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时间的概念被无限拉长。
维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条由纯黑符文构成的死亡之鞭,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符文在重组时迸发出的、湮灭万物的冷光。
她的身体,这具刚刚由数据拼凑而成、连重力都尚未完全适应的脆弱躯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但身为魔王的尊严,或者说,身为一个顶级社畜绝不容许KPI不达标的执念,不允许她就此放弃。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表情。
维兹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战斗逻辑,却符合她成本效益分析的动作。
她将那只刚刚捏弯了精金连杆、此刻却因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的右手猛地往地上一拍,不是为了借力弹起,而是利用反作用力,将整个身体以一种狼狈至极的姿态,贴着冰冷的金属地板,朝着墙角那个红色的消防魔导栓横着滚了过去!
地面上的灰尘和冰冷的湿气瞬间沾满了她那身宽大的制服。
这种屈辱的姿态,对于曾经的“毁灭之星”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笑话。
但现在,维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达成目的,姿势是否优雅,成本为零。
“无谓的挣扎。”
娜拉的声音如同没有感情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响。
她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条已经完成了“概念锁定”的符文锁链,如同一条追踪热源的毒蛇,无视了维兹的移动轨迹,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依旧精准地指向她的后心!
七米、五米、三米……
维兹能感觉到那股锁定灵魂的冰冷气息已经刺痛了她的后背。
她的速度太慢了,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那超脱物理法则的攻击。
就在锁链即将及体的前一个刹那,维兹翻滚的身体终于撞上了墙角的消防栓。
她没有丝毫停顿,身体顺势蜷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弯曲的右手指关节,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地砸向了魔导栓侧面那个并不起眼的红色玻璃紧急开关!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下一瞬间,根本不等维兹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恐怖的压力从魔导栓内部轰然爆发!
轰——!
F-7型高压消防魔导栓,其内部储存的3.5升高压活化水元素在阀门被暴力破坏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束缚。
它们在零点零一秒内剧烈汽化,体积瞬间膨胀了数百倍,化作一团温度高达一百五十摄氏度、夹杂着刺耳尖啸的白色狂澜,以消防栓为中心,猛地向整个控制室席卷而去!
“滋啦啦——!”
滚烫的蒸汽瞬间吞没了维兹的身体,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但她顾不上这些,因为就在她被蒸汽淹没的前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条紧追不舍的黑色锁链,在接触到这团高密度、高能量的蒸汽帷幕的瞬间,锁定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偏差。
锁链最终擦着她的脊背掠过,狠狠地抽在了旁边一排巨大的服务器机柜上!
没有爆炸,没有火花。
那由坚固合金打造、承载着公会海量数据的机柜,在被锁链触碰到的地方,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啃掉了一块,一个平滑得令人心悸的缺口凭空出现。
无数闪烁着幽光的魔力水晶和线路就此湮灭,化为虚无。
整个控制室顷刻间被浓密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蒸汽所笼罩,应急红灯的光芒被扭曲、散射,投下斑驳诡异的影子,能见度几乎为零。
“无用的挣扎。”
娜拉的声音穿透了蒸汽的嘶鸣,清晰地传入维兹耳中,那份冰冷没有因为攻击失手而有半分动摇。
“契约之力锁定的是你的存在根源,而非视觉。你以为制造这点混乱就能自救?不过是拖延世界清算的一个可悲的BUG而已。”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弥漫在蒸汽中的黑色符文锁链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依赖娜拉的操控,而是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白色的海洋中分散、游弋,开始自动追踪维兹身上逸散出的、那独一无二的魔力残迹。
维兹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滚烫的刀子。
她知道娜拉说的是对的,这种程度的物理干扰,对于规则层级的攻击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果然,下一秒,一条黑色的符文链影猛地从她左侧的蒸汽中窜出,快如鬼魅!
维兹的战斗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向右侧闪躲,但她刚刚重组的身体根本跟不上意识的反应速度。
她只来得及避开要害,左脚脚踝却被那条锁链闪电般地缠绕、收紧!
“唔!”
维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倒在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从脚踝处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正在被从数据层面强行剥离的恐怖感觉。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与这具身体之间那根由系统规则构筑的链接,正在被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强制切断、抹除!
剧痛让她的意识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
然而,就在这濒临“掉线”的痛苦眩晕中,她的目光穿过翻涌的蒸汽,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的娜拉身上。
在那片模糊的视野里,一个东西异常清晰地跳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悬挂在娜拉脖颈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的黄铜钥匙。
它的样式古朴,带着几分粗糙的手工感,顶端是一个简单的环形,下方则是几圈复杂而不规则的齿轮状刻痕。
在看到这把钥匙的瞬间,维兹那即将溃散的意识猛地一震。
这把钥匙……她认得!
它和那个已经死在贫民窟里的黑市商人老莫,留给她的遗物,一模一样!
几乎就在这把钥匙映入维兹眼帘的同一时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精准无比的共鸣,从神殿遥远的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某个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机械钟表,被拨动了第一下发条,发出了一声规律的“咔哒”声。
这声共鸣凡人无法听闻,却精准地作用在了规则层面。
正准备加大力度、彻底抹除维兹的娜拉,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空洞的灰色瞳孔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混杂着迷茫与痛苦的情绪波动。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紧紧地抚向了胸前那把温热的黄铜钥匙。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攻击的节奏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绽!
但对于维兹而言,这零点一秒的破绽,就是黑暗死局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她放弃了所有对抗那股抹杀能量的徒劳尝试,那无异于用一滴水去对抗整个海洋。
她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那濒临极限的精神力,将那份源自魔王“理解并重构规则”的本质,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全部集中在了缠绕于自己脚踝的那一小段符文锁链上!
她不去对抗,而是去解析、去扭曲!
她的金手指疯狂运转,强行干涉了这一小段锁链的“契约目标”定义。
在她的逻辑重构下,攻击目标从“维兹的存在核心”,被硬生生篡改、扭曲、降级为“维兹左脚上这只公会制式短靴”!
下一秒,那股足以抹杀灵魂的恐怖能量,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缠绕在维兹脚踝上的锁链符文猛地一亮!
滋……
维兹脚上那只由劣质皮革和硬橡胶制成的短靴,在一瞬间,连灰烬都没有剩下,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灵魂层面的抹杀攻击,被维兹用规则的诡计,降级成了一次针对鞋子的“物理销蚀”!
脚踝上毁灭性的力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冰冷地面接触的触感。
维兹趁机猛地一蹬腿,整个人在地上翻滚出数米,终于暂时脱离了锁链的直接束缚。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左脚赤裸,脚踝上还残留着一圈被能量侵蚀过的淡淡黑痕。
她赢得了宝贵的、可能只有几秒钟的喘息之机。
对面的蒸汽中,娜拉似乎也从那瞬间的失神中恢复过来,抚摸钥匙的手重新垂下,冰冷的杀意再次锁定。
然而,这一次,维兹抢在她动手之前,率先开口了。
“那是老莫的钥匙。”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脱力而显得沙哑干涩,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清晰地在死寂的神殿中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