹冷冷地盯着他,“或者我现在就帮你把这本烂账‘公示’一下?”
托尔哆嗦了一下,狠狠瞪了三人一眼,合上账本钻进墙缝里消失了。
“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走。”维兹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加快了脚步,“吓唬不了他多久。这种小鬼最记仇,肯定会去摇人。我们得在执法队来之前搞定小葵。”
她凭借着前世作为魔王时对地下黑市的记忆,带着两人左拐右绕,钻进了一条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死胡同。
尽头是一扇挂着“薇塔诊所”招牌的铁门,招牌上还挂着一只还在滴血的断手模型。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乱得像垃圾堆的手术室。
断肢、内脏标本和各种炼金药剂瓶堆得到处都是。
一个穿着沾血白大褂、叼着烟的女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操作台前磨刀。
“不做慈善,不赊账,不接绝症。”医师薇塔头都没抬,“出门左转是火葬场,现在的行情是烧一送一。”
“治好她。”维兹指了指被放在满是油污的手术台上的小葵,“系统冲突,需要做灵魂代码重构手术。”
薇塔这才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在小葵身上扫过,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有点意思……是古神遗留的容器?这种手术可费劲。”
她伸出三根手指:“定金三枚灵质碎片。少一个子儿,我就把她拆了卖零件。”
“我们没钱。”艾尔诚实地回答。
“那就滚。”薇塔指了指脚下的传送阵,“或者我送你们去城外的荒原喂狗。”
艾尔急得满头大汗,正要说什么,却被维兹拦住了。
维兹没有看薇塔,而是盯着墙上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本季度药物采购清单”。
“‘血晶草’,进货价150金币一株。”维兹念出了上面的数字,转头看向薇塔,“如果我没看错,你用的供应商是‘黑水商会’吧?”
薇塔皱眉:“关你屁事?那是全城最低价。”
“那是全城最大的杀猪盘。”维兹走到墙边,手指划过清单上的几个名字,“血晶草在干燥环境下保存超过三个月,药效会衰减40%。黑水商会给你的这批货,看批号是去年的陈货。他们把库存积压的废料,按特级品的价格卖给你。你这一单,至少亏了五千金币。”
薇塔手中的磨刀动作停住了,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得到‘成本’。”维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仅是这一单,你这清单上至少有十二处明显的合同陷阱。按照这个亏损速度,你这诊所下个月就得倒闭。”
维兹转过身,双手撑在手术台上,直视薇塔的眼睛:“做个交易吧。我帮你审计过去三年的所有采购合同,追回那些被坑的钱。作为交换,你现在就给她做手术。”
薇塔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虽然虚弱、气场却强得吓人的少女。
片刻后,她吐掉嘴里的烟头,一刀插在桌子上。
“成交。但如果你追不回钱,我就把你们三个都做成标本。”
薇塔转身从架子上抓起一把手术刀,就在这时,诊所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
那个刚刚逃跑的“记账鬼”托尔去而复返。
但他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手持禁锢法杖的黑甲卫兵。
托尔指着手术台前的维兹,脸上带着小人得志的狂笑:“抓起来!就是她!我接到匿名举报,这伙人在进行非法的‘信用套现’诈骗!根据鬼市律法,必须立刻带走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