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中央广场的大屏幕上,红色的K线图本来正像窜天猴一样往上飙。
那是“维兹债”的实时汇率,每一秒的跳动都伴随着底下商贩们这一生都没发出过的欢快尖叫。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麦酒、烤蜥蜴肉和金币互相碰撞的铜臭味,这种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维兹鼻子里简直比最昂贵的香水还要迷人。
只要维持这个势头,再过三天,她就能还清那个该死的系统欠款,甚至还能给艾尔那个笨蛋买瓶像样的防脱发洗发水——毕竟每次用圣光都很伤毛囊。
然而,在这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时刻,天塌了。
准确地说,是天花板亮了。
原本昏暗、只有霓虹灯管闪烁的鬼市穹顶,突然被一张巨大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神圣金光的卷轴彻底覆盖。
那光芒刺眼得就像是把正午的太阳硬塞进了下水道,把广场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皇室特级公告:关于王国大公爵位继承人艾尔·兰瑟尔与第三王女大婚喜讯及复职声明》
每一个字都大得像要砸死人。
在那浮夸的花体字下方,赫然签着那个笨蛋的名字:艾尔·兰瑟尔。
笔锋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刚才还像过节一样的广场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欢呼声大十倍的哀嚎。
“跌了!暴跌!断崖式下跌啊!”
特里手里的导播镜头差点摔在地上,大屏幕上那条代表财富的红线,此刻正以一种跳楼的姿态垂直向下俯冲。
“维兹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为了能不能多在那张“破产保护令”上签个名而打破头的托尔,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冲上了钟楼。
他手里抓着一把已经变成了废纸的债券,那张总是算计着微薄利润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个勇者不是抵押物吗?不是说好他是鬼市的吉祥物……不,是核心资产吗?他要是去当驸马爷了,我们手里的这些债券岂不是连擦屁股都嫌硬?!”
人群开始骚动,愤怒和恐慌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几百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钟楼上的维兹,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她撕碎兑现。
维兹没有说话,甚至连坐姿都没变。
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黑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幽蓝的数据流光。
她在看那个签名。
在常人眼里,那只是个名字。
但在维兹的“逻辑解构”视野中,那是一堆黑色的像素点和力学向量。
“这技术,太粗糙了。”她轻轻弹了弹指甲。
正常的书写,起笔和收笔的力度会有微小的波动,那是人类肌肉控制的不稳定性,也就是所谓的“字迹”。
但这个签名,每一个笔画的压力分布都呈现出完美的等差递减,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位。
这是机械臂,或者是某种名为“自动誊写”的低级法术。
更重要的是,那个“l”的尾巴。
艾尔那个笨蛋因为常年握剑,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所以他在写长竖线的时候,习惯性地会有一个极不明显的向右轻微提拉,那是为了避开老茧摩擦的下意识动作。
而屏幕上的签名,笔直得就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任何“人味”。
“大家都冷静点,还是说你们想让自己的钱真的变成废纸?”
维兹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法阵精准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甚至懒得站起来,只是随手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指。
广场上的大屏幕画面突然分裂。
左边是那份光芒万丈的婚约,右边则是一张放大了几百倍的显微结构图——正是那个签名的墨迹分析。
“看着那个转折点。”维兹指尖轻点,“墨水渗透深度完全一致,说明这是在一瞬间生成的印记,而不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还有这里,缺少了‘剑士特有的肌肉记忆偏移’。简而言之,这是一份通过法术批量生产的垃圾文件,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不想付加班费的老板和准备搞诈骗的神棍才会用这种手段。”
人群的喧哗声稍微小了一些,托尔狐疑地看着屏幕:“你是说……这是假的?”
“不,从法律效力上来说,它是真的。毕竟盖着皇室的章。”维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但这属于‘无权代理’。就像我没经过你同意,把你那半个金牙拔下来捐给慈善机构一样,虽然捐赠证书是真的,但这依然叫抢劫。”
就在这时,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公告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波纹。
那个签名的位置开始扭曲,随后竟然慢慢凸起,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投影。
那是一张和艾尔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一样。
那一头标志性的杂乱金发变成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色,原本清澈愚蠢的碧眼此刻变成了猩红的竖瞳,那是属于“圣徒”的颜色,冷漠、高傲,带着一种俯视蝼蚁的傲慢。
“魔女的诡辩。”
投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重叠的金属回响,像是两块钢板在摩擦。
“维兹,或者说魔王毁灭之星。你利用那个凡人的愚钝,将他囚禁在这个肮脏的地下城。但我已经醒了。我是‘断罪之剑’,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个软弱的人格已经被我压制,现在,我代表兰瑟尔家族,向所有被你蒙蔽的‘受害者’发出警告——”
银发艾尔的目光扫过广场上惊疑不定的人群,最后定格在维兹身上。
“立刻解除所有非法契约。否则,这不仅仅是破产的问题,而是异端审判。”
“哥哥?!”
钟楼的角落里,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小葵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眼中的数据流瞬间紊乱,原本稳定下来的魔力回路像失控的反应堆一样暴涨。
“那是哥哥……不,那是坏人!他要把哥哥吃掉了!”
小葵猛地向栏杆冲去,身上爆发出的冲击波把旁边的石柱都震出了裂纹。
“冷静点,那是针对你的诱捕脚本。”
维兹眼疾手快,右手手背上的“所有权公章”猛地亮起黑光。
她一把扣住小葵的肩膀,庞大的规则压制力顺着接触点灌入,强行将小葵体内暴走的逻辑代码压回了沙箱环境。
“痛……”小葵眼中的红光消退,软软地倒在维兹怀里。
“当然会痛,因为他在强制调用你们的血缘连接。”维兹看着怀里颤抖的小女孩,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杀意。
她抬起头,视线透过护目镜,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那个投影。
在那段冠冕堂皇的演讲背后,维兹的审计视野捕捉到了一段极其阴毒的隐藏代码——【强制召回指令】。
这不仅仅是一个公告,这是一个广域触发式陷阱。
所有与艾尔·兰瑟尔存在血缘(小葵)或契约(维兹)关联的个体,已经被系统标记。
倒计时48小时,如果目标未抵达指定坐标(王都),将会触发因果律层面的“违约惩罚”,直接被空间法则强行拖拽过去。
“玩得挺花啊,圣殿。”维兹冷笑。
“维兹小姐!”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米娜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刚才圣殿的骑士团封锁了所有的补给线!他们说鬼市窝藏‘诱拐王储的魔女’,如果我们不把你交出去,就要把这里定性为‘叛乱区’,进行无差别净化!”
底下的人群再次炸锅了。
这一次,恐惧战胜了贪婪。
几个胆小的商户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眼神闪烁地看向维兹。
这才是圣殿真正的杀招:舆论战加经济封锁,逼迫鬼市内部瓦解。
维兹松开小葵,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托尔。”
“啊?在!但我可不说好话啊,现在这情况……”托尔缩着脖子,紧紧捂着钱袋。
“谁让你说话了。拿纸笔,起草文件。”维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完全没有被围攻的自觉。
“写什么?遗书吗?”
“写《鬼市全体核心技术人员及安保部队集体离职申请书》。”
托尔手里的羽毛笔啪的一声折断了:“……哈?”
维兹走到钟楼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动摇的人群,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城:
“告诉圣殿,那个所谓的‘大公继承人’,是我们鬼市唯一的安保队长兼吉祥物。既然他们非要说这是诱拐,那好。为了自证清白,我们将进行最大规模的人事调动。”
她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米娜和托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赌徒光芒。
“米娜,去告诉贫民区的所有人,想吃饭的,就收拾行李。既然圣殿要把这定义为‘私奔’,那我们就搞个大的——全城私奔。”
“如果我们全部撤离,这个边境节点就会瞬间变成无人区。到时候,没有鬼市遏制魔物潮,在这个季度结束前,王国的GDP至少要掉三十个百分点。”
维兹一把抓过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银发投影,手指直接插进了光影之中,用力一捏。
啪。投影粉碎。
“想玩道德绑架?抱歉,我只接受利益交换。要我去王都?可以。但我去的那天,我会带着整整一支军队的债权人,去要把我的‘核心资产’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深夜,鬼市的喧嚣变成了另一种压抑的忙碌。
维兹独自坐在钟楼顶端,手里把玩着一张刚刚凭空出现的卡片。
那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高阶神术气息。
【艾尔·兰瑟尔 与 塞希莉亚公主 婚礼邀请函】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道隐晦的法则枷锁顺着手指蔓延。
这是一份《高级因果强制约束契约》。
一旦打开,持有者就会被系统自动判定为“婚礼伴娘兼祭品”,不仅必须到场,还要在仪式上献祭自己的魔力来祝福这对新人。
如果不去,抹杀。如果去了不配合,还是抹杀。
这是个死局。
“真是没创意的合同陷阱。”
维兹并没有销毁它,也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相反,她在笑。
那是一种发现了巨额税务漏洞的审计师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既然你们这么热情地邀请我……”
她抬起右手,指尖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那是她身为魔王时对“规则”的绝对掌控力。
“那我不改几个条款,岂不是对不起以前的职业素养?”
指尖划过,红色的邀请函冒出滋滋的黑烟。
背面那些代表着神圣约束的铭文被强行扭曲、重组。
【伴娘】这个词被粗暴地划掉,改成了【第一顺位债权人】。
【献祭】这个词被抹去,替换成了【资产清算】。
短短几秒钟,一份原本用来索命的死亡通知书,变成了一份合法且嚣张的《债权人现场核查及强制执行通知书》。
“很好。”
维兹满意地弹了弹那张已经变了味的请帖,把它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那是某种大型传送阵正在强行突破鬼市外围结界的波动。
维兹侧过头,目光穿透夜色,看向鬼市入口的方向。
在那里,几十道散发着令她厌恶的“勇者专用”气息的身影,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集结。
“看来接驾的队伍已经到了。”
维兹理了理衣领,从钟楼上一跃而下。
“走吧,让我们去给这场婚礼,随个大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