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审讯室那道足以抵御禁咒冲击的复合合金气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原本紧闭的物理锁扣在A+级权限的强行干预下，像是一排顺服的士兵般次第开启。
刺眼的红色警报灯光在走廊中交替闪烁，将维兹那半透明的背影拉扯得忽明忽暗。
她扶着门框站稳，回过头，对着还瘫坐在地上神魂落魄的赛琳娜，以及手足无措的技术官艾德琳露出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薄的职业微笑。
“二位，还没到下班时间吧？”维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根据《公会紧急状态法案》第十四条，A+级调查官在执行公务期间，有权征调现场等级最高的行政及技术人员作为‘随行记录员’。如果你们拒绝执行，我会立刻在你们的人事档案里写下‘拒不配合调查’并附带一份足以让你们领不到下半年绩效的负面评价。”
赛琳娜打了个寒战，她看着维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女体内的灵魂，绝不是什么实习生，而是一个玩弄规则、俯瞰权力的顶级猎食者。
“走吧，带我去顶层的档案枢纽。”维兹伸出虚幻的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看看你们那位伟大的会长，到底在工资表和任务委托单下面，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烂账。”
三人踏入走廊。
原本喧闹的监察部此刻陷入了诡异的死寂，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干员们，在看到终端自动同步到每个人通讯屏上的“A+级特别调查官”标识后，纷纷像避瘟神一样贴墙站立，低头屏息。
在异世界现代化的公会体系里，权限就是唯一的阶级。
电梯在高速移动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维兹盯着跳动的数字，身体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她不得不暗中调动“具现化”的底层逻辑，强行将这具残破躯体的崩溃速度与电梯的运行频率挂钩，在逻辑层面达成一种“只要没到目的地，身体就不能消失”的伪命题。
就在电梯数字跳到“88”层，即将会长办公室所在的顶层时，整台电梯突然剧烈一震，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强行悬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艾德琳惊呼一声，手指飞快地在记录仪上跳动，“外部权限强行切断了动力回路！有人手动锁死了垂直升降井！”
电梯门在火花四溅中被一股蛮力强行扒开。
电梯口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督导组。
领头的男人身形魁梧，穿着一套铭刻着复杂强化纹路的深蓝色动力装甲，头盔的目镜散发着冰冷的红光。
护卫队长，雷欧。
这位曾经在多次讨伐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男人，此时手里攥着一张闪烁着金光的羊皮纸，声音厚重如雷鸣：“维兹，够了。根据会长杜南亲笔签发的《紧急状态停职令》，你涉嫌利用系统漏洞伪造身份，现在你的所有权限已被冻结。交出你手中的审查终端，否则，我将采取物理清除手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督导组成员齐刷刷地平举起手中的魔导增幅步枪，枪尖闪烁的破法光芒将电梯厢内照得如同白昼。
赛琳娜和艾德琳下意识地缩到了角落，唯独维兹向前迈了一步。
她站在那些足以将她轰成齑粉的枪口前，苍白的小脸上竟然带出了一丝怜悯。
“雷欧队长，你这套由‘格雷科技’代工的‘苍蓝守望者’三型装甲，每个季度的保养费应该不少于五万金币吧？”维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午餐价格。
雷欧微微一愣：“这与现在的任务无关。”
“不，关系很大。”维兹伸出那只布满笑脸符文的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虚划了一下，双眼微闭，“这款装甲为了追求极致的防御力和魔力响应速度，其底层驱动的核心频率被设定在440赫兹至460赫兹之间，以便与佩戴者的呼吸频率产生共鸣，对吗？”
雷欧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而它的紧急脱离程序，为了防止佩戴者在昏迷中被误伤，被设定为一个隐藏的‘假性死机’指令。”维兹猛地睁眼，指尖在身后的审查终端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既然我是调查官，那么所有的装备检修信号，都属于合法的指令下发。再见了，雷欧队长。”
【发送装备检修信号：频率444.4Hz，持续时间：0.1秒。】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跳闸声从雷欧的胸甲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套动力装甲像是被抽干了脊梁的巨兽，原本流动的魔力荧光瞬间熄灭。
不仅如此，装甲内部的压力缓冲系统因为触发了“保护机制”，瞬间向内收缩，将雷欧整个人牢牢地卡在了沉重的合金外壳里。
咚的一声，这位公会最强的护卫队长，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废铁，笔直地栽倒在电梯门口，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你……你做了什么！”督导组的成员惊恐地看着瘫痪的首领，枪口开始剧烈颤抖。
“只是帮他申请了一次‘带薪假’。这套系统逻辑是我前世玩剩下的。”维兹面无表情地跨过雷欧那具不断发出警报声的装甲，就像跨过一个路障。
她看也不看那些被吓傻的干员，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档案枢纽大门。
“身份确认：特别调查官。”
大门轰然开启。
这里不是想象中堆满纸质档案的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来感的晶体库房。
无数发光的记忆晶体悬浮在透明的轨道上，按照不同的年份和类别缓慢移动。
维兹没有去翻看那些所谓的财务报表。
那些东西是给会计看的，而她，要看的是这个公会的“燃料”。
“艾德琳，调用‘审计过滤器’。”维兹站在主控台前，双手带出残影，“不要搜索金币，也不要搜索魔力。给我检索关键词：‘情感磨损’、‘不可再生资产’，以及‘负反馈回收记录’。”
艾德琳颤抖着操作着，随着检索范围的缩小，屏幕上跳出的数据让两名公会职员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那不是文档，而是一个通往公会最底层的实时监控画面。
黑暗的地底深处，无数巨大的机械触须正从成千上万个沉睡的“废弃冒险者”大脑中抽取着一种散发着幽紫色光芒的晶体。
这些晶体被贴上“任务残渣”的标签，成箱成箱地被运往一个被称为“记忆坟场”的巨大熔炉。
“那……那是退役冒险者的抚恤中心……”赛琳娜的声音在发抖，她指着屏幕上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人，是三年前因为‘PTSD’领了伤残补助金回乡的银级战士布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像个……像个电池一样被抽干？”
维兹指着终端背后的隐秘数据流，眼神冷冽如冰：“因为你们口中那些‘五险一金’，那些丰厚的奖金，从来都不是公会赚来的。公会本质上是一台巨大的磨床，它压榨出冒险者的热血，然后把他们最后的‘守护意志’和‘战斗记忆’凝练成高纯度的能源晶体，卖给那些星际之外的投机商。这才是杜南能坐稳会长位子的真正KPI。”
“我们上报……必须上报……”赛琳娜疯了一样去拍打通讯键。
维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指着那条红色的拦截路径图：“看看这里。所有的上报数据，在经过会长办公室服务器时都会被自动拦截，然后转化为‘已处理’状态。赛琳娜，你以为你过去十年审理的那些贪污案、渎职案是真的吗？不，那些只是杜南想让你看到的、用来安抚下属的‘废纸’。你，只是这个绞肉机上的一颗装饰用的螺丝钉。”
赛琳娜整个人瘫软在主控台旁，信仰崩塌的痛苦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整个档案枢纽上方的照明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最高等级的、血红色的旋转警报。
一个沉闷、苍老且不带任何感**彩的声音，通过整栋大楼的广播系统，缓缓响起。
“调查官734号。你的底层逻辑已被判定为‘侵入性逻辑病毒’。你正在试图扰乱公会神圣的经营秩序。为了确保‘公会’这个整体能继续存续，为了确保大多数冒险者的饭碗，现在启动‘全面清洗模式’。”
那是会长杜南的声音，冷漠得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器。
“维兹，你原本可以准时下班，领着你的奖金平凡地活下去。可惜，你选择了一个最没效率的结局。”
随着杜南的话音落下，维兹脚下的金属地板突然发出一阵机械咬合的齿轮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向两侧裂开，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深渊出现在三人脚下。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生锈金属、腐朽魔法阵以及无数绝望记忆的焦灼气味，从那深渊底部冲天而起，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噩梦被强行唤醒。
维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但她却在那股坠落感袭来之前，猛地拽住了还没回过神的赛琳娜和艾德琳。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谈论‘资产’，”维兹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对着虚空中的监控探头露出了一个极度狂傲的冷笑，“那我就带你们去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公会，到底欠了多少……无法偿还的血债。”
黑暗瞬间吞噬了光线，风声在耳边呼啸，三人向着那被称为“记忆坟场”的公会最底层，飞速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