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还有不理解,还有特别特别的羞辱的表情,那个样子,就好像有一个人,他觉得自己下棋下得很好很完美,结果到了最后一刻,被别人把棋盘都给掀翻了,然后人家还告诉他说,你从最开始那一步开始,你就都错了哈。
他一直很骄傲的那个经济增长的线,他觉得那是个特别好的东西,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现在呢,它就在那个大大的水晶屏幕上,看起来特别不好,就那样直直地往下掉了,掉到像地狱一样的地方啦。
很安静。
就跟深海最深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那种安静一样呢,把整个中央广场都给笼罩住了,是吧。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大家都很热情很高兴的,一下子就都没有了。有好几万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像钢铁做的坟墓一样的东西,还有屏幕上那句话,就像是神仙亲手写下来的,是最终的审判了——【在把最后一个人的价值都给榨干了以后,你的文明,嗯,已经成功破产了啦。】
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维兹模拟出来的未来,实在是太真实了,太残忍了,也太准确地,打中了他们心里最最微弱的那一点,就是还没被那种“效率”完全吃掉的那种不安感,是吧。
那些一个个变得没有什么感觉的家人,还有那些一个个都忘记了感情的恋人,还有那些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一样的上班的人……那些啊,这不是什么很远的故事,那就是他们自己,就是他们身边每一个人的明天呢。
“啪。”
一声很清脆的,但是又很微弱的掌声,在那个特别安静的地方响起来了哈。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啦。
在人群的后面,有一个头发都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那浑浊的眼珠子里面,倒映着维兹那个瘦瘦的身影。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一次拍响了自己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
“啪!”
这一声掌声,就好像是一个信号一样呢。
“啪……啪啪……”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掌声就像是被点燃的野火一样,从广场的边上开始,很快就往中间蔓延了。
开始的时候是稀稀拉拉的,是试探性的,很快就变得密集,而且很有力气了。
才短短几秒钟,像打雷一样的掌声,就汇成了一股很大的,挡不住的洪流,把整个典籍城都给席卷了呢!
人们都在鼓掌,他们不是为了什么抽象的理论啦,而是为了屏幕里那个,因为忘记了拥抱,所以躲开了妈妈的小孩,为了那个因为忘记了爱,所以变得像陌生人一样的恋人。
他们在为自己身上那些还没被拿走的,那种叫做“人性”的脆弱的东西而鼓掌。
“切断它!该死的!我命令你立刻把水晶的信号切断!”欧文·日晷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到技术台前面,对着那个负责操作水晶的技术员大声吼叫着。
可是呢,那个平时对他总是唯唯诺诺的技术员,此刻就好像一个石雕一样,僵在了那里,动都不动。
他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的上面,抖得特别厉害,可是怎么也按不下去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一直在循环播放的画面——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麻木地推开他小女儿递过来的生日蛋糕。
那个男人啊,就是模拟器里面的他自己。
“我……我不能……”技术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猛地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欧文,说道:“我的女儿……她今天过生日呢……”
欧文的理论,在这一刻,被现实给彻底打碎了哈。
就在他准备亲自动手的时候,一阵很整齐的,很沉重的,像山一样重的脚步声,从广场的外面传了过来。
“哐!哐!哐!”
穿着银色全身盔甲,戴着覆面头盔的王都卫兵,就像一股钢铁做的洪流一样,硬生生地冲开了拥挤的人群,很快就在讲台的周围,布下了一条谁也过不去的防线了呢。
他们的盔甲上面,印着代表王室直属的狮鹫的标志。
艾尔几乎是本能地就一步跨出去了,挡在了维兹的身前,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面。
可是呢,预想中对欧文的抓捕并没有发生哦。
为首的那个卫队长,一个长得很冷峻,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的男人,甚至都没有多看那个发疯的欧文一眼呢。
他直接穿过人群,停在了维兹的面前,那个冷冰冰的金属面甲反射着她平静的脸。
“莉兹小姐,是吗?”卫队长的声音透过头盔,听起来很沉闷,也没有什么感情,“你涉嫌用了假的资料,在公共场合煽动了民众的情绪,严重危害了王都公共安全。现在,请你和你的同伴,跟我们走一趟,协助我们调查一下。”
“协助调查?”艾尔非常生气,大声说:“你们是不是眼睛瞎了?真正犯罪的是那个疯子!是他在拿活人做实验!你们不抓他,反而来为难揭露真相的人?”
卫队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好像艾尔的质问只是一些烦人的虫子叫唤一样。
他身后的卫兵们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他们手里紧握的长戟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光芒,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下子就压在了两个人身上。
“艾尔。”维兹的声音不大,可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呢。
她轻轻地按住了艾尔那只,马上就要拔剑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艾尔愣了一下,看向维兹。
在那双看起来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他看不到一点点的慌张或者生气,只有一片冷冷的,看透一切的清澈。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执法啦,这是来灭火的。
对方的目的啊,从来就不是为了伸张什么狗屁的正义,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刚刚亲手点燃了全城怒火的胜利者给控制住呢。
维兹坦然地迎向了卫队长的目光,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说天气一样:“好,我们跟你们走。”
冰冷的手铐没有戴在他们手上,这更像是一场很有礼貌的“邀请”。
在王都卫兵的“护送”下,维兹和艾尔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被带上了一辆外面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马车。
马车没有开到卫兵总部,也没有去任何审判的机构,而是在那些复杂的街巷里穿行了很久以后,停在了一座外面看起来很普通,但是里面却戒备森严的建筑的后门那里。
这里是王都财政部的地下密室。
推开那扇很厚的铅门,迎接他们的不是冷冰冰的审判官,而是一个穿着顶级丝绸衣服,十个手指头都戴满了宝石戒指的胖子。
他悠闲地坐在一张很大的紫檀木桌子后面,正在用一把纯金的小刀削着苹果,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和善到让人觉得腻味的笑容。
“两位请坐。”胖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声音很温和圆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奥利司·金秤。我是炼金协会最大的股东,当然啦,也是‘日晷之钟’项目的主要投资人呢。”
艾尔浑身的肌肉一下子就绷紧了,敌意一点都没有掩饰。
维兹却只是很平静地拉开椅子坐下了,就好像她早就料到会见到这个人一样。
“维兹小姐,是吗?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奥利司把一片削好的苹果递了过来,维兹没有接。
他也不生气,自己放进了嘴里,很满足地嚼着,“首先呢,我得夸夸你。你那个社会崩溃的模型,真是……太精彩了,特别有前瞻性,充满了天才一样的想象力。”
他说的不是反话,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欣赏,就好像在评价一件特别完美的艺术品一样。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商人的精明和冷酷,“你知道吗,‘日晷之钟’这个项目,不仅仅是炼金协会自己的财产。它的背后啊,还有王室秘密的投资呢。你今天做的事情,就等于是在公共场合,想要摧毁一项对王国来说特别重要的核心资产啦。”
“那又怎么样呢?”艾尔冷哼了一声,“难道王室投资的,就可以随便乱搞人命吗?”
奥利司听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他那肥胖的身体也跟着抖动起来。
“年轻人,正义啊,还有生命啊,这些都是很好的商品,但是它们也需要被定价。而谁来定价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啊。”
他放下了金刀,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向前倾,那种和善的气场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压垮人心的,那种属于资本巨鳄的特别大的气势。
“为了让你和你的团队,更深刻地理解‘价值’这个词的定义,”奥利司的笑容变得很冷,“我在这里宣布一个临时的,善意的制裁决定。”
“从现在开始,以维兹小姐为中心的所有冒险者团队,他们在这个王国境内的所有冒险者公会的积分账户,还有资金流动,都将被永久地冻结。”
“同时呢,也禁止你们的团队,在王都还有它周边所有的领地内,承接任何评级是C级以上的,无论是官方的还是私人的委托任务了。”
艾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了。
这不仅仅是断绝了他们的赚钱的门路啊,这等于是在整个冒险者系统里面,把他们彻底地给抹杀了!
没有积分,没有钱,也接不到什么像样的任务,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将成为一个大问题了。
奥利司很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的反应,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维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轻柔得就像魔鬼在低语一样:“现在,你明白了吗?孩子。你的理论再好,也只是一个理论而已。而定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有价值’的权力啊,永远都掌握在我们这些制定规则的人手里呢。”
说完,他拍了拍手,密室的大门就应声而开了。
“你们可以走了。希望这次小小的教训啊,能让你变得更成熟一些。”
走出财政部那个让人感到压抑的建筑,刺眼的阳光让艾尔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心里充满了憋屈和愤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是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街角那里快步跑了过来,正是记者蕾雅呢。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两个人,飞快地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报纸塞进了维兹的手中。
“快走!卫兵可能还在盯着你们呢!”蕾雅压低了声音,说话的速度特别快,“这不是结束!听着,欧文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技术狂人,‘日晷之钟’也只是一个测试品!他们在收集数据,为了校准一个……一个更大、更恐怖的东西呢!”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混进了人群,消失不见了。
维兹沉默地展开了报纸。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王都日报》,在一条不起眼的中缝广告里,有几个字被红色的墨水重重地圈了出来。
那三个词是:
沙漠。
安苏尔。
金秤。
维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把报纸折好了,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身后,艾尔还在为刚才的制裁而感到愤愤不平。
“岂有此理!这帮混蛋!冻结我们的账户?那我们这个月的房租怎么办呢?还有之前任务攒下来的应急金……”
维兹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冒险者公会的尖尖的屋顶。
阳光下,公会的狮鹫徽章闪闪发光,看起来特别威严,可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冰冷。
或许,事情还没有艾尔想的那么糟糕呢。
奥利司的命令,从下达到公会系统,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