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裹挟着恐惧、茫然、怨恨与绝望，从庇护所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地钉在维兹的身上。
曾经，她是毁灭之星，万物在她面前只有俯首与战栗。
她从未在意过蝼蚁的看法。
可现在，她成了这些蝼蚁中的一员，而他们的“看法”，却成了悬在她和整个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格式化……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冒险者声音颤抖，脸上血色尽褪，“是……大家都会死吗？”
“什么叫‘对维兹存在价值的共识’？谁来评判？怎么评判？”另一个公会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绝望地嘶吼着，“这算什么审判！连个申诉渠道都没有！”
“都是她！如果不是她引爆了什么‘怨念黑潮’，系统就不会启动什么归零协议！”一道尖利的指责声从人群中响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慌。
“对！是她害了我们！”
“把她交出去！只要没有了她这个‘病毒’，系统是不是就会放过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幸存者们开始骚动，原本因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而产生的些许凝聚力，在“世界将被格式化”的绝对恐惧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们下意识地向维兹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那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种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切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都给我站住！”
一声爆喝，艾尔强撑着几乎耗尽斗气的身躯，将那柄金光黯淡的勇者之剑用力插在身前，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燃烧着火焰，死死地瞪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你们疯了吗？忘了是谁刚刚把你们从赛琳娜的‘摇篮’里救出来的？现在危机还没过去，你们就要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刀剑相向？”
他的质问让骚动的人群为之一滞，一些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更多的人，眼中却是更深的绝望。
“救了我们又怎么样？现在全世界都要因为她而被‘格式化’了！这种拯救有什么意义！”
“艾尔大人，你是勇者，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为了大多数人，牺牲一个是理所应当的！”
“理所应当？”艾尔气得发笑，胸口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我是不是也理所应当在赛琳娜抽取你们生命力的时候袖手旁观？因为救你们的风险太大了！”
艾尔的坚持让局面暂时僵持住了。
他焦急地回头看向维兹，声音压得极低：“维兹！快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就像你对付赛琳娜那样！我们要怎么做？是去寻找传说中能对抗神明的圣物‘始源之泪’，还是集结所有幸存的S级冒险者，强行攻击天上的那个鬼沙漏？”
就连一直默默站在维兹身旁的奈娜，此刻也攥紧了拳头，紧张地看着她。
在奈娜心中，这个前魔王总能创造奇迹。
所有人都等待着维兹拿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作战计划。
然而，维兹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理会身后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没有回答艾尔焦急的追问。
她只是靠着墙壁，缓缓地、艰难地站直了身体，然后迈开脚步，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庇护所角落里那块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冲击波震得七零八落的冒险者公会任务板。
那里，曾经是所有冒险者梦想与现实交汇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狼藉。
维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在残破的任务板前停下，那双漆黑的瞳孔冷静地扫过那些被撕裂、被烧焦、被血污覆盖的委托羊皮纸。
S级的“讨伐深渊巨龙”，A级的“净化被诅咒的王都”，B级的“护送大公国继承人”……这些曾经代表着荣耀与财富的任务，此刻都静静地躺在废墟里，无人问津。
维兹的目光越过了它们，最终，停留在一张被压在最底下、因为年代久远而边缘泛黄，积满了厚厚灰尘的羊皮纸上。
那是一张F级委托。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维兹弯下腰，用两根发白的手指，将那张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委托单，轻轻地、郑重地撕了下来。
【委托等级：F】
【委托内容：为城西下水道区域的流浪史莱姆群落进行每周一次的营养液投喂。】
【委托奖励：30铜币。】
【备注：请温柔对待它们，它们很胆小。】
整个庇护所，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就连天空之上，那道金色裂痕背后的“审判庭”里，一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卢恩，那双洞悉了九百九十八次文明轮回的浑浊眼眸中，也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你……你在干什么？”
艾尔第一个冲了上去，他一把抓住维兹的手腕，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而变得有些尖锐，“维兹！世界还有七天就要毁灭了！所有人的性命都悬于一线！你还有心情去接一个喂史莱姆的任务？！”
他几乎是在咆哮：“我们现在应该去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去屠龙！去拯救一个国家！去做任何能让那个该死的‘系统’看到你巨大价值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放手。”维兹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带着极度的疲惫，却不容置疑。
艾尔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维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用手指弹了弹那张委托单上的灰尘，淡淡地说道：“大事容易被一笔勾销。屠龙的功绩，可以被定义为‘加速物种灭绝，破坏生态平衡’；拯救一个国家，也可以被解释为‘干涉文明自然演化进程’。在手握最终解释权的系统面前，你做的功绩越大，被找出漏洞清算的风险就越高。”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瞥了艾尔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但是，没人会为一个喂史莱姆的人，专门写一份删除报告。这不符合成本效益。”
这番话，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逻辑，让艾尔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维兹不再理他，拿着那张F级委托，转身走向物资仓库的方向。
“我跟你去。”奈娜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她也听不懂维兹在说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跟着维兹，总没错。
艾尔在原地愣了足足十几秒，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耀眼的金发，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嘴里还在愤愤不平地嘟囔着：“疯了……简直是疯了！算了！我倒要看看，喂史莱姆到底要怎么拯救世界！”
半小时后。
弥漫着潮湿与霉味的城西下水道入口处，维兹、艾尔和奈娜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维兹从仓库里领来了一小桶黏糊糊的、散发着古怪甜味的绿色营养液。
她没有使用任何魔法，甚至没有动用那份魔王对规则的理解力，只是像一个最普通、最笨拙的新手冒险者一样，撬开沉重的井盖，找到那个刻着史莱姆图案的简陋食槽，然后将营养液小心翼翼地倒了进去。
咕嘟咕嘟……
几只果冻状的、半透明的蓝色小生物从阴暗的角落里探头探脑地蠕动出来，试探着舔了舔食槽里的液体，随即发出了愉悦的“噗噜噗噜”声，开始大快朵颐。
艾尔站在一旁，看着这琐碎到极点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碾压。
他想象中的“拯救世界”，应该是伴随着圣光、史诗和决战，而不是下水道的霉味和史莱姆进食的噗噜声。
完成这件简单到近乎荒谬的工作后，维兹一声不吭地盖好井盖，带着一脸茫然的艾尔和若有所思的奈娜，回到了残破的公会任务板前。
她走到负责任务交接的柜台，将那张F级委托单和一枚证明任务完成的魔法印记，放在了空无一人的桌面上。
按照流程，系统会自动判定任务完成，并将30铜币划入她的账户。
做完这一切，维兹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伸出食指，在任务回执那干净的、留给冒险者写留言的角落里，用指甲，轻轻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行谁也看不懂的字。
“今天风很大。”
超越维度的审判庭内。
巨大的光幕上，正实时显示着维兹的所有行动数据。
卢恩拄着他的齿轮法杖，佝偻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光幕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毫无感情的、程序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汇报着数据分析的结果。
【报告：目标‘维兹’，审判开始后三小时四十二分钟，行为模式判定为‘日常琐碎’。】
【价值贡献指数，持续走低。】
【当前评估：-0.0017。
已接近‘可忽略不计’的阈值。
根据现有模型推演，七日后，其最终价值将无限】
趋近于零。
这意味着，格式化。
卢恩浑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无论是激烈的反抗，还是颓废的放弃，最终的结局都早已注定。
这个自作聪明的“病毒”，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自我放弃。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个微弱的、带着不同频率的系统警报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嘟…嘟…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粒沙子掉进了庞大的精密仪器中，但却精准地刺入了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
负责记录的程序化声音立刻切换了报告内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法解析的困惑：
【系统警报：检测到一条无法归类的‘无效环境信息’，已注入世界底层魔力网络。】
【信息强度：极微弱。】
【信息内容：乱码。】
【信息来源追溯中……来源已确认。】
卢恩微微侧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程序化的声音继续报告，仿佛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个结果。
【来源地：下层位面，G-78号庇护所，冒险者公会任务回执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