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工作流程,存在严重的前置勘察疏漏。”
这句话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了守钟人卢恩那庞大而精密的逻辑核心。
他不是一个生物,他是一个系统。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运算。
而此刻,他那原本清晰无比的运算路径上,出现了一个他无法绕过的逻辑死锁。
【指令:执行“资产清算”】
【前置条件:确认清算目标的合法性与必要性】
【变量输入:目标“维兹”提出“程序不合规”异议】
【异议内容:执行者未能提前核实“修正对象最高评级”】
【逻辑验证:检索自身行为日志……确认,未进行“S级冒险者”的最终核查】
【结论:执行者的行为存在“流程疏漏”】
【冲突产生:以一个存在“流程疏漏”的行为去执行旨在“纠正错误”的“资产清算”,将导致执行者本身的行为属性被定义为“错误”】
【错误!矛盾!循环验证中……】
广场上那凝固的时间,因为卢恩的沉默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那即将爆发的自爆法阵,光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一台因为CPU占用率百分之百而卡顿的电脑,连带着屏幕亮度都降低了。
艾尔屏住了呼吸,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条款,但他看懂了维兹的表情。
那是一种在冒险者公会任务大厅,成功用合同条款把一个S级强制任务驳回成B级,还顺带申请到一笔额外差旅补助时,才会露出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与淡定。
这个女人,她又把天给告赢了?
终于,在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的几秒钟后,卢恩那如同蕴含着整个星空的眼眸,再次聚焦。
他内部的逻辑冲突似乎得到了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案。
一股冰冷的意志,再次直接贯入维兹和艾尔的脑海。
“流程疏漏,已确认。”
艾尔的心脏狂跳起来,成了!
“‘资产清算’程序,暂停。”
成了!
真的成了!
艾尔几乎要一蹦三尺高,果然,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维兹搞不定的KPI!
但卢恩的下一句话,却让艾尔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现启动‘异常目标质询’程序,以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失去了它的颜色和形状。
前一秒,他们还站在满是裂纹的中央广场上,周围是凝固的人群和残破的建筑。
后一秒,所有的景象如同被橡皮擦粗暴地抹去,化作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眩晕的纯白。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远近,没有声音。
艾尔发现自己能站立,却感觉不到脚下的实体。
他能呼吸,却吸不进任何带有温度或气味的空气。
他们就像是闯入一张空白画纸的三枚墨点,被彻底地从原来的世界中剥离了出来。
“这里是……”艾尔的声音因为这极致的空旷而显得有些发飘。
“一个隔绝了所有外部规则的‘沙箱环境’。”维兹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在这里,他就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我们之前利用的《泛位面劳务派遣协议》,在这里暂时无效了。”
艾尔一惊,那岂不是说,他们又回到了任人宰割的境地?
维兹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用极低但极快的语速在他耳边说道:“不,正因为他是唯一的规则,所以他更要维护自己规则的‘公正性’和‘无懈可击’。艾尔,听着,接下来无论他问什么,你都不要回答任何关于‘是’或‘否’的问题,也不要给出任何具体描述。如果他问到你,你就重复一句话——‘这件事很复杂,我们认为需要组建一个由多方参与的专项调查组,进行联合勘察和评估’。”
“哈?”艾尔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专……专项调查组?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是命令。”维兹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相信我,对付这种级别的官僚,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搞得更官僚。”
艾尔看着维兹那双在纯白空间里显得愈发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如同猎人盯上猎物般的专注。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就在他们交流的瞬间,前方的卢恩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审判,而是在主持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周会。
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志,第三次响起。
“质询开始。”
“确认你的存在,是否对‘世界稳定’这一最高优先级事项,构成威胁。”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封闭式问题。
回答“是”,等于自我定罪,卢恩可以立刻启动清除程序,且流程完美无瑕。
回答“否”,则构成了“辩解”,卢恩可以基于他掌握的“事实”,逐条驳斥,最终同样会得出“威胁存在”的结论。
这是一个必死的陷阱。
然而,维兹根本没有踏入陷阱的打算。
她迎着卢恩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非但没有回答,反而向前一步,挺直了那纤细的脊背,以一种在公司年会上向CEO提问的姿态,朗声反问:
“在确认之前,我作为被质询方,需要首先明确本次质询的性质。请问,这次质询是属于‘世界轴心观察者’内部的自我审查,还是针对外部异常单位的公开听证会?”
卢恩的意志,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维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语速更快,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如同最专业的法务顾问:
“如果属于内部审查,根据《世界公约》通用原则,我作为‘系统内居民’,我的应诉权利,是否受到你们之前签订的《泛位面劳务派遣及风险规避协议》中,关于‘基本生存权及人格尊严保护条款’的保障?”
“如果属于公开听证,那么质询的发起方、执行方和裁决方是否为同一人?这严重违反了‘三权分立’的基本程序正义。我要求申请第三方中立机构介入,并由我的法定代理人——冒险者公会——派员列席。”
“最后,”维兹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本次质询的所有内容,是否会生成具备法律效力的正式记录?记录是否会永久存档,并允许我本人在质询结束后,付费或免费地,申请查阅、复刻,乃至向更高级别的监察单位提起申诉?”
一连串专业到令人发指的程序性问题,如同一场密集的逻辑风暴,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守钟人卢恩。
纯白的空间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卢恩沉默了。
他那张由法则构成的、本应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类似“数据乱码”的波动。
他无法理解一个在他数据库里被标记为“低等异常数据”的存在,为什么会对一套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深埋在系统最底层文件夹里的规章章程,熟悉到这种地步。
他本想进行的,是一场点击“清空回收站”般简单高效的格式化操作。
现在,他却被这个“待删除文件”强行拖入了一场他从未预料过的、关于“删除操作本身是否合规”的法务听证会。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他行为的“合法性”根基。
他可以强行无视,直接动手,但那将意味着他,这个世界秩序的最高维护者,亲手在自己的行为日志上,留下了一个“违规操作”的永久性污点。
对于一个以绝对秩序和逻辑严谨为存在意义的系统来说,这,比毁灭一个城市更加不可接受。
良久,就在艾尔以为这家伙是不是死机了的时候,卢恩那冰冷的意志终于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质询方式……评估存在冗余。”
他似乎放弃了这种单点突破的质询方式。
“切换至‘证据展示’模式。”
守钟人卢恩缓缓地,抬起了他的手。
他没有再提出任何问题,只是面向着维兹,在那片无垠的纯白画布之上,轻轻地一挥。
“既然你质疑程序的起点,”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超越系统指令的情绪,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的“教导”意味,“那么,就让你亲眼看看,你所谓的‘生存’,究竟是在守护什么,又是在……毁灭什么。”
随着他手臂的挥动,他们周围那纯白色的空间,开始剧烈地动荡起来。
空白的背景上,仿佛有无数台无形的投影仪被同时开启,无数纷繁复杂、横跨了时间与空间的画面,开始在那片纯白之上,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