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兹——！”
艾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正在消散的位置，朝着那片温柔而决绝的金色光雨，徒劳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要抓住她！他必须抓住她！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板着脸、内心却比谁都柔软的同伴，在赢得一切之后，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被彻底抹去！
然而，他的指尖在穿过那片绚烂光尘的瞬间，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温暖而坚固的、无形的墙壁。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弹开，那感觉奇异至极，不带任何恶意，更像是一种……下班后自动锁上的公司大门，冰冷、礼貌，却不容置辩。
艾尔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绝对中性的机械合成音，如同最标准的系统提示，直接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响起：
【警告：禁止物理接触核心法则“准时下班保障协议”。】
艾尔的动作僵住了。
核心法则？准时下班……保障协议？
他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那片已经完全融入夕阳，再也找不到一丝维兹轮廓的金色光芒。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绝望与悲伤。
她没有死……她变成了……世界的规则？
圣殿的另一端，守钟人卢恩缓缓从那张由规则构成的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的身体与那张古朴的桌子一同变得半透明，仿佛即将被新系统卸载的旧软件。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释然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再看向维兹消失的方向，而是面向这空无一人的宏伟圣殿，声音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见证历史的肃穆，郑重宣告：
“全民投票通过。管理权变更申请已核准。旧世界管理协议‘静默审判’系统，即刻终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卢恩身后那面镌刻着无数殉职者姓名、象征着旧世界冰冷秩序的巨大黑色水晶墙壁，发出一声清脆得如同玻璃碎裂的悲鸣。
“咔——”
一道裂痕从墙壁顶端蔓延而下，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那面承载了千年悲剧与绝望的黑色丰碑，在一秒钟之内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轰然崩解！
亿万枚漆黑的碎片四散炸开，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们没有坠落，而是在半空中静静悬浮，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一股温暖的、属于维兹的金色光芒从圣殿之外倒灌而入，温柔地包裹了每一枚碎片。
黑色的绝望被金色的希望所净化、重塑。
那亿万枚象征着死亡与牺牲的碎片，在光芒中翻滚、凝聚，最终化作了无数张薄如蝉翼、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空白工牌。
它们像一群温顺的萤火虫，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等待着被赋予新的名字与意义。
而在所有工牌的最中央，有一张工牌的光芒最为耀眼，如同众星拱卫的月亮。
那温暖的金色光芒，正是属于维兹的光芒！
光芒之中，两个隽秀的字体缓缓浮现——
维兹。
这张工牌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它脱离了那片工牌组成的星河，化作一道流光，缓缓地、温柔地，朝着艾尔的方向飘来。
艾尔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工牌，看着上面那个他念了无数遍的名字，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她！她回来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的珍宝，要去接住那张代表着他全部希望的工牌。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工牌的刹那——异变陡生！
周围那成千上万张悬浮的空白工牌，仿佛收到了某种最高指令，光芒在一瞬间同时大盛！
所有的光线在刹那间汇聚成一点，如同一个微型的超新星爆发，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艾尔再次睁开眼时，一个由纯粹光线构成的、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的人形轮廓，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与工牌之间。
它的身形与维兹相仿，却没有任何细节，通体散发着“绝对公正”与“不容置疑”的气息。
它就是规则的实体，是新世界的第一个执行者。
——全勤之魂。
这个概念，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它伸出一只同样由光线构成的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精准，截住了那张飘向艾尔的、刻有“维兹”名字的工牌。
艾尔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中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还给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全勤之魂没有理会他。
它只是拿着那张工牌，缓缓转过身，面对那面因水晶墙崩碎而变得空无一物的巨大墙壁。
它抬起手臂，动作稳定而有力，就像一名员工在上班时，将自己的工牌用力按在打卡机上。
“啪。”
一声轻响。
当那张写着“维兹”的工牌接触到墙壁的瞬间，整面空白的墙壁如同被激活的巨大屏幕，瞬间亮起！
紧接着，一行由璀璨金色光芒构成的、无比熟悉的笔迹，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姿态，清晰地浮现在墙壁的最顶端。
那是维兹的笔迹，冷静、凌厉，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效率感。
【世界新规第一条：所有智慧生命享有准时结束劳动并获得合理报酬的神圣权利。】
那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法则层面的力量。
艾尔呆呆地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又看了看那个沉默地矗立在墙边，仿佛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迟到的光之人形，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终于，也必须接受了这个现实。
维兹没有死，但也永远不会再以那个黑发少女的形象回来了。
她将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基石，变成了保障所有人平凡日常的至高法则。
她从一个需要守护的同伴，变成了守护所有人的世界本身。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迷茫感，如同浓雾般笼罩了艾尔。
他们赢了。
可是，代价却是永远失去了那个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人。
那么，这场胜利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一个习惯了冲锋陷阵的勇者，在这个不再需要通过战斗来解决问题的、由维兹亲手建立的新世界里，又能做些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那个旧世界的管理员。
“卢恩先生……”艾尔的声音干涩而沙哑，“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卢恩那半透明的身影没有回答艾尔的问题。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墙上那第一条崭新的规则，仿佛在审视一份交接文档。
许久，他缓缓收回目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似于“认可”的情绪。
他抬起那只已经近乎透明的手，没有指向茫然的勇者艾尔，也没有指向沉思的法师卡奥斯。
他的手指，穿过虚空，精准地指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抱着一本虚拟账本、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计算着什么的会计师少女。
“小葵。”
