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债务圆桌”，实际上就是个被数千盏聚光灯烤得滚烫的铁盘子。
维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仅仅是因为失血和饥饿，更因为四周那几万双充满了贪婪、暴虐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睛。
这里是鬼市的中心广场，圆形的审判台悬浮在深渊之上，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观众席，像极了古罗马斗兽场和纳斯达克交易所的畸形私生子。
“根据《鬼市信用管理条例》第404章，”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女声在头顶炸响。
维兹眯起眼睛，逆着刺眼的灯光看去。
审判席高高在上，最中间那张如同天平底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女人——首席仲裁，“秤心”薇塔。
她没有露脸，唯独那双镶嵌在面具上的水晶眼球，正像条形码扫描枪一样，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三人。
“被告维兹，及其关联资产（指了指旁边的艾尔和小葵），信用评级为‘死债’。罪名：恶意通过虚假审计扰乱市场秩序，试图破坏神圣的‘等价交换’原则。”
薇塔的手指敲击着扶手，发出金币碰撞的脆响：“鬼市不需要无法变现的垃圾。本席提议，启动碎骨机，将其物理拆解，回收原材料抵充空气损耗费。”
“同意！”旁边那个全身纹满法典条文的老头——“活典”阿巴克，像个复读机一样咆哮，“没有抵押物的交易就是诈骗！拆了他们！”
台下瞬间沸腾了。
导播特里那只长着翅膀的摄像球几乎怼到了维兹的鼻子上，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观众们的弹幕：“拆！大腿肉我想预订！”“那个拿剑的傻大个看着挺结实，我要他的脊椎骨做晾衣杆！”
艾尔紧张地把小葵护在身后，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剑，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待宰的困兽。
“安静。”
维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她没理会周围的谩骂，而是嫌弃地看了一眼面前那根生锈的扩音法杖。
这玩意的魔力回路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噪音大得惊人，效率低得离谱。
她伸出手指，在法杖顶端的晶体上轻轻一点。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魔法光效，她只是在脑海中将这根法杖的“能量传输协议”做了一个小小的重构——删除了冗余的杂音过滤层，直接将魔力以此为中心，呈波纹状全频段扩散。
滋——嗡！
一声极其清脆的蜂鸣瞬间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连同远处下水道里的老鼠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审判台中央的纤细身影。
“这种落后的设备维护水平，难怪你们的行政效率连地精厕所都不如。”维兹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袖口，声音经过优化后，带着一种如同顶级音响般的磁性，“薇塔女士，还有那个把法律纹在身上当保暖内衣的老头，你们对‘资产’的理解，简直比我家乡那个还要用软盘存数据的财务科长还要陈旧。”
“你说什么？”阿巴克气得胡子都在抖，“现在、立刻拿出现金或者等价物！否则就是死债！”
“现金？那是给原始人用的。”维兹嗤笑一声，她上前一步，脚下的高跟鞋在铁板上踩出一声脆响，“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只有傻子才会盯着口袋里的铜板。真正的资本，赌的是‘未来’。”
她猛地转身，手掌指向身后一脸懵逼的艾尔。
“看看这个男人。S级肉体强度，圣光亲和力满级，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作为‘暴力输出终端’简直是完美的原型机。你们想把他拆了做晾衣杆？哈！那是把核弹头拆了卖废铁！”
维兹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金色的数据流疯狂涌动。
“发动技能：逻辑具现。”
圆桌上空的空气突然扭曲。
无数金色的光点凭空浮现，它们没有汇聚成火球或闪电，而是迅速拉伸、交织，在数万名观众惊愕的注视下，构建出了一幅巨大而复杂的——三维动态K线图。
“这是我草拟的《跨时空履约担保书》，或者通俗点说，‘维兹债’。”维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那些金色的线条随之起舞，画出一道令人心跳加速的上扬曲线。
“我不付现金，我付给你们‘收益权’。以我们团队未来十年的任务达成率、战利品掉落以及在此过程中产生的全部商业价值为底层资产，向在座的各位公开发行债券。”
她指着那条曲线：“如果我们死了，你们得到的只是一堆烂肉。但如果我们活下来，并且在我这套‘超高效审计与资源优化逻辑’的运作下，你们手中的债券，将获得每年至少300%的复利回报！”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喊打喊杀的鬼市居民，此刻看着那条金色的曲线，眼神变了。
贪婪依旧是贪婪，但从想吃肉的贪婪，变成了想搞钱的贪婪。
薇塔面具上的水晶眼球开始疯狂闪烁，红蓝光芒交替，显然正在进行高强度的演算。
“他在画饼！”阿巴克怒吼，“未来不可预测！这是庞氏骗局！”
“未来不可预测，但概率可以计算。”维兹打了个响指，空中的金色模型瞬间变换，直接模拟出了鬼市目前的物流与资金流转模型，然后无数红色的“拥堵点”被标记出来。
“只要给我权限，我就能优化这些。按照我的模型，全城人均净利润将提升30%。你是想要这30%的纯利，还是想要我这几两骨头？”维兹直视着薇塔，“作为信奉量化一切的首席仲裁，这道算术题很难吗？”
薇塔沉默了。她那只时刻都在衡量价值的手，缓缓放下了处决锤。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一只漆黑的机械渡鸦穿过穹顶，扔下了一封燃烧着白色圣火的信笺。
“圣殿教皇令！”阿巴克一把抓过信笺，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狂喜，“卡西乌斯大人发话了！如果鬼市敢收留这个魔女，圣殿将切断与鬼市的所有贸易通道！这就是‘未来’的风险，维兹！你的模型爆仓了！”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观众瞬间像被泼了冷水。
跟圣殿的制裁相比，什么30%的利润都是扯淡。
“立刻处决！”阿巴克咆哮道，“除非你现在支付十年寿命作为利息，否则提案作废！”
艾尔的手猛地按在并不存在的剑柄上，身体紧绷，随时准备拼命。
“别动。”维兹按住了艾尔的肩膀，声音冷得像冰，“拼命是最亏本的买卖。”
她缓缓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薇塔那巨大的计量水晶前。
导播特里的镜头死死咬住她，将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投射到大屏幕上。
维兹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从袖口滑出一柄在诊所顺来的手术刀。
“既然你们觉得‘未来’没有保障，那我们就来谈谈‘当下’的违约成本。”
她抬起手腕，没有任何犹豫，刀锋划过。
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但诡异的是，这些血没有滴落地面，而是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条条红色的细线，直接钻进了那份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契约模型里。
“警告！检测到高危逻辑植入！”薇塔的水晶眼球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你在做什么？”
“这就叫‘毒丸计划’。”维兹脸色苍白，但嘴角的笑容却愈发狰狞，“我在契约里注入的不是血，是一段基于我魔王本源编写的‘自毁逻辑代码’。”
随着血液的渗入，原本金色的契约瞬间变成了暗红色，并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低频轰鸣。
“这份契约现在已经和鬼市的底层账目系统通过刚才的扩音术式强制绑定了。”维兹晃了晃还在滴血的手腕，像是在展示某种致命的武器，“只要我心跳停止，或者被判定为‘违约死亡’，这段代码就会像病毒一样顺着信用链条扩散。”
她猛地凑近水晶，盯着薇塔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它会瞬间把你们账本上所有的‘0’变成‘1’，把所有的‘借’变成‘贷’。整个鬼市的金融系统会在三秒内彻底崩塌，所有人的财富都会瞬间归零。”
“现在，这笔生意你们是做，还是不做？”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女人的操作惊呆了。
这哪里是求生，这是绑着炸弹在谈判桌上跳踢踏舞！
薇塔死死盯着那份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契约，以及维兹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计量水晶在剧烈震颤，似乎无法处理这种两败俱伤的极端逻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那份吸饱了魔王之血的契约突然停止了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