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在人群中如瘟疫般蔓延,先是低语,随后是哭泣,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喧嚣。
那些前一刻还在为金币疯狂的人们,此刻却像一群被抛弃的孩童,绝望地围拢过来。
他们不再去抢夺奥利司·金秤的遗产,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维兹,这个被理律者诺莫斯亲口指定为“清算者”的异类。
“清算者大人!”一个曾经身居高位的贵族,此刻却跪倒在地,满脸涕泗横流,“求您了!执行格式化重启吧!只要能活下去,我们愿意付出一切!所有财产、所有权力,甚至……甚至我们的记忆!只要能活下去,重新开始,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的话语如同一滴毒液,迅速污染了周围的人群。
更多的人附和起来,他们眼中闪烁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虚无未来的渴望。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空白而虚无的明天,总好过一个确定无疑的“归零”。
“是啊!清算者大人!请您救救我们吧!”
“重启世界!我们不需要这些不合理的规则了!只要能活下去,重新开始就好!”
“请您怜悯!”
哀求声此起彼伏,带着扭曲的希望和彻底的自私。
他们跪在维兹面前,仿佛她手中握着生死大权,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能将世界重塑。
艾尔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地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维兹身前,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他那张一向挂着傻气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罕见的愤怒。
“住口!”艾尔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瞬间压下了嘈杂的哀嚎。
“你们在说什么?!格式化重启?将所有人的过往一笔勾销,只为了一个虚无的未来?那和诺莫斯的全员平账有什么区别?!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倒在地,脸上写满谄媚与恐惧的贵族和富商们,“你们连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过去都能舍弃吗?那些曾经让你们引以为傲的荣耀,你们爱过的人,你们经历过的苦难,难道都一文不值吗?!”
人群被艾尔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他们的目光在艾尔愤怒的脸和维兹冷静的表情之间来回游移。
维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艾尔。
她知道,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格式化重启或许是唯一的“最优解”。
它能最大程度地保存“生命”本身,哪怕是以牺牲“文明”为代价。
但她也明白,艾尔的愤怒并非毫无道理。
毁灭一个文明容易,重建一个文明亦然,但真正无法被取代的,是那些构成文明骨架的、微小而脆弱的个体记忆与情感。
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一声微弱的啜泣打破了平静。
艾尔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瘦小的母亲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女孩的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明显是被周围的氛围吓坏了。
艾尔心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疼。
他想起了昨天在广场上,维兹让他“去,让她笑”的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夸张而滑稽的鬼脸,那双碧蓝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子也跟着皱了起来,发出一声“噗”的怪响。
小女孩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呆呆地看着艾尔。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百灵鸟般清脆。
那笑声稚嫩而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维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天空中的巨大账簿。
就在小女孩笑出声的瞬间,她那金手指般的“魔王本质”捕捉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异常。
诺莫斯那由数字和符文构成的光滑表面上,一个原本精确运转的数字符文,出现了万分之一个刹那的“乱码闪烁”。
那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仿佛是系统内部一个微小的电压波动。
但在维兹看来,那却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艾尔,蒂娜。”维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原本绝望的人群重新找回了焦点。
“我在!”艾尔立刻回到维兹身边,神色间还带着一丝窘迫,显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滑稽表演有些丢脸。
“维兹大人!”蒂娜也手忙脚乱地合上她的笔记本,急切地看向维兹。
维兹没有理会周围质疑和不解的目光,她的目光穿透了诺莫斯那冰冷的躯体,仿佛直达其最深层的逻辑核心。
她那曾毁灭星辰的魔王式思维,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所有基于逻辑、武力、谈判的对抗预案全部推翻。
“听着。”维兹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深深地敲入艾尔和蒂娜的心底。
“诺莫斯所衡量的一切,都是基于‘价值’。而它的价值体系,是极端理性的、可量化的。但它刚刚对艾尔的‘笑话’出现了微弱的排异反应。”
她指向那个仍在母亲怀里擦着眼泪的小女孩,以及不远处因艾尔的笑容而略显动容的民众。
“它的弱点,在于那些‘毫无价值但无法替代’的东西。”
艾尔和蒂娜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维兹的深意,但都从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读出了坚决。
“艾尔,你召集所有冒险者公会的成员,向他们传达我的指令。”维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够穿透一切虚妄,直达事物的本质。
“让全城所有的人,去寻找、去收集他们身边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又独一无二、无法被任何金钱或数据取代的物品。”
“比如……”维兹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温柔,“比如婴儿的第一颗乳牙,夫妻间写的第一封情书,一位战死士兵佩戴过的、沾满故乡泥土的家徽,一幅孩子给父母画的、歪七扭八的涂鸦,或者……任何能承载一段无法被复制的记忆,却又无法被金钱衡量的物件。”
“蒂娜。”维兹看向实习生,后者早已激动得羽毛笔都快握不住了。
“记录下每一个物品背后的故事。我们不需要它们的物质价值,我们需要它们所承载的、独一无二的‘情感数据’。”
指令一经传达,整个王都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在死亡的倒计时下,人们心中那份对“清算者大人”的盲目希望,以及对维兹的敬畏,让他们选择相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最初,人们是茫然的,他们不明白这些“破烂玩意儿”有什么用。
但在艾尔声嘶力竭的鼓动下,以及蒂娜一丝不苟的记录下,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那些曾经被认为“毫无用处”的,那些只在心底珍藏的物件,开始被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
一个年迈的贵妇,颤抖着拿出她年轻时情人送给她的一片干枯玫瑰花瓣;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解下他出征前妻子亲手编织的、已然褪色的平安符;一个贫穷的农民,捧着他去世的父亲留给他的一把生锈的锄头,那是他们父子俩唯一的回忆。
很快,王都中央广场,那个被奥利司·金秤的黄金光芒笼罩过的地方,被彻底清理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小心翼翼堆积起来的、承载着平凡人生中无数记忆与情感的“垃圾”。
那是一座由爱、恨、离别、思念、期盼、失望所组成的微型山峦,每一件物品都像一个微缩的世界,讲述着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维兹走到这堆“珍宝”前,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被揉皱的孩子涂鸦上。
那画纸泛黄,笔触稚嫩,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方是两个牵着手的火柴人,脸上画着大大的笑容。
维兹没有去分析纸张的材质,也没有去计算颜料的成本。
她的金手指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不是去解析物质的构成,而是去洞察更深层次的“逻辑”。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这幅画诞生时的场景:一个孩子,稚嫩的笔触,纯粹的快乐,对父母的爱,对世界的想象。
她将这幅画所蕴含的,孩子那份纯粹的“创造的喜悦”,那份未经世俗污染的、无法量化的情感,作为一份全新的“数据包”,对准高悬天际的黑曜石账簿,猛地投射了过去!
“滋——!”
空气中发出刺耳的、电流短路般的声响。
高悬空中的诺莫斯,其人形轮廓瞬间变得不稳定,无数金色符文像沸腾般跳动,它那虚无的头部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一个毫无起伏,却带着明显警示意味的合成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警告!检测到无法量化的数据污染!检测到无法量化数据污染!该情感残留的价值无法被计算,正在引起底层逻辑冲突!”
诺莫斯的人形轮廓恢复了稳定,但它的声音却陡然变得更加冰冷和严厉。
“启动净化程序!对目标区域进行价值重置!”
话音未落,一股诡异的灰色力场,如同潮水般从黑曜石账簿上扩散开来。
它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着广场上堆积如山的“纪念品”吞噬而去。
灰色力场所过之处,那些曾经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物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风化。
干枯的玫瑰花瓣变得更加脆弱,平安符上的丝线化为尘埃,生锈的锄头表面的铁锈剥落,露出更加斑驳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灰色力量的侵蚀下,变得更加残破,仿佛要被彻底磨灭掉它们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